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不愉快”三个字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目光从面前几个军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
那目光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人脸上生疼。被他看过的人,有的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有的把目光别开,看着地面。
一旁的龙文章一听李虾仁这么说,立刻上前一步,站得笔直,胸脯挺得老高,满脸郑重,像是要在长官面前立下一道军令状。
“长官,您就放心吧!会有督战队在一旁一对一监督的,不会有任何的人敢伸手!”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震得头顶的汽灯都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的硬气,此刻显露无遗。
李虾仁闻言,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满意的味道。他看了龙文章一眼,又环视了一圈这间堆满了奇珍异宝的仓库,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那本册子上。册子很厚,很沉,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没有再说话。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仓库顶棚时发出的细微呜咽,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那些被刨了坟的亡灵在风中游荡,找不到归处。
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微微一震,履带碾过街面上冻硬的雪泥,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李虾仁靠在车厢里那排铁皮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本刚合上的物资册子。车里的灯很暗,只有仪表盘和车顶那盏小灯亮着,昏黄黄的,照得他脸上的棱角忽明忽暗,像一座被从中间切开的山。龙文章坐在他对面,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两条腿伸得老长,差点儿踢到李虾仁的膝盖。他那张脸上还蒙着从仓库里带出来的灰,嘴角那点油光倒是早擦干净了,可那笑容压都压不住,像有人在他嘴里塞了根弹簧,怎么按都往下弹。
“你小子,嘴咧得都能塞进一个拳头了。”李虾仁斜他一眼,把册子往旁边一搁,声音懒懒的,却带着一丝自己也藏不住的笑。
龙文章嘿嘿一声,把腰杆往前一挺,像要说什么大道理,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更响的嘿嘿。他搓了搓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终于憋不住了:“长官,您说,咱这次出动的,可是八个整编加强师,加两个运输师。天上还有战斗机,有阿帕奇,那油料、弹药、地勤、维修,哪一个不是烧钱的主?光是士兵的军饷补贴,一人一天多少,一乘八万人,再乘一个月,我都不敢往下算。之前我还怕后方钱袋子绷不住,怕周卫国那边催款催得急。谁想到,这帮小鬼子替咱把后路都铺好了。抢了那么多金子银子,连人家祖坟都刨了。那些金银珠宝往库里一搁,咱们这一仗,不光不赔,还能剩不少。”他说到这儿,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像给这话盖了个章。
李虾仁看他一眼,没马上接。车厢外,街道正从两侧往后退。一些刚被清理出来的废墟堆在路边,有兵正用撬棍把断梁往外抽。几个百姓蹲在路牙子上,捧着碗喝粥,碗里冒着白气,和天上落下来的雪混在一起,像半空里悬着的云。再远一点,一个兵正把一面被踩得不成形的膏药旗从电线杆上扯下来,丢进火堆。火“蓬”地一下旺了,把旁边几个孩子的脸照得红扑扑的。李虾仁看着那些孩子,嘴里却说:“不就是一些钱吗。格局要放大一些。”
龙文章一听,赶紧笑着点头:“是是是,长官说得对。格局,要放大。”可他心里却偷偷在说:哼,还说我,你看看你笑的那脸,褶子都能挤死苍蝇了。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他只是把嘴抿了抿,像怕那笑容真的从嘴角溢出去。他太清楚了,长官这是嘴上不在乎,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不靠任何人的脸色,不靠任何外援,也能把这场仗往下打。意味着后方的工厂能开工,前线的伤员能用上药,空投的兵能穿上厚棉衣,子弹管够,炮弹管够。意味着那些还躲在北边城里的百姓,能等到他们去。这些东西,不是钱。是血。是从这座城里被抢走的,现在又回到他们手上的,血。
装甲车拐过一个街角,车轮碾过一道被炮弹炸出的深沟,整个车身猛地歪了一下,又把李虾仁从思绪里颠了回来。他扶住扶手,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一带他早上没来过。街两边的房子比前头几段更破,有几栋整面墙都塌了,只剩下几根水泥柱子撑着一片空荡荡的楼板。地上还留着大摊大摊的黑血,有些被雪盖了一半,露出底下黏稠的暗红色。再往前,是一排被烧过的铺面,门板全没了,窗框也熏得焦黑,像一排张着嘴、闭着眼、已经死了多时的脸。可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兵正用铁锹往坑里填土,把那些没被收走的尸块草草盖住。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把一块被砸碎的牌匾从土里刨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靠在墙上。那牌匾上只剩一个“仁”字,其他的都看不清了。李虾仁看着那个字,没说话,只把车窗上的雾用手掌抹了一道,又看。
不到十几分钟,装甲车就在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大院前停下了。那院子比刚才那些仓库更大,外墙是厚厚的水泥,顶上拉着铁丝网,网眼上还挂着几根干枯的藤蔓。墙根下有几个新挖的弹坑,坑边散着碎砖和弹片,一看就是被炮火重点照顾过的地方。大门是铁皮包的,上面用白漆刷着“军械重地”几个大字,字迹已经斑驳,有些地方被子弹打出了洞。门口停着两辆M8灰狗,车头朝外,炮口朝街,车顶上架着机枪,几个兵正蹲在车后,抽着烟,枪靠在肩上。看见装甲车过来,那几个兵先是一愣,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把烟掐了,从车后跳出来,站成一排。等李虾仁从车上跳下来,他们才看清来人,顿时一个个两眼发亮,后脚跟磕得齐齐响,抬手就是一个敬礼。那个领头的排长嗓门最大,喊了句“长官好”,声音在院子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震得墙根上的雪都掉了两片。
李虾仁笑着朝他们回了个礼,又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排长的肩膀,说:“辛苦了。都活着呢?”那排长没想到长官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点头:“活着呢!都活着!就擦破点皮,不算啥。”李虾仁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大门走去。
龙文章已经先一步到了仓库门口,正朝旁边几个兵挥手。那几个兵早认出他来,忙从腰后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挑出最大那把,走到铁门前。那锁很大,锈迹斑斑,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芯里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里头断开了。
两个人合力把铁门往外一拉,门轴发出极沉极涩的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敞开。里头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灌进去的天光,照出一条斜斜的亮带。亮带里,能看见一排排木箱,从地面码到房梁,箱板上印着各种标识,有中文字,有德文,有英文,还有日文。有些箱子已经被撬开过,露出里头的油纸和铁皮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枪油味、木箱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像把整个战场上的火药气都收进了这间屋子。
李虾仁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只是朝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站在两旁的兵。那些兵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兴奋,可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他们看着他,像在等一句话。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这些东西,不是给他们自己看的。这些东西,是要分下去的。分到每一个还在北边雪地里打仗的兵手上,分到每一个还在城头站岗的哨兵肩上。他们得知道,他们拿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枪,也不是从后方工厂里新造的。他们手里每一发子弹,每一支步枪,每一门炮,都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是从那些被抢走的仓库里、从那些被炸毁的学校里、从那些被填平的坟里,一样样挖出来的。他们得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把子弹打出去。打穿了,就打回去了。
他抬脚迈进了仓库。龙文章跟在后面,示意士兵们把门再开大些。李虾仁走到一排步枪前,随手拿起一支。那枪是中正式,枪身还带着出厂时的黄油,枪托上刻着“民国二十五年金陵兵工厂造”几个字。他拉了一下枪栓,声音脆亮,像一把还没开过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