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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顶上的晨风比平原上更加凛冽。
高洋站在山顶一块微微突出的岩石上，目光穿过稀薄的晨雾，落在山下那片正在缓慢蠕动的西魏营帐之间。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被山间的夜露浸透了一层，肩甲边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为了给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围攻金墉城上的宇文泰一个惊喜，高洋后半夜就从河阳南城中悄然出城，率领着他从邺城带来的全部一千百保勇士，以及斛律光和刘桃枝。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邙山北麓，然后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山顶。邙山并不高耸，只要想爬，就没有爬不上去的，高洋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
历史上有两次邙山之战。第一次西魏对东魏，当时宇文泰便是尽弃辎重，率领轻兵登上邙山，和高欢的东魏军展开了激战。第二次北周对北齐，宇文护兴兵二十万围困洛阳，赶来救援的段韶、斛律光和高长恭也是率部登上邙山，之后俯冲而下给了北周军队以迎头痛击。
因为手头没有大军，能依靠的只有这一千压箱底的百保勇士，因此高洋清楚，自己不可能去带着自己这一队宝贝和宇文泰的四万兵马正面列阵交战。如果那样的话，等待自己的基本就是个死。
要想让人数占据绝对劣势的己军扭转颓势，就一定要做到两点。第一是出其不意，第二就是充分发挥出百保勇士作为精锐具装甲骑的优势来。
而趁着黎明摸上邙山，然后居高临下指挥骑兵俯冲，便是高洋在战前就想好的策略。
为了掩人耳目，高洋还特地叫高敖曹领兵走原路返回，尽量迷惑住宇文泰的双目。
而望着邙山脚下洛阳城外对自己毫无准备的西魏军阵型，高洋就知道，自己这一回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现在，西魏的兵马经过连夜的攻城，已经是身心俱疲。而反观自己这边，虽然起得早了点，但仍然得到了一夜的休养，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状态比起西魏兵马来说都要好上许多。
因此接下来的一半，就要看自己的这些“宝贝”们了。
高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片正在悄然列阵的骑兵队列。一千名百保勇士已经在山顶平缓处完成了集结，人和马匹都被夜色和晨露浸透了，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惊人。他们穿着厚厚的具装铠甲，战马也披着同样厚重的马铠，整副行头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铁灰色。
高洋朝一旁的斛律光微微点了一下头。斛律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马鞍的束带，将马槊从鞍侧抽出，牢牢地攥在了手里，接着目光落向前方那道正在缓缓沉入晨雾的山坡。
高洋翻身上马，将佩剑在腰间正了正位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穿着正合适的明光铠，然后深吸一口气。
作为这支百保勇士的主将，高洋自然也要身先士卒，一起冲锋而下。虽说让他如高敖曹那般来往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他做不到，但披坚执锐纵马驰骋的本事，他这个身子骨还是可以的。
更何况，刘桃枝会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寸步不离地保卫着自己。至于真正在阵前作为先锋冲阵的，则是他特意带来的斛律光。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北齐三杰”之一，“落雕都督”斛律明月的本领，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高洋抬头望向山下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西魏营帐轮廓。
“敌军昼夜围攻金墉城，已现疲态……此时，正是入阵之时！”
接着，高洋转过头来，目光扫过跟在自己身边整整齐齐列队待命的百保勇士，厉声高呼：
“全军听令！随我冲杀下去，目标便是那贼首宇文泰，擒之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一千名百保勇士的嘶吼声顿时响彻在邙山之巅。
接着，高洋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他的战马踏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起始的几步并不快，但很快那一步就变成了小跑，小跑变成了疾驰，整片山脊上的骑兵队列像一条被同时唤醒的铁灰色河流，顺着山坡的坡度向下倾泻而去。
一千具甲骑从邙山南麓俯冲而下时，那阵势仿佛整座洛阳城都能够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马蹄踏过干硬的坡面，在泥土和碎石之间激起一片密集的烟尘，但那烟尘还没有来得及升腾起来，便被后续的铁骑踏散，变成一层浮在队列上方的灰色薄幕。铠甲与马铠的金属表面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碎金般的光点，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正在流动的星河，只是这道星河无比的致命，每一颗“星”都足以将挡在前面的任何东西碾碎。
赵贵正在北面阵线后方的一座浅坡上勒马观望。
他昨夜奉命率部猛攻了一夜，直到天明才退回营中休整。此刻他刚刚下令让前军替换轮值，准备重新整队投入新一轮攻城，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便听见了从北面传来的马蹄声和嘈杂声。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邙山的方向望去，然后瞳孔猛然收缩。
那片铁灰色的洪流已经从山脚涌入了平原，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着他的阵线直扑过来，如同一条正在高速推进的钢铁河流，直面着他正要准备攻城的阵列。
“敌袭！敌袭！”“快列阵！”
最前方的西魏军士卒面对此情此景早已经是惊怖万分，一边高声叫嚷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举起兵刃，试图阻拦住朝着自己扑面而来的钢铁洪流。只不过不住后退的双脚还是暴露了他们心中的战栗。
“列、列阵！迎敌！”
赵贵惊慌之间放声高呼，只是那些百保勇士的速度经过俯冲已经加速到了最大，快到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到军中，前排的铁骑已经撞上了他尚未整队的军阵。
金属的碰撞声、衣袍的撕裂声、血肉的切割声以及士卒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于顷刻间在两军之间爆炸开来。
厚重的马铠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将前排那些还没来得及举矛的步卒撞飞了出去，后面跟着的士兵也纷纷倒地，要么是被马槊刺穿，要么是被马蹄踏碎，一时间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就在赵贵觉得脖颈一寒，以为自己即将人头不保的时候，他却发现那些具装甲骑并没有直奔自己的中军而来。
百保勇士们在冲开了赵贵军阵的外围防线之后没有丝毫减速，只是整支队列在奔跑中自行调整了方向，绕开那些正在溃散的西魏士卒，转而朝着洛阳东北方向那片规模更大的阵列涌去。
身处队列之中的高洋，连赵贵的旗帜都没有正眼看过一下。
他的目标不是赵贵。这个自己一直以来的手下败将，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