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宇文泰也已经看到了那道铁灰色的洪流。
他站在营门高台上,看着赵贵的军阵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便从一支列阵整齐的攻城队伍变成了一片正在四散奔逃的混乱人海。然后那道洪流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穿过破碎的阵列之后,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朝着他的帅帐方向推进过来。
他的嘴唇紧抿着,目光在那道正在逼近的洪流与金墉城之间快速切换了一瞬,然后厉声下令:“列阵!弓弩手上前!长矛手在前列阵!拦住他们!”
或许是因为连夜攻城所带来的疲惫,导致西魏军士的反应有些迟滞。宇文泰的命令被传递下去时,情况已经有些来不及了。赵贵的败兵正从阵线崩溃的方向涌向中军,将宇文泰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原本应该站在前排列阵的长矛手被溃退的败兵裹挟着向后推去,弓箭手还没搭好弓弦便被挤得东倒西歪,整片中军阵列在短短几息之内已经乱成了一团。
若干惠从侧翼策马赶到,手中长槊高举,声音洪亮而急促:“大丞相!末将率部顶上去,给大丞相列阵争取时间!”
“等……”
宇文泰刚要劝阻,若干惠却已经拨转马头,不等他的答复便带着自己那约莫千余人的亲兵队伍,迎着那道正在逼近的铁灰色洪流冲了上去。
两股骑军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便撞在了一起。若干惠的部下也是精锐,但他们在平地上以轻骑迎击因俯冲而下已经达到全速的具装甲骑,冲击力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斛律光冲在队列最前方,带着冷峻的面容将马槊平举,槊尖如一道细长的冷线,精准地刺入了若干惠前排骑手胸甲与肩甲之间的缝隙,将那名骑手从马背上挑飞出去,然后顺手横扫,将第二名骑手连人带马槊一同格开。
若干惠也看见了他,顿时双目圆睁。
“东贼小儿,拿命来!”
他从胸腔中涌出了一声呐喊,催马从侧翼切入,马槊朝斛律光的腰肋刺去,斛律光侧身闪避,回手一槊砸在若干惠的槊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斛律光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一声呼喊、一声闷哼都没有,他的第二槊便紧随而至。这一槊不再格挡,而是直刺,槊尖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过了若干惠格挡的缝隙。
“不好……”
若干惠的惊叫声戛然而止,那槊尖已经刺入了他的咽喉。
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后一仰,手中的马槊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落进了正被马蹄踏过的尘土之中。若干惠的战马依然向前冲了几步,然后因为失去了主人的控制而歪向一侧,将他沉重的躯体从鞍上甩落下来,滚进了正在翻涌的烟尘之中。
若干惠的阵线在他倒下的一瞬间便崩溃了。那些亲兵试图冲上来抢回主将的遗体,但百保勇士的铁蹄没有给他们那个机会,整片阵列被那道铁灰色的洪流从中撕开,左右两翼的残兵被冲散成无数细碎的小股,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御。
高洋在队列中段,望见前方斛律光手刃敌将,心中更加激荡,让他甚至于一时之间产生了些许亲自手刃敌兵的冲动。
只不过,虽然弯刀一直握在手中,却没有一个西魏军士漏到他的身前。
不仅仅斛律光所率领的前部几乎将拦路的敌兵尽皆掀翻击退,而且在高洋身边还聚集着十余名百保勇士,在他旁边围成了一个圈,专门保护他的安全。
加上刘桃枝也一直拍马在前,手执利刃眼露凶光地护卫在侧,让高洋在百保勇士的阵型中间几乎完全找不到任何杀敌的机会。
安全是安全了,就是有些不得劲……
于是,在高洋的目光透过扬起的尘土与散落的兵器残骸,望见不远处那面正在被风卷起的,写着“大丞相 宇文”的玄色大纛时,便将激荡的情绪和无处发泄的压抑尽皆释放了出来,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放声高呼:
“宇文泰就在眼前!百保勇士,入阵!杀贼!”
被高洋的吼声所鼓舞,百保勇士们也几岁气候爆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入阵!杀贼!”
紧接着,这支全副武装的具装甲骑队伍便迎面撞上了宇文泰已经有些松散的军阵。
而就在几乎同一时刻,金墉城的城门忽然打开了。
段韶站在城楼之上,方才还在奋力指挥守军填补城墙上的缺口,一面对抗西魏的攻城队伍,而后便突然望见北面的邙山山顶之上,赫然出现的那一队援兵。
在呆愣了半晌之后,段韶才反应过来,他向着周围的守军大声呼喊:“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是小高王的援军!”
声嘶力竭的呐喊之下,段韶的眼眶都激动得有些红热起来。
他知道高洋将主力秘密调往北面是解决边疆之患,也知道现在高洋手中压根没有什么兵力能够用,所以就算高洋送来了书信,段韶在心中也没有对援兵做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是如今,高洋的援兵当真出现在了眼前,而且果然是高洋亲自领兵前来,还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本已经有些精疲力竭的金墉守军听到段韶的呼喊,又望见了城北战场上开始横冲直撞的那道铁灰色洪流和那面飘扬的明黄色大旗,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发自肺腑的欢呼声。
段韶激动地看见赵贵的阵列崩溃了,看见若干惠的阵线被冲散了,看见那道洪流正朝着宇文泰的帅帐方向逼近。而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另外一个场景。
在越过宇文泰军阵的更远的北面,另一面旗帜正在烟尘中若隐若现。虽然段韶看不清楚旗帜上面写的字,但他能够看出那是东魏的赭黄色大旗。而在那面大旗底下,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正在以不紧不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朝洛阳方向逼近。
段韶立刻就看了出来——那是高敖曹的部众。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转身面朝城楼下那些已经疲惫不堪、却依然紧紧握着兵器的守军,声音高亢而清晰:“弟兄们!援军已至!小高王的旗号已经在邙山下展开!高司徒的兵马也正在赶来!开城出击,与援军合围西贼!机不可失,胜败在此一举!”
城门在那一刻被守军合力推开。段韶策马冲出城门,身后跟着那些被连续两天的围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被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重新点燃了斗志的守军。
他们冲出城门之后没有分散,而是沿着城墙外缘迅速展开,从侧翼朝着宇文泰中军的方向压了过去,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钳子从另一侧收紧了那道正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
宇文泰望着这道从北面压来的铁灰色洪流、从西面涌来的金墉城守军,和从更北处正朝南压来的那面“司徒 河南道大行台高”的旗号,面色铁青。
他的中军阵列已经无法重整了,赵贵的败兵还在四处奔窜,若干惠的阵线已经碎了。虽然他的战阵后方还有一支后军没有动用,但那些是今晨刚刚撤换下来的,已经攻城攻了一夜的疲惫之师,根本毫无战斗力可言。
况且即便这支后军能够仓促上阵,他也已经来不及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重新布起一道能挡住三面合围的防线。
宇文泰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纛下转过了身,咬紧了后槽牙,而后深吸一口气,下令道:“传令全军,立即整顿兵马,向弘农方向……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