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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邙山北麓的晨雾还没散透之际，侯莫陈崇已经率领他的五千兵马踏上了朝东的行军路。
他今日起得比任何人都早，天不亮便从临时扎下的营寨中率兵出发，将一切不必要的辎重都撇在了后头，只带着兵刃、干粮和战马，以轻骑疾行的姿态朝着河阳南城的方向全速推进。
侯莫陈崇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那不是因为疲惫——他昨夜几乎没能合眼，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天亮之后能够与高敖曹再次交手的那一刻。
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每隔片刻便会抬眼望一望东面的天际线，确认一下那面他渴望看见的旗帜还没有出现在视野之中，像是怕那场本该由他来终结的复仇被什么人截了去。
直到他的前锋斥候策马从前方折返回来，在他面前勒马抱拳，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紧：“侯莫陈将军！前方发现数千东魏兵马，正在沿官道向西行进！旗号是‘司徒 河南道大行台 高’！”
“哈哈，高敖曹！来得好！”
侯莫陈崇顿时眼前一亮。昨天暂时被打散的复仇之火此刻再一次死灰复燃，从他眼底一路烧到了整张脸上。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刀身朝前一指，声音如铁石相击般清晰地穿透了晨雾：“传令全军——随我压上去！截住他们，不许放跑一个！”
五千兵马随即提速，马蹄声在空旷的邙山北麓汇成一片沉闷的滚雷。
不多时，东西魏的两支兵马就在官道与邙山北麓交界处的开阔地迎面撞上。
当侯莫陈崇亲眼看见那面“高”字大旗的第一时间，便双目瞳孔一缩。他没有下令全军列阵，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上涌，然后一声断喝：
“高敖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侯莫陈崇吼声如雷，胸腔里积压了两年的怨愤与不甘尽数迸发，接着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箭矢般激射而出。
仿佛是昨日战场上的场景重现一般，侯莫陈崇再一次催马单骑冲了出去。他身后的亲兵也同样如昨日般被他骤起的速度甩在身后，隔了半拍才加速跟上。再后面的西魏兵卒又慢了半拍，然后也追随着自己身先士卒的主将向前压了上去。
哪怕阵型被自己的冲锋带乱，侯莫陈崇也浑然不顾。他双目赤红如血，只是死死钉在阵列最前方那个横槊立马的身影上——高敖曹。
在这一刻，侯莫陈崇仿佛又看见了当初列阵尚未完毕的贼首万俟丑奴。
几乎同一时刻，高敖曹也看见了侯莫陈崇。他放眼望了望阵中侯莫陈崇的那面旗帜，接着将手中马槊平举，嘴角翘了翘。
“呵，侯莫陈家的弟弟，今日便送你去见泰山府君，叫你与你兄长团聚于地下！”
高敖曹声如洪钟，不闪不避，也即刻催马迎上。
与此同时，他麾下的那些兵马也跟随着自己的主将，呐喊着迎向西魏的军阵。
两边的主将都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侯莫陈崇的槊尖凝着晨露寒光，使足了力气直奔高敖曹心口而去，招式狠辣凌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仿佛要将两年来积攒的怒火都钉进对方胸膛。
两匹战马对冲的劲风卷得地上尘土飞扬，就在槊尖即将触甲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一沉，槊杆斜斜撩出“当”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的震响刺破晨雾。
侯莫陈崇只觉虎口剧震，整条右臂麻酥酥的，槊尖硬生生被砸得偏开数寸，连带着战马都偏了半步。
紧接着，两方的兵马也紧随其后，互相绞杀在了一起。一时间战场之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从数量上来讲，侯莫陈崇的五千兵马比起人数只有两千的高敖曹部显然要占据更大的优势。可是侯莫陈崇却不及列阵便纵兵压上，所有兵马全部挤在了正面，反倒让西魏兵马的数量优势一时间难以发挥出来。
反观高敖曹部这边，两千兵马个个如狼似虎，又士气旺盛，在两军接战之初反而将侯莫陈崇部盖过了一筹。
另外一边，在二马错蹬的瞬间，高敖曹顺势拧腰转臂，槊尾裹着劲风横扫而出，结结实实砸在侯莫陈崇战马的肩胛上。战马一声凄厉嘶鸣，前蹄猛地扬起，险些将背上的侯莫陈崇掀翻在地。
侯莫陈崇反应极快，死死扣住马镫稳住身形，借着马匹落势回身反刺，槊尖毒蛇般咬向高敖曹腰肋甲缝，角度刁钻阴狠。
高敖曹身形微侧，甲叶摩擦发出细碎轻响，槊尖擦着腰甲滑过，留下一道亮白的划痕。他不等招式用老，借着前冲之势猛地回身，右臂肌肉坟起，一槊横扫而出，风声呼啸，带着千钧之力劈向侯莫陈崇肩颈。
侯莫陈崇来不及收槊回防，只得横槊过顶硬接这一击。
“铛——！”
槊杆相撞的脆响刺耳欲裂，侯莫陈崇只觉双臂像被万斤铁闸砸中，胸口气血翻涌，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沉，指节攥得发白，几乎握不住槊杆。
“高敖曹……果然有把子力气！”
侯莫陈崇咬碎了后槽牙，硬生生卸去力道，刚直起身，就发现周遭的战况似乎对己方有些不利。
五千兵马没能够发挥人数优势，从侧翼包抄高敖曹部，而正面的交手又让西魏军反而被高敖曹部正面逼退，战线几乎难以维持，甚至于已现些许崩溃之相。
“不好！”
侯莫陈崇心中暗叫一声，他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争一时之气的时候，需要先暂且撤后重整战线，否则就有满盘皆输的危险。
然而正在他想要拨马回走的时候，高敖曹的第二槊已经挥至眼前。
侯莫陈崇来不及收势，只能将马槊横举过顶试图格挡。槊杆与槊杆碰撞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侯莫陈崇只觉双臂像是被一道铁闸从上方砸中，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向下沉了一截，手指几乎握不住槊杆。
“将军小心！！”
身旁传来亲兵一声急切的大喊。侯莫陈崇只是眨眼的功夫，高敖曹便已经撤回了马槊，然后顺势一转，双手肌肉一紧，再次奔袭至前。
这一槊不再是横扫，而是直刺。槊尖破开晨雾，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取面门。侯莫陈崇急忙偏头闪避，劲风擦着兜鍪掠过，“咔嚓”一声削落半片护耳，冰冷的铁片擦着脸颊飞过，带出一缕血丝。
不等他惊魂未定，高敖曹已策马贴到近前。侯莫陈崇慌忙挺槊去刺对方肩头，想逼退近身，可高敖曹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槊尖的同时，左肩微沉，右肘带着全身力道狠狠撞在侯莫陈崇胸口甲胄上。
“唔——”
侯莫陈崇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他暗叫不好，刚想拧腰回防，眼前寒光骤起——高敖曹的马槊已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了胸甲与肩甲的连接处，槊刃没入半尺，透背而出。
侯莫陈崇浑身猛地僵住。
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半截槊尖，鲜血顺着槊刃滴滴答答落在马背上，洇开深色的血花。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手指仍死死攥着自己的马槊，指节泛白，像是还想再刺出一槊，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高敖曹嘴角一扬，手腕一抖，槊刃带着血珠抽回。侯莫陈崇的身体在鞍上晃了两晃，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摔落在浸透晨露的草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他仰面朝天，涣散的目光没有落在高敖曹身上，而是越过厮杀的烟尘，望向东方阵列的深处。
在侯莫陈崇咽气的前一刻，他才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那就是昨天他亲眼见过的那面高洋的旗帜，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对面的这支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