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虾仁看着他,没再说话。他只是把烟抽到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他心里知道,拉贝那天晚上为什么看他冷。
那是他刚从仓库里出来,满眼都是金银和枪炮,满脑子都是那些被填进江里的人。可拉贝不知道这些。拉贝只看到他冷,不知道那冷底下压着一座城的血。
李虾仁没有解释。他觉得没必要。有些事,不需要用嘴说。他拍了拍拉贝的肩膀,说:“进去看看。你这摊子,我帮你再规划规划。天快黑了,别让老人在外头冻着。”说完,他抬脚朝安全区里走去。拉贝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边走一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要把这些天的事全倒出来。
教堂里比外头暖和一点。几盏马灯挂在柱子上,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可到底还是亮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在啃馒头,有的在给孩子喂粥,有的就只是靠着椅背发呆。看见李虾仁进来,有人抬起头,认出他是那天来的军官,便朝他点头,有人小声说“救国军”,有人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让孩子看。李虾仁没说话,只朝他们微微颔首,继续往里走。他走到医疗帐篷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帐篷不大,里面挤了七八张行军床,几个医护兵正给伤员换药。有个军医蹲在地上,拿镊子从一个老兵的腿上往外夹弹片。那老兵咬着毛巾,额头上全是汗,可一声没吭。他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半大孩子,胳膊上缠着绷带,小脸烧得通红,一个女兵正拿湿毛巾敷他的额头。李虾仁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对身后的龙文章——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跟了进来——低声说:“药品再调一批过来。消炎的,退烧的,止痛的。还有纱布和酒精。明天之前送到。”龙文章在本子上飞快记下,点头应了。
李虾仁从教堂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可地上已经不像早上那么白了。排队的人少了许多,大部分领完粥都回了各自的地铺或帐篷。几个兵正把没发完的棉衣收回木箱,码在墙根下,用油布盖着。门口的砖灶上,粥锅还在冒热气,一个炊事兵正拿铲子刮锅底,刮出最后一点米汤,倒进一个孩子举着的碗里。那孩子捧着碗,跑回母亲身边,一边跑一边吹碗沿。母亲接过来,先喝了一小口,尝了尝温度,才把碗递回去。那孩子把嘴凑上去,咕咚咕咚喝起来。李虾仁看着这一幕,站在那儿没动。风从江边吹来,带着雪和潮气,把他的烟灰都吹散了。他把最后一点烟按灭在掌心里,把烟蒂收进口袋。然后他朝拉贝挥了一下手,转身朝装甲车走去。车门打开,他跳上去,又回头望了一眼教堂门口那两盏灯。灯光在雪里晕开,像两团淡黄色的棉花。他把车门关上,敲了敲车顶。车又发动起来,碾过雪泥,朝更深的城里开去。
正当李虾仁准备坐车回去休息的时候,龙文章突然从斜刺里蹿了出来,脚底下像踩着风火轮,几步就拦到了车前。他跑得太急,军帽都歪了,帽檐下头那几根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李虾仁刚拉开车门,见他这副样子,手停在门把上,眉毛一挑:“你这是怎么了?急急躁躁的,被鬼撵了?”龙文章没接他那句玩笑,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可那声音里压不住的亢奋像锅里滚开的水,噗噗往外冒:“长官,发现一个大秘密。您肯定感兴趣。”李虾仁一看他这副表情,那点疲倦立刻被甩到脑后去了。他太了解龙文章了,这人不遇到天大的事,不会这么失态。他把车门重新关上,转过身来,背靠着车身,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朝龙文章扬了扬下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文章又往前凑了半寸,几乎是贴着李虾仁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了油:“长官,我们抓到一条大鱼。是日本鬼子裕仁天皇的弟弟,秩父宫雍仁。他来咱们国家执行一个秘密任务,被我们给抓到了。”李虾仁听完,心里猛地一沉,接着又是一跳。秩父宫雍仁。裕仁的亲弟弟。皇室成员。他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盏灯,刷刷地亮了好几处。在原来的历史里,这个秩父宫雍仁可不是个安分角色。他是陆军少将,狂热的大亚细亚主义者,跟东条英机那些人走得极近。在南京大屠杀的那段时间,这个家伙确实在中国,而且活动非常隐秘,很多记录都被销毁了,他的行踪一直是历史上的一个谜。现在,他居然被活捉了。李虾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咬了一下后槽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龙文章胸口轻轻推了一把:“行啊你,还真逮着了一条大鱼。不过——”他话锋一转,两只眼睛像两把冷刀子,直勾勾地钉在龙文章脸上,“秘密任务。能让小鬼子天皇的亲弟弟亲自过来执行的秘密任务,看来这背后的事绝对不简单。快说,什么秘密任务?”龙文章被他那目光盯得后脊梁骨一紧。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个秘密任务,叫‘金百合计划’。”
“金百合?”李虾仁重复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这名字听上去像什么文艺汇演或者花卉展览,可他知道,日本人起名字喜欢正话反说。大东亚共荣,东亚新秩序,听着冠冕堂皇,干的全是烧杀抢掠。龙文章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某种混合了愤怒和恶心的铁青。他抬手把夹在腋下的一个厚文件夹抽出来,递到李虾仁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这是我们从他嘴里审出来的。这家伙还嚣张跋扈,想跟我们嘴硬。不过旁边那些侍从忍不住我们的审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我们又给他上了点手段,他终于承认了。这是证词。”
李虾仁伸手把文件夹接过来。那文件夹是牛皮纸的封皮,封皮上沾着几块泥点,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审讯记录,字迹潦草而密集,是审讯官随手记下的。他往下看。一行,两行,三行。他看得很慢,目光像一把细齿的梳子,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从这头梳到那头。他先是眉头紧锁,接着瞳孔慢慢收缩,到最后,整张脸上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只剩下一层铁灰。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在收紧,指节发白,牛皮纸被他攥得嘎吱作响。
那上面记着的,就是金百合计划的全貌。李虾仁在后世的时候,看过一些零星的资料,可那些资料大多是只言片语,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战后流传的传闻,是人们对日本掠夺财富的一种夸大的想象。可他此刻手里拿着的,是从秩父宫雍仁嘴里亲口掏出来的证词,是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有组织、有系统、有皇室背书的庞大掠夺工程。
金百合计划。听着挺浪漫的,可实际上却是侵略战争里最肮脏、最现实的一面。抢劫、转移、洗白、再利用。从1931年九一八之后,日本就开始侵占中国东北,随后在满洲国大规模建设工厂、矿山、港口。表面上是“开发”,骨子里是对资源的系统性掠夺。到1937年卢沟桥事变全面爆发侵华战争,然后是同年南京沦陷。大量国库、银行、金银库、私人钱庄、当铺、古玩店、寺庙、民居,被一波波日军和跟在后面的“专家组”洗劫一空。日本并不是打到哪抢到哪就随便堆一堆。他们在侵略之前,就已经有非常完备的财务、金融和情报准备。军方、情报系统和财阀,从二十年代就开始收集亚洲各地的经济情报,知道哪里有金矿、哪里有银库、哪些博物馆有什么文物、哪个城市的银行里存了多少黄金。战争一爆发,他们的掠夺操作几乎是有序进行。
南京大屠杀发生的同一个冬天,另一个隐秘动作在同时进行。日本天皇裕仁的亲弟弟——秩父宫雍仁,被秘密派往中国。他虽然对外身份只是皇族、军人,但根据多方资料和后来的回忆,他在中国期间,很大一部分精力,不是摆姿态,而是协调这项庞大的转移财富计划。秩父宫雍仁作为总负责人,各分支机构的头目,多是皇室成员或与皇室关系密切的贵族;技术人员则来自日本的金融、建筑、考古、航运乃至宝物鉴定等领域。换句话说:这根本不是一帮抢劫犯在战场上顺手牵羊,而是一个由皇室背书、国家机器执行、专业人士参与的系统性掠夺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