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之后,高洋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昔日管仲降公子小白,助齐桓公成为春秋一霸,自己亦成为一代名相;陈平曾为项羽麾下都尉,后归顺汉高祖帐下,成为日后大汉之丞相;张郃弃袁绍而投曹操,魏武帝以“韩信归汉”比之,日后成为五子良将之一……种种先例,历历在目。二位使君若能效法先贤,弃暗投明,转归我朝,从此建功立业,今后定然能名垂青史,同时也不负了自己这一身的才具啊!”
帐中安静了片刻。
王思政放下汤碗,抬起头来看着高洋:“齐王殿下厚意,王思政心领。然而齐王所言‘名垂青史’……在下却不敢苟同。”
高洋的喉头不由得滚了一下。
“昔日伯夷、叔齐在商亡之后,耻于做周朝子民,义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最终饿死,是为上古大贤;汉初之时,齐国田横不愿投降,率五百壮士逃至海岛,田横以“见北面而事之”为耻,自刎而死,岛上五百人得知后全部蹈海自杀,成就‘田横五百士’之贤名;袁绍麾下谋臣审配,在袁绍死后仍辅佐幼主袁尚,坚守邺城对抗曹操,城破之后审配亦始终不屈,并因其主袁氏在北,坚持面北而死……”
王思政神色从容地一一列举着那些宁死不降的范例,而旁边的杨忠也是一边听着,一边逐渐挺直了腰板。
而站在一边的刘桃枝则不由自主地瞥了瞥高洋的表情。
“……若说‘名垂青史’,那这些忠于故主,义不肯降之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名垂青史’。齐王难道不这么认为么?”
说完,王思政淡然地看了一眼高洋。
高洋的表情已经有些凝滞,嘴角也微微抽了抽。
“况且王思政在长安受大丞相知遇之恩多年,深知大丞相为人。即便困于汉中一隅,大丞相也断不会就此束手。王思政既然未能完成大丞相所托之事,已是愧对故主,若再贪图富贵转投他方……呵,只怕是连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平稳,没有闪躲也没有激动,像是早就想好了这番话该怎么说。
“未能完成大丞相所托之事”……高洋眯起了双眼。他对于宇文泰究竟嘱咐了王思政什么事情颇有几分好奇,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打探这种事情的时候。
况且,既然王思政和杨忠这两个本不应该出现在独孤信军中的人如今却从独孤信营中出走为自己所擒,那么王思政本来要去做什么其实也不难猜到。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忠此事也在一旁接过了话头,语气比王思政更硬了几分:“齐王不必多费口舌。杨某受大丞相赐字,此情感念在心,断不肯忘!况既然父母以‘忠’为杨某之名,则杨某纵是一介武夫,亦当知这‘忠’字该怎么写!今日既已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我背弃大丞相之恩低头归降,却是休想!”
“杨使君所言亦是王思政所想。”
王思政也紧跟着开了口,神色更加有些视死如归的派头。
“只要大丞相在一日,我王思政便是大丞相之将,终不会背主投降!齐王还是早早断了这个念头才好。”
说罢,王思政闭上双眼,仿佛在静静等待着自己接下来引颈受戮的命运。而杨忠也梗着脖子,撇着嘴直勾勾地盯着高洋。
高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分别停了一瞬。他看到王思政微微垂下的眼角和杨忠绷紧的下颌,看到了那碗汤虽然端起来了却只被浅尝了一口、干饼更是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王思政和杨忠的态度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历史上许多忠义之士确实难以用言语打动,尤其是当他们的故主还活着的时候。
在历史上,王思政在颍川长社城被围,城破之时宁死不降,是当时已经接过高欢权柄的高澄以城中剩余兵卒的性命相威胁,王思政才不得不放下兵器走了出来。而在那之前,无论给什么条件他都不肯低头。
当初高洋劝说高欢将玉璧城围而不攻,然后以开门献城为条件,放王思政及其麾下军士、兵将西归关中,也正是因为知道王思政的性子,才没有强硬地要挟对方投降。
至于杨忠……历史上倒是没有他宁死不降或者弃暗投明的事迹。因为自从他跟随独孤信从南梁返回西魏之后,就终生侍奉西魏以及之后的北周朝廷,从未易主。虽然他的儿子杨坚后来撺掇了北周的皇位,建立了隋朝,但杨忠本人还是相当直性子的一个猛将军。
这样的两个人要是咬死了不松口,坚持不肯投降,自己现在还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如今宇文泰尚在,长安虽然丢了,西魏却还有新拿下的汉中和川蜀之地。虽然这些新取得的地方人心未稳,可宇文泰的主力倒是尚未折损太多,他手里也还有尉迟迥的万余精锐。
甚至于陇右的独孤信,现在在名义上也仍然是西魏的朝臣,是宇文泰的左膀右臂,拥兵数万,且坐镇陇右形胜之地。
因此,或许在王思政和杨忠眼里,西魏还远没有走到必死的那一步。他们此刻心中的信念还撑得住,那么自己在言语上的劝降便只是徒劳。
高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他没有再继续劝说,只是低头看着两人,语气平和:“两位使君既然不肯,我也不便强逼。两位暂且在此处歇息,饮食起居我会让人好生照料,不至于怠慢了。至于去留之事……”
他顿了一顿:“来日方长,或许两位日后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王思政和杨忠又一次对视,两个眼的眼中都浮现出了四个字:只怕未必。
高洋说完,转身朝帐外走去。除了帐门之后,高洋便侧过头对刘桃枝吩咐道:“务必要严加看管,不能走脱了他们。但也必须善待此二位使君,不得滋扰。若两位使君有任何要求,只要不涉及军情,皆可酌情应允。”
刘桃枝躬身应了,然后又问了一句:“大王,我军接下来便要往陇山而去,这二位使君是……”
“加派人手看管,暂令二位使君随我军同行。”
高洋吩咐完,又想到了什么,低声对刘桃枝补充了一句:“另外再派一队人去趟岐州,替我接一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