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朝李虾仁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对了,另外两个房间里面是大口径重炮。有105榴弹炮,155榴弹炮。每一门炮的炮弹,最少都有两万颗以上。有的箱子还是双基数的。那些炮管,比咱人还高,从箱子里拆出来时,黄油厚得要用铲子刮。”
李虾仁听了,点了点头,没犹豫:“那是自然了。这些重炮放在仓库里面吃灰,也只有张少帅那个二逼和蒋光头才能做得出来。全部发下去。一个不留。105配给师属炮团,155单独编成重炮营。炮弹呢???”
他偏头看了龙文章一眼。龙文章忙翻到另一页:“炮弹也足。不光是这两个房间,旁边还有一间,专门放炮弹和引信。光155的炮弹,就有好几个基数。有的箱子上贴着德文,有的贴着日文,应该是从别的仓库搜出来集中放这儿的!!!”
李虾仁听完,一挥手:“全带上。一发不留。把炮营配到北边去,让他们带着这些炮往北打。看到小鬼子的时候,就用这些炮告诉他们-----当年没打出去的,今天老子替那些死去的兵,全打回来。”
他说完,转身朝装甲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盯着龙文章:“那些汉奸和维持会的人,好好审。问清楚哪些人给鬼子指过路、带过路、搜过粮、抓过人!!!
一个都别漏。问完了,押到城门口去,让老百姓认。认出来的,一个一个记着。这笔账,慢慢算。”龙文章点头,把本子合上,挥手叫来几个传令兵,让他们分头去安排!!!
李虾仁拉开装甲车的门,跳上去,拍了拍车顶,朝驾驶员喊了一声:“走,去一趟安全区。”车又发动起来,履带碾过院门口的碎砖和雪泥,沿着那条被坦克压得坑坑洼洼的街朝西开去!!!
龙文章站在仓库门口,目送着装甲车拐过街角,才转过身来,朝院子里几十个已经等在那里的士兵大声道:“来人!把这些武器装备给我们的部队补充下去!剩下的全部装箱!轻武器先走,重炮随后!弹药和引信分开放,别堆在一起!!!”
他这一嗓子又高又急,像从胸腔里直接甩出来的。院子里的兵们立刻炸开了锅,一个个精神抖擞,像被刚擦过的枪机。有人去拆炮衣,有人去抬炮弹箱,有人去拖炮车,有人的靴子踩在雪水里,溅得裤腿全是泥点,也顾不上擦!!!
没多会儿,院子中间就排开了一排炮管。那些炮管朝天竖着,黑黝黝的,像一排从旧世界里醒过来的铁臂!!!
装甲车在安全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雪比早上小了些,只剩极细的碎屑,在风里飘得像纸灰。教堂尖顶的十字架还歪着,可门口那片空地上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死寂了!!!
几口大锅架在砖灶上,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一股米粥混着咸菜的气味在风里铺开。老百姓排成几列,从教堂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小锅,有的干脆捧着一片破瓦!!!
队伍里老人多,孩子也多,年轻些的妇人抱着小的,牵着大的,一个个瘦得颧骨凸出来,可眼睛不像前几天那么空了。有个小男孩领到粥后蹲在墙根,捧着小碗,先不喝,只把碗凑到鼻子前面闻,闻了好一会儿,才伸舌头去舔碗沿!!!
拉贝就站在队伍旁边。他今天没穿那件传教士袍,换了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翻着,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毛边。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很烫,他一边喝一边拿嘴去吹,喝得很慢,像舍不得咽下去!!!
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国翻译和两个外国同事,都在忙着往队伍里递东西。有个妇人领了棉衣,当场就蹲下来给怀里的孩子裹上,裹完又抱着孩子哭,哭完又笑。拉贝看见她,走过去,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好,好,有衣服了。不冷。”那妇人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朝他拼命点头。拉贝拍了拍她的肩,走回自己的位置,又端起那碗粥,接着喝!!!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马达声。那声音从街东头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拉贝放下碗,扭头去看。几辆装甲车正沿着街面朝这边驶来,车头上落着薄雪,车灯已经关了,可车身在下午的灰光里还是显得极硬!!!
车到他面前停下,后头车门打开,李虾仁从车上跳下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灰绿色大衣,领子翻着,里面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脸上那股在仓库里被金银照得发亮的兴奋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是平常的沉静。他站稳后,先朝四周扫了一眼,看见排队领粥的人,看见墙根下裹着棉衣的孩子,看见医疗帐篷那边进进出出的白衣人,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拉贝身上!!!
拉贝早迎上来了。他把那碗粥交给旁边一个志愿者,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朝李虾仁弯下腰,鞠了一躬,动作比上次更郑重。他站起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极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疲惫,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将军。”他用生硬的中国话开了头,又马上切回德语,语速比上次快了不少,“您来了。我正想找机会感谢您。那天晚上,您的人送来的粮食和药,救了这里很多人。我们安全区的粮食和药品早就消耗一空了。这些天,每天都有人病死、冻死、饿死。我每天出去找水找粮,可外面到处都是鬼子,我们的中国人出不去,外国人出去也要被他们刁难。我这几个司机,有一个被他们砍了,其他几个不敢再开车。我们.........”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颤,停了一下,才继续:“多亏您的人来了。您的人把鬼子打跑了。您的人给了我们粮食和棉衣。医疗队也来了。昨天有个孩子发高烧,烧得抽筋,那个女军医给他打了针,他今天已经能喝粥了。还有那边,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他们给他重新换了药,他昨天终于睡着了!!!
如果没有你们,这个安全区,可能再过一两天就撑不住了。”他说完,又朝李虾仁弯了弯腰,这次弯得更深,像要把这些天积攒的全部力气都放在这一躬里!!!
李虾仁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弯腰的姿势里拉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没让拉贝觉得尴尬。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那是从日军仓库里缴来的,盒子还很新,上面印着日文!!!
他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根给拉贝。拉贝愣了一下,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忽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我想抽一根。”李虾仁没说话,划了根火柴,先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两个人就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夹着一根烟,在雪里站着。拉贝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脸都涨红了,可他没把烟拿开,只把另一只手在空中扇了扇,像要把烟扇散!!!
李虾仁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远处那些领粥的人,说:“拉贝先生,你们帮助我们救下了这么多无辜的百姓。我李虾仁铭记于心。以后你们就是我们的朋友。有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找我。但凡是我能做到的,肯定不会推辞!!!”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掂过,不像客套话。拉贝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两只眼睛亮了一下。他之前对李虾仁的印象,其实是有点怕的。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李虾仁脸绷得像块铁皮,眉头紧锁,目光冷得能把人冻住!!!
拉贝当时心里还嘀咕,这人是不是很难打交道。后来粮食和药送来了,他又觉得这人大概只是做事利索,不愿多说话。可此刻听到这几句话,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像一颗颗钉子钉进木头里,不晃,不松!!!
拉贝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认真地看着李虾仁。他的蓝灰色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可此刻那双眼里的光比前几日亮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知道了,李将军。我们...........我们也会尽力帮您。安全区里的人,中国人,外国人,现在都知道是救国军来了!!!”
“他们都愿意帮忙。昨天,已经有几个年轻人来找我,说要帮着抬水、运粮、修路。我没有让他们出去,因为外面还有鬼子!!!”
“但等您的人把城里清干净了,他们一定会出力。南京是他们的家。他们不会想走的。”他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走。我留下来,把这些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