夕阳在邙山西麓缓缓沉落,将洛阳城外绵延数里的西魏大营镀上一层暗红色的余晖。营帐之间的旗帜在晚风中低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无力地落回去。
侯莫陈崇的败兵撤入大营时,天色已经半暗了。他走在队伍最前方,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有拍干净,肩甲边缘那道被高敖曹的槊尖削掉的裂口在暮光中格外扎眼。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以至于沿途的士卒纷纷侧身让路,无人敢与他目光相接。
侯莫陈崇在中军大帐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掀帐而入,和他一同回来的达奚武也紧随其后。
帐内烛火通明,宇文泰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洛阳周边地势的舆图。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侯莫陈崇和达奚武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二位将军回来了。河阳南城那边,情况如何?”
虽说从对方的脸色中宇文泰就已经明白了三分,但他还是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侯莫陈崇在案前站定,抬手摘下兜鍪,夹在腋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火气:“末将无能,未能截杀高敖曹部。末将领兵至时,高敖曹已经杀败达奚将军所部。末将旋即与达奚将军合兵一处,与高敖曹再战……只是不敌。”
他说出“不敌”两个字时,牙关微微紧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末将愿领责罚。但若大丞相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明日定能取那高敖曹首级而还!”
宇文泰没有立刻接话。河阳南城没能乘虚夺取,也就意味着高洋的援军随时可能南下。虽然按理说东魏的主力兵马现在都在北面,征发士卒也需要一定时间,高洋就算现在来援,兵力也不会太多才对……
“大丞相,我二人本欲与高敖曹再决一死战,然而……”达奚武在旁边阴沉着脸色接了话,“交战之时,东贼的援兵已到。我二人见援兵打的是高洋本人的旗号,高敖曹部又因而士气正旺,我等不敢轻敌,这才暂且退避。”
宇文泰眼睛微微一眯。
侯莫陈崇不敌高敖曹,这件事并不让他特别的意外。反而是达奚武所说的东魏援兵已至一事,更加让他上心。
“这么说来……高洋的援军已经到了?”宇文泰分别看了看达奚武和侯莫陈崇,开口问道,“有多少人马?”
侯莫陈崇抬起头,如实答道:“约千余人马,旗帜鲜明,阵型严整,末将那时阵脚已乱,未能与之正面交锋。退兵之后,斥候回报,说高洋已经与高敖曹合兵一处,进了河阳南城。”
“一千人……”
宇文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些许的难以置信。
只率领这么点人,就敢南下支援?要知道,我军就算比不上你东魏主力兵马的数量,现在也是有四万之众呢!就这样你也敢只带一千人就来?
或许这些是东魏援兵的先锋?可若是先锋,又岂会打出高洋的旗号?更何况,东魏兵力空虚的事情是他早已经掌握的情报,应当不会有错才对,高洋此时应该就是拿不出什么兵马来的。
帐中安静了片刻。侯莫陈崇和达奚武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抱拳,目光灼灼地等着宇文泰的下一句话。
宇文泰俯身看向案前铺开的那副舆图,半晌之后开了口:“高洋只带一千人入河阳南城,说明他手中确实没有更多的兵力可调。他连夜赶路,人马俱疲,今夜必定在城中休整。明日一早,他才会与高敖曹合兵一处,向东来援金墉。而虽然东贼援兵不多,却打出了高洋本人的旗号。不管高洋本人是否真的前来,只要他的大纛现身在战场,便很可能令东军士气大振。”
侯莫陈崇和达奚武对视一眼,二人都轻轻点了点头。刚才在战场之上,正是因为看见了高洋的援兵和旗帜,高敖曹部才忽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声势,这点他们已经亲身体会到了。
宇文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侯莫陈崇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侯莫陈将军今日虽然未胜,但高洋和高敖曹如今都在河阳南城,正是将他们拦截在外的大好时机。我给你五千兵马,将军即刻出发,在邙山北麓连夜下寨,卡住从河阳南城通往金墉城的必经之路。明日天亮之后,无论高洋和高敖曹如何进军,你都要将他们拦在邙山以北,不许他们靠近洛阳半步!”
侯莫陈崇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拦截高敖曹援兵,这就意味着自己获得了再次和高敖曹交手复仇的机会!这可是现在的他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侯莫陈崇立即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锐利:“末将遵命!定将高敖曹和高洋拦在邙山北麓,不许他们越界一步!”
他说完,再次抱拳一礼,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大丞相是怕高洋现身金墉城外,会鼓舞了守军的士气?”侯莫陈崇走后,达奚武思索着开口问道。
“不错。”宇文泰点点头,“金墉城本就守军不多,现在高敖曹又带走了两千精锐,城中已是摇摇欲坠,估计再有一日一夜,我军便可攻下。这正是我军攻取洛阳的大好时机!若是让高洋援兵抵达,谁知道城中会又生出什么波澜。加之倘若迁延时日,让东贼主力回援,或是州郡大军集结完毕……那我军此次东出便功亏一篑了!”
达奚武闻言,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宇文泰说得对,如今不论是东魏还是西魏,都是在和时间赛跑。谁能跑赢时间,谁就能够获得这一战的胜利。
尤其是对于本就在国力和兵力上居于下风的西魏来说。
这回他们好不容易抓住高洋对柔然用兵的机会主动出击,要是不能取下像样的成绩,拿下洛阳在河南站稳脚跟,就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传令全军,”宇文泰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今夜不歇,让众军士分成数队,轮番猛攻金墉城!在明日入夜之前,我要看到城头换上我大魏的旗帜!”
“……遵命!”达奚武当即双手抱拳,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