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转过头去看日军的阵地,看到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坦克在燃烧,士兵在四散奔逃!!!
有人忽然举起手里的老套筒,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爆炸声里几乎听不见,可那动作让周围的人全都反应过来了。战壕里响起了一声接一声的吼叫,那声音又哑又野,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快!!!
而在更南边的金陵城里,李虾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从金陵到台儿庄的每一座城镇和每一条公路。他把龙文章刚才说的那几条情报在地图上逐一标了出来!!!
日军三路,一路台儿庄,一路沿着津浦线北上,一路在侧翼迂回。他把红铅笔在台儿庄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另外两路的方向上画了两个箭头。然后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那些红蓝线条交错着,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电话那头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李虾仁对着话筒说:“告诉周卫国,让他把沪上能调出来的运输机全部调到金陵来。另外,让邓国义把海军陆战队的一个营调到浦口待命。空投部队那边,让他们把第二梯队准备好。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台儿庄外围的所有退路,全部被切断。”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把听筒搁回去,重新拿起那支铅笔,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全歼之!!!
李虾仁把地图在桌上铺平,四个角用搪瓷缸、墨水瓶、镇纸和一支步枪的枪托压住。那是一张缴获来的日军作战地图,纸张很厚,表面带着一层防水涂层,手指摸上去有细微的涩感!!!
地图上已经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了无数箭头和圆圈,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描画,纸面都被笔尖戳出了毛边。他拿着一支削得极尖的红铅笔,沿着津浦铁路从金陵一路往北画,经过滁县、明光、蚌埠,再往北进入鲁南,最后停在台儿庄的位置上!!!
他用铅笔在那三个字周围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三个粗大的箭头,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指向那个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一只虫子啃树叶。画完之后,他把铅笔搁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那张地图。三个箭头呈合围之势,把台儿庄围成一个铁桶!!!
他的目光在铁桶最北端的那道口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指甲在那道口子上轻轻掐了一下,掐出一道极浅的印痕。那是台儿庄以北通往峄县和枣庄的公路,也是朝香宫鸠彦王那支部队唯一可能用来撤退的通道。他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他身后的桌面上,那张地图静静摊着。三个红色箭头从金陵出发,分别指向三个方向。一个是沿津浦线正面北上,经蚌埠、宿县直插徐州南郊;一个是偏东侧击,经灵璧、泗县迂回至台儿庄以东;!!
还有一个走得更远,绕到微山湖以西,切断台儿庄与济宁、兖州之间的联系,把那条通往北方的公路死死卡住。三路大军,从金陵出发,分三批行动。第一批已经在昨夜出发,第二批正在集结,第三批还在等最后的燃油和弹药补给运到!!!
李虾仁的命令很简单:三路并进,昼夜兼程,务必在朝香宫鸠彦王对台儿庄发起总攻之前,完成合围。他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
而此时的台儿庄,已经不像一个镇子了!!
台儿庄位于徐州东北方向,运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把这片土地切成两半。镇子不大,东西长不过几里,南北宽也就两里出头。可就是这个小小的镇子,此刻却像一块被突然收紧的口袋,把四面八方赶来的国军部队源源不断地往里面塞!!!
那些部队是从各个省份抽调过来的,有从河南徒步走来的,有从安徽坐闷罐车来的,有从江苏沿海一路退下来的。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有的脚上还穿着草鞋,有的背着老套筒,有的扛着汉阳造,还有的人手里攥着大刀片子,刀刃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红布被汗浸得发黑!!!
他们在运河边的空地上集合,在镇子外围的田野里挖战壕,在街巷里垒沙袋,在屋顶上架机枪。整个台儿庄从早到晚都是铁锹撞击泥土的声响、军官嘶哑的口令声和卡车引擎的轰鸣声!!!
第二集团军的指挥部设在镇子南边一座砖砌的老宅里。孙连仲蹲在堂屋的地图前,地图摊在一张从富户家借来的红木方桌上。他是河北雄县人,四十出头,面皮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笑起来眼角全是深纹,可此刻他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向南划,划到台儿庄的位置上停住,然后点了点那个位置,对围在桌边的几个军长说:“守。就这两个字。不管鬼子来多少,不管他们有多少炮多少坦克,我们一步都不退。身后就是徐州,徐州后面就是武汉。退一步,整个防线就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沙哑,像一块被反复碾过的旧砂轮。说完,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池峰城。池峰城是三十一师师长,三十出头,比孙连仲年轻,脸更瘦,颧骨也更高,眼窝微微陷下去,显出一双极锐利的眼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的武装带扣得紧紧的!!!
孙连仲看着他,说:“峰城,城里就交给你了。三十一师给我钉在台儿庄,钉死。鬼子要从你那儿过,只能从你的尸体上踩过去。”池峰城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一下头,把军帽扣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三十一师的兵已经在运河边列队了。那些兵大多来自河北和山东,个子不算高,可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他们手里拿的是老套筒,枪管上的烤蓝磨得发亮,枪托上的木纹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每个人腰间的弹带里只塞着寥寥几发子弹,有的兵甚至只分到了三发。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问“子弹怎么这么少”,也没有一个人说“这仗打不了”。他们把刺刀上好,把大刀别在腰后,把草鞋带子紧了又紧,然后排着队,从运河浮桥上走过,进入台儿庄的街巷。池峰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军靴踩在浮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栏杆朝北望了一眼。运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冰面被风推着往下游缓缓移动。再往北,是一片灰蒙蒙的、由战壕和田野织成的旷野。旷野的尽头,有一道细长而浓黑的烟柱正在慢慢升起来。那是前线溃退下来的部队在烧毁带不走的辎重。烟柱下面,隐隐约约能听到炮声,闷闷的,像远雷在地底滚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在台儿庄以东的临沂方向,第三军团庞炳勋的部队已经和日军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接上了火。庞炳勋是西北军的老将,腿有点跛,走路一拐一拐的,可脾气硬得像一块砸不烂的铁。他的三十九师在临沂城外的一片丘陵上展开了防御。那些丘陵不高,坡也缓,上面种着稀疏的松树,树干被炮火削断了不少,白茬子露在外面,像一排被啃过的骨头。庞炳勋站在一处隆起的土包上,举着望远镜朝东望。镜头里,日军的步兵正在朝这边推进,散兵线拉得很开,黄绿色的身影在灰褐色的田野里格外扎眼。他们后面跟着几辆坦克,炮塔上的短管炮不时喷出一团火光。炮弹落在丘陵上,炸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庞炳勋放下望远镜,对他手下的几个团长说:“告诉弟兄们,把鬼子放近了打。咱们子弹少,一百米外开枪等于白打。等他们冲到五十米以内,再给我狠狠地揍。”他把手杖往地上一顿,那声音不重,可周围的军官们都把头低了下去。
临沂那边的仗打得紧,而台儿庄北面的滕县,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王铭章的部队已经打到了最惨烈的时候。滕县城不大,城墙是青砖砌的,又薄又矮,扛不住日军的重炮。王铭章把师部设在城里一座教堂的钟楼下面,他站在钟楼的窗口,看着城外的日军阵地。日军的重炮阵地在城北一片麦田后面,十几门野炮和山炮排成一排,炮口朝天,正在不停歇地往城里轰。炮弹落在城墙上,把青砖炸成碎块,飞溅的砖屑打在街道两边的墙壁上,弹得行人无处躲。城墙被炸开了几道口子,川军士兵就用沙袋和门板去堵。堵上去,又被炸开,再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