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渭水湿城，暮火昏朦。败兵入郭，巷陌人空。
长安大丞相府的正堂中烛火通明，案上摊着一幅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洛阳周边舆图，图上那些朱笔标注的箭头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反复擦改过许多次。
宇文泰坐在案后，面色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郁。堂下的苏绰比起先前又消瘦了一些，他轻轻咳着，带着忧虑的神情翻着手中的几份卷宗，然后将上面的数字一项一项地念出来：
“……此役我军遭斩俘合计万余人，折损上将三名：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侯莫陈崇，仪同三司、秦州刺史若干惠，大都督、岐州刺史王雄皆没于阵。其余将校殒命者不下数十。重甲具装损失过半，轻骑折损三成以上，随军携带的粮草辎重也在撤退时丢弃了大半……”
在将一连串的坏消息尽数报出之后，苏绰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宇文泰，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大丞相，此次东出，我军元气大伤。若要在短期内再行东征，恐怕力有不逮。”
宇文泰沉默了片刻，身体有些颓然地靠在凭几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被压平了的沙哑：“……我军自小关、沙苑以来便是连年战败。河桥、瀍曲，加上这一次……我朝对东贼，对那高洋父子的战绩，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苏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宇文泰把话说完。
宇文泰继续幽幽地说道：“关中地瘠民贫，每一次出兵的损耗都需要数年才能恢复。而东贼地广人丰，即便败上几阵，也能很快重新聚集起兵力。长此以往，你我便只能看着高洋一步一步坐大，直至再无抗衡之力。”
苏绰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大丞相，卑职以为，若要在短时间内重新凝聚战力，当务之急是扩充兵源。”
宇文泰抬起目光，落在他脸上：“如何扩充？”
“以往我朝兵马，多以鲜卑人为主力。六镇鲜卑骁勇善战，确实是当世难得的锐卒，但历经数次大战之后，鲜卑兵的损耗已经极为严重。侯莫陈兄弟、若干惠，王雄等鲜卑将领先后阵亡，所部精锐也大多折损在洛阳城下。继续沿用旧制，以鲜卑兵为军队主力，恐怕已经难以维持。”
宇文泰沉默着没有接话，但是目光中也没有想要阻止苏绰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于是苏绰顿了顿，像是在给宇文泰一个消化的间隙，然后继续道：“卑职以为，大丞相不妨在关陇汉人之间广募兵士。关陇豪右家资殷实，多蓄部曲、私兵，只要朝廷许之以官职、田宅，将之招入军中，授以军功封赏，则其部曲便可为我军所用，由此便可从各州郡募得大量兵源。之后，大丞相便可将汉人士卒编入行伍，加以训练，虽不及六镇鲜卑悍勇，却足以补足我军现下的兵力缺口。”
宇文泰微微点头，没有立刻表态，毕竟这样大规模的改革不是三两句话间就能仓促定下来的。只不过在听苏绰说完之后，他目光中那层沉郁正在缓慢地褪去一些。
之后，宇文泰忽然抬起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说起来，独孤信那一路呢？他攻蒲坂，情况如何？”
苏绥似乎已经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应声答道：“独孤将军已经率部返回关中。他兵进蒲坂之后不久，便听闻东魏河东道大行台斛律金已经引兵南返，正朝蒲坂方向赶来。独孤将军派斥候进一步探查，据斥候回报，确实看到了斛律金的旗号，兵马约数万。因独孤将军麾下部众较少，担心众寡不敌之故，便旋即撤兵西归。”
宇文泰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好不容易抓到东魏国中空虚的机会，结果河南、河东两路并进之下，却都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战果……
“那陇右兵马损失多少？”他随口问道。
苏绰微微摇头：“没有损失。”
一瞬间，宇文泰的目光凝滞了。他的身子从凭几上微微弹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随后宇文泰看着苏绰，双眼比刚才睁大了几许，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不解：“没有损失？什么意思？独孤信没有交战就退回来了？”
苏绰垂下目光，如实答道：“据独孤将军回禀，当时确实看到了斛律金的旗号，而且其兵马数量可观，加之又听闻大丞相进兵受挫，便担心孤军深入会有倾覆之险，便选择先行撤军，等待主力会合后再做打算。不过……后来查实，那并非斛律金的主力，而是并州刺史司马子如打着斛律金的旗号南下，沿路散布流言，制造了数万大军将至的假象。”
宇文泰的手掌在案沿上逐渐攥在了一起。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起来。
重新开口时宇文泰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就连苏绰也没有察觉到，其中隐隐地透出了一股冷意：“独孤信不是无谋之人。就算看到斛律金的旗号，他难道不该先派出更多斥候查实虚实？以他的经验，应知战场之上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岂有一看到敌军旗号便擅自退兵的道理？再说，我给他的军令是让他攻取蒲坂，就算斛律金当真南下，他怎么能没有攻城便撤军呢？”
苏绰沉默了一瞬，然后瞥着宇文泰的表情回答：“大丞相所言极是。但卑职以为，此时不宜因此事责罚独孤将军。”
“为何？”
“其一，大丞相这边的战况并不顺利，损兵折将的消息已经传开。若此刻再将独孤将军治罪，恐使独孤将军以及其他将领心怀疑虑，认为大丞相不念旧功、苛责过甚。”
宇文泰没有打断他，但目光中那层正在凝聚的冷意并没有散去。
苏绰继续说道：“其二，独孤将军在陇右声望颇高，这几年他在当地劝课农桑、安抚百姓、整顿边防，关陇生民多感其恩，若因一事之失而将他降罪，恐怕会折损大丞相在陇右士民中的威望。如今我军正值用人之际，更需要独孤将军在陇右继续坐镇，而非因此时与他生隙。”
宇文泰没有说话。他坐在案后，身体重新靠回了凭几，姿势似乎与先前并无二致。只是尽管他的面色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却慢慢地沉淀了下去。
“声望颇高”、“多感其恩”……
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苏绰的这几句话，宇文泰垂下了眼帘。
先前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并不能算是西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宰，而只是算是一众武川群豪推举出来接替贺拔岳的“联盟盟主”。在军中，除了少数将领，如于谨、李弼等，是纯粹自己的心腹、死党之外，其余诸将几乎都和自己地位平起平坐，自己并不能依靠大丞相的地位来强压他们。
而这次出征，侯莫陈崇的请战、擅自进军，也都说明了这一点，让宇文泰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从侯莫陈崇，宇文泰便联想到了独孤信。
独孤信在陇右镇守多年，兵权在手，民心归附。虽说他和自己乃是同出自武川镇的发小，也有共同从于军旅，在葛荣麾下为将的同袍过往，可万一独孤信对自己生出了异心……
这一次他连战都不战便引兵退回，究竟是真中了疑兵之计，还是借机保存实力、不肯为朝廷损耗自己的家底？
以他在陇右积聚的兵力和威望，一旦割据自立，不奉王命，便是又一个坐镇西陲的强藩……不，更有甚者，他会不会在有朝一日，起了以陇右之地为根基直捣长安，取代自己的心思呢？
苏绰依然站在堂下，等着他的下一个命令。但宇文泰的目光已经从苏绰身上移开了，落在那幅还没有收起的洛阳舆图上，落在陇右那道被反复描过的细细边线上，落在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审视过的方向上。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关于募兵汉人一事……令绰，着人拟一个章程来，我看看再说。”宇文泰终于开口，看向苏绰的目光中带着一些担忧和关切，“另外，虽然公务繁忙，但令绰还是要保重身体才是！你气疾未愈，切不可太过操劳！”
苏绰淡然一笑，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他微微躬身，恭敬地一礼：“谢大丞相关心。卑职……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