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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墉城的城墙上，已经燃了一整夜的烽火台还冒着残烟，火把已经换过了第三轮，最后一批守军的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渍，有人靠着女墙坐着，有人正在用破碎的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晨光从东面的邙山背后透过来，将城楼投下的暗影拉得又长又薄。
段韶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扶着垛口，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柄已经砍卷了刃的佩刀。
他今夜几乎没有合过眼。宇文泰的兵马分成数队轮番攻城，从入夜一直打到天明，几乎没有停歇过。冲车撞击城门的闷响、云梯架在城墙上的刮擦声、箭矢破空时的短促呼啸，交织在一起，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巨蛇将整座城池缠绕得越来越紧。
虽然身心俱疲，但段韶依然强打着精神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甲胄上有一道昨夜被流矢划过的浅痕，从肩甲一直延伸到胸甲边缘，已经被夜露和尘土染成了一片暗淡的灰褐色。他没有去处理那道裂痕，也没有去换那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刀，只是喘着粗气站在女墙后面，目光像一枚钉入木板的铁钉，牢牢地固定在城外那片正在缓慢退潮的西魏阵列上。
“段仆射！西面城墙上的云梯被推下去了！宇文泰那边撤了一队兵！”一名浑身是汗的校尉从台阶下方跑上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被强行撑起来的亢奋，“北面还在打，但攻势比方才弱了一些！”
段韶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头，语气中没有任何迟疑和慌乱：“让北墙的弓弩手再撑一阵。告诉弟兄们，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校尉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下城楼。
段韶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缓慢散去烟尘的战场上，面色平静如初，只是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那紧握着刀柄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援军真的来了吗？段韶并不知道。
虽说高洋已经遣快马送来的书信，说他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但高洋究竟能来得多快，谁心里也没谱。
只是，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借口激励一下已经见底的守军士气。
段韶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的指节，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远处那片正在重新整队的西魏阵列。
他知道天亮并不意味着喘息，只是另一波攻势开始前的短暂间隙。
而情况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
宇文泰站在大营门口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越过正在重新收缩集结整队攻城阵列，越过那一排排重新被推到队伍前方的云梯、冲车和盾牌车，落在远处那座依然沉默的金墉城城墙上。
经过一夜的猛攻，城墙上那些原本还算整齐的垛口已经缺了好几处，有几段城垣的夯土表面被冲车撞出了明显的凹陷，虽然守军还在拼命修补和加固，但那股被压到极限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大丞相，”一名斥候从营门方向策马而来，在高台下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清晰，“侯莫陈将军在邙山以北与高敖曹的部众遭遇，双方正在激战！”
宇文泰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城墙上，没有移开，只是轻轻点头，算是做了回应。
其实，在给侯莫陈崇下令让他去阻挡高洋和高敖曹之后，宇文泰就已经有些后悔了。虽说自己给侯莫陈崇下达的命令是“拦截”，但毕竟对方阵中有高敖曹，万一侯莫陈崇怒从心头起，因为私怨而误了大事……
只是在那时，若是自己不让侯莫陈崇去，恐怕他也会在自己面前不依不饶。
可是听斥候来报，现在两军已经“遭遇”。这个“遭遇”，就是说高敖曹的部众已经出了河阳南城，正在沿着邙山北麓向西面进军准备回援洛阳。而侯莫陈悦则是在反方向行军，往河阳南城而去。
看起来……侯莫陈崇果然还是按耐不住，没有在营寨中打防守战，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宇文泰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侯莫陈崇有五千兵马，高敖曹部算上高洋的援兵，至多也只有两三千。兵力上侯莫陈崇占优，但高敖曹那厮勇猛异常，即便能将其击败，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乐观估计……一个上午吧。宇文泰觉得，侯莫陈崇最多也就能拖高洋和高敖曹的援军一个上午的时间。
也就是说，自己必须在这之前，给予摇摇欲坠的金墉城以最后一击。
他知道经过一夜的轮番猛攻，自己的兵马已显疲态。不过宇文泰更加清楚，金墉城上的数千守军，绝对比自家的攻城兵马要更加疲惫，更加无助。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谁能坚持得住，谁就能获得整个战局的胜利。
“传令，”宇文泰开口，声音浑厚高亢，清晰地传到了高台下方，“全军继续猛攻，正午之内，必须拿下金墉城！一旦城墙上出现突破口，预备队即刻压上，不惜代价也要拿下城墙！先登者，赏千金！”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阵列中爆发出低沉的号令声和甲叶碰撞的声响，攻城队伍开始缓慢向前移动。晨光将整片战场照得格外清晰，连城墙上守军的动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泰依然站在高台上，目光紧紧锁住那座城池的轮廓。他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和冲车撞击城门的闷响，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像是已经在心里算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侯莫陈崇会拖住高敖曹，他的主力会在中午之前破开金墉城的防线，然后他会以洛阳为基，调兵西向接应独孤信，同时遣主力追亡逐北，争取多取下河南几座城池。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左侧，也就是洛阳北面邙山的山脊线上亮起了一个点。
那点光起初很小，像是晨光在山石表面折射出的一个细碎光斑。但很快它便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一面正在山巅上缓缓展开的旗帜——赭黄色的旗面在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字迹因为距离遥远而看不真切，但那面旗帜的大小和形状、那在初升日光下格外分明的赭黄色，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宇文泰的手指在高台木栏上猛地攥紧了。
他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整整三息，然后他转过头，冲着高台下方还未撤远的斥候厉声喝道：“那是谁的旗号？！何人立旗于邙山之巅？”
很快，就有斥候飞马来报，而斥候回答宇文泰的声音也几乎有些发颤：“回、回大丞相……那旗号……是、是东贼大丞相高洋的旗号！”
“你说什么？！”
宇文泰站在高台上，望着山脊上那面正在晨风中缓缓展开的明黄色大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堵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