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此番亲率千骑翻山而来,于我军危难之际骤然杀出,以寡兵入阵,势如破竹,救金墉城于水火!如今城中兵士皆服大王之胆魄,共作歌而谣之,以庆祝此番大胜及大王之勇略,并呼之为‘小高王入阵曲’,以传颂大王之武略功德!这也难怪,别说他们,末将对大王也是心服口服!”
金墉城内,连日以来的压抑和苦闷如今已经是一扫而空。从主将到兵卒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城中的官廨之内,高敖曹端起面前的酒碗,昂首向着主座之上的高洋把酒碗举高,满脸的钦佩之色:“这一碗,敬大王的胆色!”
虽说平日里高洋并不饮酒,但是今天打了这么一场以少胜多的胜仗,正是诸将庆功的时候。这种时候若是再以不饮酒为推辞,便显得太不合群了。
因此,高洋也从容地端起酒碗回敬,饮了一口放下,也是满面的笑容:“此乃众军士士气昂扬之故,这才做此佳曲,我又岂敢专此大功!”
历史上最有名的入阵曲有两首,分别是高长恭的“兰陵王入阵曲”和李世民的“秦王入阵曲”,都是因为其主将亲率寡兵入阵,救援成功之故。这么算来,高洋这个“渤海王入阵曲”,倒也不算是滥竽充数。
此时高洋话锋一转,恭维起了高敖曹:“不过若非高司徒在河阳南城击败宇文泰的偏师,保住河桥通道,我也没法从邙山方向顺利切入。要说胆色,高司徒今日阵前斩西魏大将侯莫陈崇,才是真正的勇猛不减当年!”
毕竟侯莫陈崇可是日后勇冠三军的西魏八大柱国大将军之一,其地位远非一般将校可比。高敖曹能够一战将他阵斩,的确是很出乎高洋的意料之外。
高敖曹被夸得咧嘴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我那算什么。侯莫陈崇那厮,昨日便交过手,知道深浅,再战时心里便有了底。倒是斛律将军……”
说着,高敖曹转头望向斛律光,面露喜色:“斛律将军年纪轻轻便阵斩若干惠,又射杀王雄,年轻有为,才是真正让人刮目相看!”
斛律光坐在末席,面色依然沉静如常,被提到时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他搁下酒碗,先后向着高洋和高敖曹抱拳拱手:“末将只是侥幸,若非诸位将军各自拖住了西贼主力,末将也没有机会寻到那些战机的。”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转向段韶:“若论此役首功,末将以为是段仆射。是他率领寡兵守住金墉城,为大军争取了回旋的余地。也是他在我军切入之后看准时机主动出城合击,这才使宇文泰腹背受敌,彻底丧失了重整阵线的机会。若无段仆射死守城池,战机又抓得及时,就算大王亲至,须臾之间恐怕也难以扭转局势。”
高敖曹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旁边坐席上段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段韶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孝先这几年在河南确实是历练出来了。有勇有谋,能攻能守,我在他面前就是个只会冲杀的莽夫。他给我做仆射,说实话——屈才了!”
段韶被他说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高司徒言重了。末将不过是尽力而为,谈不上什么大才。若没有高司徒在河阳南城挡住宇文泰的偏师,末将便是再能守,也等不到大王来援。此役我军斩俘过万,皆诸将士之功也!”
高洋看着他们互相推让的模样,笑着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端起碗来,目光扫过座中三人:“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一仗能打赢,在座诸公都是立下了汗马功劳!高司徒保住了河桥,斩杀西贼大将;孝先守住了金墉,又抓准了稍纵即逝的战机;明月将军随我为南下先锋,还连斩二将……”
说着,他举碗向三人遥遥一敬:“待回邺城之后,我自会一一论功行赏,绝不亏待有功之人!”
三人也各自举碗,饮尽了碗中的酒,而后仰面大笑。几只空碗落在案面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了片刻便散去了。
高敖曹放下碗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稍微认真了几分:“大王,说起西贼那边的将领……今日追击时,末将与一名西贼骁将遭遇。此人武艺极其扎实,面对我高敖曹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绝非等闲之人呐!”
“哦?”高洋眉毛一挑,“不知此辈何人?”
“旗帜上写着‘车骑大将军 仪同三司 杨’,我之后又打探过,当是宇文泰麾下猛将杨忠。”高敖曹说着,又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叹一声,“末将生平与不少人交过手,但能以个人勇武在末将马前刀马不乱,并且进退有度的,屈指可数!若非此人拦截,我高敖曹没准已经进至宇文泰身边,将其擒杀了!大王以后若在战场上遇到此人,还须多一分小心。”
“杨忠……是吧。高洋记住了。”高洋微微颔首。
只不过,其实就算高敖曹不介绍,高洋对于杨忠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
别的不说,这人可是日后代周建隋,大名鼎鼎的隋文帝杨坚之父啊!
而对于杨忠本人的了解,高洋也从历史上知道了不少。杨忠的父亲杨祯曾经是北魏的建远将军,在讨伐鲜于修礼的作乱中战死。而杨忠本人的经历也极为坎坷。在他十八岁外出游览泰山时,恰逢南梁军队攻下该地,杨忠便被抓获到江南。
之后,杨忠作为陈庆之的部下,跟随陈庆之一路北伐,成功护送元颢了返回洛阳。而在元颢丧败之后,杨忠没有跟着陈庆之南返,而是被尔朱度律召到帐下充当统军。
在尔朱氏败亡后,杨忠又跟在独孤信身边为将,立下了不少战功,后来又为东魏兵马所迫,与独孤信一起投奔南梁,被萧衍封为了关外侯。再之后,杨忠跟着独孤信返回了西魏,归在宇文泰身边,收到了重用。
至于杨忠的勇猛……《周书》里形容杨忠,用的是“武艺绝伦”四个字。能被这四个字来描绘的人,本就是屈指可数了。历史上的河桥之战,杨忠带着五名壮士在河桥力战,以致“敌人遂不敢进”,颇有刘寄奴一柄长刀追杀数千敌军的既视感。
而且杨忠还曾经手搏猛兽,左手夹住猛兽的腰,右手拔出猛兽的舌头,极为勇猛。当时北人称呼猛兽为“揜于”,于是宇文泰特意以用“揜于”作为他的字,以彰其雄壮。
当然,从史书上高洋并不能清楚知道杨忠究竟有多猛。但现在听高敖曹一说,高洋心中便有了一个大概。
能和高敖曹较量还不落下风,甚至得到其夸赞……
杨忠这人……若是能收归己用……
就在高洋神游之际,一名斥候从廊下快步走来,在厅堂门口停住,单膝跪地,抱拳禀道:“禀大王!前方探报,宇文泰已率残兵退入弘农,正在收拢败军,尚无继续东进的迹象!”
厅堂中安静了片刻,然后众将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洋的身上。
高洋点点头,打发走了斥候,随后环顾堂下,开口道:“宇文泰经此一败,可谓损兵折将,短期内已不具备继续东出的能力。等到大军回援,诸州兵马集结,之后攻守之势便会逆转。”
说完,高洋看向高敖曹:“高司徒,在那之后,就要麻烦你这个河南道大行台,为我朝夺回潼关以东的诸州郡了。”
高敖曹当即双手抱拳,朗声回答:“大王放心!末将定不会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