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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原野血凝。残兵犹斗，刀剑交鸣。
西魏军的主力正在逐渐向西面退却。虽然西魏的兵马数量更胜一筹，但是却在百保勇士猝不及防的冲击之下陷入了溃败。战场之上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定，有不少兵马逆流而上，用甲胄与血肉为宇文泰及其主力的撤退争取更多时间。
王雄的部众便是其中之一。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战马，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尚未干透的血迹，手中的马槊已经被染成了深褐色，身后的骑兵阵中竖起的大旗上写着“大都督 岐州刺史 王”几个大字，正迎风飘扬。
王雄望着远处那道正在缓缓收拢的铁灰色骑兵阵线，目光沉静如水。作为西魏殿后的将领之一，他知道若要保证宇文泰的安然无恙，就一定要拦截住这支势不可挡的具装甲骑部队——或者至少减缓其前进的步伐。
远处的东魏骑兵阵线再次开始移动了，领头的那员将领身姿挺拔，马槊平举，正是斛律光。他的百保勇士前锋在一整个下午的追击中已经斩杀了无数散落的西魏士卒，此刻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道铁灰色的洪流正以稳定的速度向东魏阵线压过来。
王雄没有犹豫，策马从阵线中冲出，身后跟着大约千余名西魏骑兵，以一道松散的楔形阵型从侧面向百保勇士的前锋队列切入。
斛律光眼疾手快，立刻弯弓搭箭，指挥着身后的百保勇士向这支兵马来了一轮齐射。王雄的队伍在箭雨之下翻到了一批，剩余的部众仍不顾一切地冲到了百保勇士的侧面。
“杀！”
在王雄的大喊之下，两道骑兵洪流撞在了一起。百保勇士的前锋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段侧击冲开了一个口子，几匹战马被撞得向两侧歪斜，前排的阵型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好机会！冲进去！”
王雄眼前一亮，奋力大喊一声，借着那瞬间打开的缺口直接突入阵列深处，马槊横扫竖劈，将挡在面前的数名百保勇士逼退，然后猛地催马朝斛律光的方向直冲过去。
刚才在战场上，斛律光击杀若干惠的场景王雄也看到了。因此他十分清楚，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将领绝不是等闲之辈。而换句话讲，只要擒杀了此人，便肯定能减缓甚至阻挡住东魏追兵的进击。
在王雄率兵冲入阵中的那一瞬间，斛律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挂着的箭囊。
经过刚才的冲锋与血战，自己的箭囊里只剩下一支箭了。
于是斛律光没有犹豫，忽然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向着远离王雄部冲来的侧面方向退去。
“小儿，想跑？！”
王雄见状，更是不顾身后亲兵的呼喊，催马加速追了上去。两匹战马之间的距离在快速缩短，王雄已经举起了马槊，槊尖对准了斛律光的后背，声音洪亮而短促：“小儿下马投降，我饶你不死，生擒你去见大丞相！”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斛律光忽然在疾驰中猛地转过了身形。整个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渡，从背对追击到正面迎敌只在瞬息之间完成。他的左手早已摘下了马弓，右手也已经从鞍侧的箭壶中抽出了最后一支箭。
搭箭、拉弓、松弦，斛律光的所有动作连成一线，干净得像是一段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过程。箭矢离弦时发出的声音极短，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裂痕。
当王雄看见那道黑影从斛律光的弓弦上飞出来时，他甚至来不及改变自己的身体姿态。
“糟……”
王雄的后半个字还没出口，箭矢就精准地穿过了他的兜鍪前沿与护颈之间的缝隙，刺入了他的前额，力道之大让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然后像一截被伐断的木头从马背上歪斜着滑落。
他的马槊在坠地时脱手飞出，槊尖插进了不远处的泥土里，槊杆还在微微震颤。
眼见得王雄中箭坠马，西魏的断后阵列顿时便失去了主心骨。那些原本还在奋力抵抗的骑兵开始向后退却，几息之间，整条阵线便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奔逃身影，在阳光中向西北方向散开。
斛律光勒住战马，将那张已经空了的弓挂回马鞍旁，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安静地指挥着刚才险些被冲散的百保勇士们重新集结起来。他知道，是否要继续追击是高洋来决定，自己不能越俎代庖。
而在更北面的战场上，另一场断后战斗正在进行。杨忠的部众正在沿着一条与主力撤退方向不同的路线向北面移动，他们的任务是拖住从北面压过来的高敖曹部，不让他们过早地切入宇文泰的退路。
杨忠今年将近四十岁，容貌俊美，身材魁梧有力，骑着一匹深灰色的战马，手中持着一柄长槊，槊尖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虽然如今他的武艺在军中素有名声，却极少有机会在正面战场上遇到高敖曹这样的对手。
直到此刻。
高敖曹已经看见了那面写着“车骑大将军 岐州刺史 杨”字样的旗帜，却在心里没有产生丝毫的波澜。
“杀过去！挡路者死！”
高敖曹压根没有减速，呐喊一声便率着两千精骑直直地压了过去。他的马槊已经提在手中，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杨忠，仿佛看到了侯莫陈崇第二。
“着！”
两军接触的那一瞬间，高敖曹便直奔杨忠而来。他的马槊朝杨忠的肩头刺去，力道凶猛，带着风声。杨忠没有格挡，而是侧身让开槊尖，随即反手一槊砸向高敖曹的槊杆，将对方的攻击方向从中改变，槊尖擦着自己的肩甲划过，只在铁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高敖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的第二槊紧跟着刺出，速度比第一槊更快，但杨忠这一次选择了迎击，两柄马槊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火花四溅。两人交错而过，拨马回头时都各自调整了呼吸，目光在渐沉的天光中短暂地碰撞了一瞬。
与此同时，两军兵马也已经冲杀到了一处。而杨忠在阵中挥舞着马槊大显神威的模样，让高敖曹不由得为之一怔。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照镜子，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样。
“这厮……倒是个好手。”高敖曹盯着杨忠，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