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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前线已经节节败退了，再用不了多长时间，鬼子肯定会打进台儿庄！”他说到“打进台儿庄”的时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李虾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越过龙文章的肩膀，落在街对面那片还没清理干净的废墟上。台儿庄。他在后世的课本上读过这段历史。那是一场被写进教科书里的“大捷”，可那两个字背后的东西，课本上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双方伤亡惨重”。他看过更多的资料。那场仗打到最后，国军是用人命把台儿庄填出来的。士兵们拿着老套筒和手榴弹去炸坦克，一个班冲上去，回来的不到两三个。伤员没有药，伤口烂了就用盐水洗，洗完了继续上。有的兵腿被打断了，就用胳膊撑着往前爬，手里还攥着一颗手榴弹。那一仗打赢了，可赢的代价太大，大到后来宣传的时候，没人敢把真实的伤亡数字摆出来。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沉思变成了一种冷硬的决断。他看着龙文章，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出来的：“命令就近的部队，准备进行火力支援。一定要在台儿庄，全歼这支部队。”他说“全歼”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龙文章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振奋，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我知道了，长官。我这就下达命令，让我们的航空部队先对日本鬼子的部队进行轰炸，尽最大能力帮助国军部队！”
李虾仁点了点头，又把抱着的双臂松开，一只手朝龙文章比了个下压的手势：“行。速度一定要快。后续部队以最快的速度压上，一定不能给这帮日本鬼子反应的机会。在台儿庄全歼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句话。全歼。后世那场仗，国军没有做到全歼。日军虽然败了，可大部分还是撤出去了，后来又在别的地方重新集结，继续打。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让那支部队，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龙文章立正敬礼，转身就要走。可他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李虾仁看了他一眼，问：“还有事？”
龙文章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对，长官，还有一件事情。这次的日本鬼子一共是兵分三路，他们并没有把所有兵力全压在台儿庄上面。我们该怎么办？”他说完，目光落在李虾仁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李虾仁当然知道龙文章在担心什么。兵分三路，意味着台儿庄只是其中一路，另外两路还在别的地方推进。如果他们把所有精力都投到台儿庄，另外两路就会趁机扩大战果，甚至可能从侧翼包抄过来，把他们的战线拉断。可如果分兵去追另外两路，台儿庄那边的火力支援就会打折扣。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可李虾仁没有犹豫。他看着龙文章，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可带着一种早就想好了对策的笃定。
“自然是让兄弟们奋起直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可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记住，所有占领的城市，一定要派人驻守。以最快的速度修建机场，构建炮兵阵地、机枪阵地。这些将来全都是我们的地盘。”他顿了顿，目光从龙文章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城北的方向。那边新兵营的方向，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些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削得有些零碎。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说：“记住，千万不能虐待百姓。一定要善待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把里面百姓的人口进行登记。防止有间谍渗透。记住，一定要发属于我们的人口证明。”
龙文章听到“人口证明”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长官打的什么算盘。他们从沪上打出来，一路往北，地盘越扩越大，可沪上就那么大一点地方，人口容量有限，兵源补充一直是个瓶颈。可现在不一样了。从金陵到苏北，再到鲁南，这一大片土地上有多少人口？光是金陵城，加上周边县城和乡下，少说也有几百万。再加上已经被他们控制的江南几个省份，人口基数大得吓人。如果把这些人口都登记在册，发给他们身份证明，那就等于把这些人都纳入了他们的管辖范围。后续兵力可以得到极大的补充。以他们现在的战斗力和装备水平，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新兵，想要横扫全国，确实比之前想象的还要轻松。
他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兴奋，两只眼睛亮得吓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行！我知道了，长官！您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会着重安排。让我们的空军部队进行空投，以最快的速度占领这些城市！”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朝街上跑去。这次他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大衣下摆几乎飞了起来，靴子踩在雪泥里，留下一串又深又密的脚印。
李虾仁站在台阶上，看着龙文章的背影像一截被射出去的箭一样消失在街角。他没有马上走回楼里。他站在那儿，把手插回大衣口袋，目光落在台阶下那片被踩得稀烂的雪泥上。雪泥里混着碎砖、弹壳和几片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碎纸，纸片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印刷体的日文。他用靴尖把那片纸拨到一边，抬起头，朝北边望了一眼。北边的天还是灰的，可灰得不均，云层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拱，把云的边缘顶出一道道发白的弧线。那是从北边吹来的风在动，也可能是远处的炮声在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楼里。楼道的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把灯罩拨正，继续往楼上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稳而沉。
而此时的台儿庄外围，天已经快黑了。枪炮声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日军第十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推到了台儿庄北面不到十里的地方，重炮阵地在后面不停歇地吼着，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落在国军阵地上，炸出一团团火光和黑烟。国军守军是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还有汤恩伯的第二十军团一部。那些兵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手里拿的是老套筒和汉阳造，有的枪膛里的膛线都快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飘忽忽，准头差得远。他们趴在仓促挖成的战壕里，把头埋得很低，等炮击一停，就端着枪朝冲上来的鬼子步兵开火。可他们的子弹太少了，每个人身上平均不到十发，打完了就只能上刺刀。刺刀也不够，有一半的人手里拿的是大刀片子，那是西北军的老传统，刀背厚实，刀刃磨得发亮，可再亮也砍不过子弹。日军的坦克在前面开路，九七式中型坦克的履带碾过国军的外围阵地，把那些沙袋和木桩压得稀烂。坦克后面的步兵弯着腰往前冲，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国军阵地上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打穿了脑袋，有的被炮弹炸碎了身体，有的被坦克履带碾成了肉泥。可剩下的人还在打，他们没有退。他们身后就是台儿庄，再往后就是徐州，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国军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天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完全不一样的轰鸣声。那声音比日军的重炮更尖，更快，更密。它从南边来，从东边来，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那些正在冲锋的日军步兵听到这声音，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他们看到的是一片银白色的光点，正从灰暗的天幕上飞速逼近。那些光点的速度比他们见过的任何飞机都快，快得多。它们从云层下面俯冲下来，机翼下挂着的东西在暮色中反射出冷硬的光芒。然后，那些东西脱离了挂架，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日军的重炮阵地和坦克集群飞了过去。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日军的重炮阵地上腾起了一团又一团的黑烟，那些刚刚还在不停吼叫的炮管被炸成了弯曲的废铁。停在阵地后面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起火，炮塔被掀飞，履带崩断，车体里喷出的火舌把周围的步兵照得无处遁形。国军阵地上那些正在拼命的士兵听到这爆炸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从战壕里站起来，朝天上望了一眼。他们看到那些银白色的飞机从头顶掠过，机翼上画着他们不认识的徽章。可不管认不认识，那些飞机在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