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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大丞相、渤海王觐见——”
唱声从太极殿的朱漆门槛前扬起，尾音在空旷的丹陛上空拖出一段极细的余响，又落进殿前的青砖缝隙里。
高洋站在殿门外的日头下，听见那唱声散去。小黄门没有如往常那样叫出“高洋”二字，这让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高洋便昂首阔步，抬腿跨过了门槛。
他的靴底落在青砖上，踩出一声沉稳的响，而挺拔的腰杆让他在大殿之上一众躬身而待的群臣之中显得如松柏般耀眼。
按理说，臣子入殿觐见天子，小黄门需要唱出臣子的全名，臣子需在殿门外卸剑脱履，弯腰碎步趋行而入，以示敬畏，如同当初高洋刚刚取代高澄成为渤海王世子，并当上了大将军后入邺觐见皇帝时那样。
但那些规矩在他身上已经不适用了。
在此之前，天子元善见便已下诏，加高洋殊礼，也即著名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三件套。
这种殊礼最早是汉高祖刘邦为论功居第一的萧何所加，以向百官示其荣宠。在此之后，殊礼便成了历朝历代的权臣都会加之在身的荣耀。
而在加殊礼的诏书下达之后，高洋入朝便再也不用遵守以往的那些繁琐礼数，正式成为了历史上那些权臣中的一员。
高洋的腰间悬着那柄已经佩戴了多年的宿铁刀，刀鞘边缘的铜饰在透过殿门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暗光。靴底与青砖接触时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清晰。
没有弯腰，没有低头，高洋目光平视着前方那座高阔的御座，脊背挺直如松，像是这座大殿本身已经不再需要他曲身去适配它的尺度。
殿中的百官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已经齐刷刷地望了过来。高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时，看到的是整齐的躬身与低垂的眉眼——前排几位是他亲手提拔的朝臣，从杨愔、陈元康、裴让之等人开始，后排的那些也已经经过了吏部数年来的反复调整，如今这满朝堂上，已经没有几个不是他的人了。
他在御座前十步左右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拱手一礼，平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高洋，参见陛下。”
御座上，元善见端坐着，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玄色衮服的宽大袖口垂在膝前，冠冕上的珠串在他低垂的视线中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看着殿中那道佩剑入朝、挺身不趋的身影，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元善见知道，今天在大殿之上要做的主要事情是什么。
侧身侍立在御案旁，早就等候多时的宦官已经展开了手中的黄帛，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而清晰：
“敕曰：大丞相、渤海王高洋，夙夜勤勉，功在社稷。北逐蠕蠕，肃清漠南；南讨宇文，保全河洛。勋业昭著，德被苍黔。今特加高洋为相国，总百揆，假黄钺，并进封齐王，封冀州之渤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高阳、章武，定州之中山、常山、博陵十郡，邑二十万户。钦哉——”
宦官念完最后一个字时，将黄帛缓缓合拢，退回了侧立的位置。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齐刷刷地响起了一片躬身施礼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百官之中有人低低地发出赞许的声音，有人侧过身来朝高洋的方向拱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排练过许多遍，只等着这一刻落定。
元善见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躬身的方向，看着那个佩剑而立的身影。他的手指依然握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但面上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作为一个能够咏诵谢灵运诗句的多才皇帝，元善见当然是饱读诗书。从过往的史书中，他早已知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进相国、总百揆、假黄钺、封王、加殊礼……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历代权臣篡位之前需要走的流程。而如今的高洋，已经将这些都纳入了掌中。
距离高洋正式的禅代之举，只剩下一个加九锡了。
虽然这一回高洋没有表示出让自己加九锡给他的意思来，但谁又能知道在多久之后，高洋就会派人来旁敲侧击，向自己讨要九锡之礼呢？
只不过元善见也知道，无论之后再发生什么，都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高洋没有回头去看百官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面朝御座的方向再次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臣高洋，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落下去时，殿中那些躬身的方向齐刷刷地抬了起来。前排几位品级最高的官员已经走到了高洋身侧，有人拱手道贺，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齐王殿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近与热切。后排的官员也纷纷向前围拢了几步，整座大殿像是被某种默契的引力微微拉向同一个中心。
高洋抬起手，朝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身影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们稍安。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御座，手持笏板，朗声开口：“臣有本上奏。”
元善见看着他那副从容的姿态，开口时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却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平稳：“齐王请讲。”
高洋微微颔首，随后轻咳一声，沉稳地说道：“臣以为，如今我朝北境已安。柔然主力几近覆没，头兵可汗远遁漠北，十数年内当无力南顾。南梁萧衍与我朝通好多年，边境虽有零星摩擦，但梁帝志不在北伐，暂时不会与我朝刀兵相见。至于宇文泰，此番东出损兵折将，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已无余力再犯关东。而我朝经历数年的南征北战，也是师老兵疲，亟需休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安静倾听的官员，然后继续说道：“如今四方暂安，正是我朝休养生息、积草屯粮之良机。臣请陛下下诏，减免河北、河南、河东诸州今岁与明岁的部分赋税，以纾民困；整修边塞关隘，以备来日之用；整备甲兵、操练士卒，以待日后天下有变。待时机成熟，我朝便可兴兵入关，混一东西，完成先王未竟之志。”
他说完，拱手而立，等御座上那个沉默的声音。
元善见坐在那里，面前那道黄帛已经被宦官收走了，案上空荡荡的。他看着高洋站在殿中，神色从容，周围那些官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整座大殿的重心已经被无声地挪了过去。他知道那些奏章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他落笔的机会了——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和内侍省，每一道程序都已经在高洋的掌控之中，他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当一个盖章的工具，帮高洋走完最后的几道过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些官员已经开始交换目光，随后才带着有些疲惫的声音缓缓开口：
“齐王之言……是也。朕，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