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后面停着二十多辆卡车,排成两列,车头朝外,车厢后板全部敞开着。每辆卡车旁边都站着两个后勤兵,一个负责发衣服,一个负责登记尺码。车厢里摞着一捆一捆的军服,德式的灰绿色呢料,厚实挺括,叠得整整齐齐,用草绳捆着。军服上面压着军帽和钢盔,钢盔码成一大片,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再旁边是鞋子,黑色的牛皮鞋,鞋底钉着防滑的铁钉,一双一双用细绳串在一起。还有武装带、水壶、绑腿、背包和棉被,全部按类别分堆码放,最上面一层用油布盖着,防雪防水。那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又像一道墙,一道用来隔开过去和将来的墙。
招兵处的喇叭从早到晚响个不停。那是一个铁皮喇叭,绑在一根竹竿上,由一个嗓音洪亮的年轻士兵举着,一遍一遍地喊。他喊的句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救国军招兵!一天三顿饱饭!管穿管住管治病!来了就能报血海深仇!杀了鬼子给亲人报仇!报名就发军装!当场编入新兵营!当兵光荣!报仇光荣!”他喊了一上午,嗓子已经哑了,可还在喊,声音从喇叭口里挤出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个字都还在。
那些从屠杀现场走回来的幸存者和国军俘虏,听到这喇叭声的时候,脚步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有几个人停下来,站在广场边上朝这边望。先是一个,再是两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他们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已经报了名的人排队领衣服,看着那些领了衣服的人当场就把新棉衣套在身上,把旧衣服塞进背包,然后跟着一个举着小红旗的士兵往广场另一头走去。那边有一排刚搭起来的帐篷,帐篷外面插着木牌,上面写着“新兵营第一连”“第二连”“第三一个走在连”。帐篷里面不时传出点名的声音和零星的掌声。
队伍中间的中年男人最先动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瘦得颧骨像两把刀,棉衣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走出队伍,朝招兵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跟着的队伍。队伍里有人朝他点头,有人朝他挥手,有人冲他喊了一声“去吧”。他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然后转过身去,大步朝招兵处的桌子走去。他走到桌子前面,还没等坐着的士兵开口,就把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伸出来,手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我叫刘大柱,原是教导总队辎重营的,城破那天我躲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我要报名。”他说话的声音又干又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桌子后面的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翻开登记簿,开始写。写完,他递过去一张表格,说:“按个手印。然后去后头领衣服。”刘大柱接过表格,用右手大拇指蘸了印泥,在表格末尾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然后他转身朝后头的卡车走去。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负责发衣服的后勤兵看了他的身材,从车厢里抽出一套军服递给他。刘大柱接过来,当场就把自己那件破棉衣脱了,把新军服套在身上。那是德军灰绿色的呢料军服,肩宽袖长都刚好,像是量着他的身子裁的。他又领了一双皮鞋,坐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把脚上那双已经烂得露出脚趾的旧布鞋脱下来,换上新的。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新军服,忽然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他这一动,像是在人群里点了一根引线。那些还在观望的幸存者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几乎是同时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先是几個,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最后是整条队伍像决了堤一样朝招兵处涌去。那些人里有的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国军士兵,身上还带着没取出来的弹片;有的是从万人坑边爬出来的平民,家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有的是从乡下逃来的难民,爹娘在逃难路上被鬼子的飞机扫射死了。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桌子前面挤。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赶紧上前,一边吹哨子一边用胳膊把人往两边分,嘴里喊着:“排好队!不要挤!一个一个来!今天报不完的明天接着报!都有份!衣服管够!饭管够!”
那个举着铁皮喇叭的兵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换了另一个兵上来接着喊。新的喇叭声比刚才那个更洪亮,一字一字地砸在广场上:“救国军招兵!一天三顿白面馒头!两天一顿猪肉炖粉条!管穿管住管治病!杀了鬼子给亲人报仇!报名就发军装!当场编入新兵营!”那些话被风搅着,飘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飘到那些还在犹豫的人的耳朵里。
有个拄着拐杖的老汉,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他看了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又抬头看了看招兵处的横幅。然后他撑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队伍走去。负责登记的士兵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大爷,您这腿……”老汉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腿没了,手还在。手还能拿枪,还能拉栓,还能装子弹。你们要是不收我当兵,我就给你们炊事班烧火。烧火也行。只要能让我看着你们打鬼子。”那士兵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天快黑的时候,招兵处前面的广场上还排着长长的队伍。那些新兵领了衣服之后被编成班排,由老兵带着往城北的新兵营走去。队伍穿过街道,新发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有力的声响。那些声响和白天那些哭声、喊声、哀嚎声不一样。那些声响是硬的,实的,像是这座城从地底下重新长出来的骨头。
李虾仁站在钟楼上,把望远镜最后转了一圈。他看到了那些排队的新兵,看到了那些领了衣服正在往身上套的幸存者,看到了那些举着红旗带着新兵往城北走的老兵,看到了那些站在路边朝新兵队伍鼓掌的百姓。他还看到了那几个招兵处的士兵,他们从早到晚没离开过桌子,登记簿换了一本又一本,墨水瓶空了一瓶又一瓶,地上的按了手印的表格摞成厚厚一沓。他放下望远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包从日军仓库里缴来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很干,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一阵灼烧。他把烟从嘴里拿开,夹在指间,看着远处新兵队伍那一片攒动的人头。那些人头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融成一条灰蓝色的、慢慢移动的线。那条线正朝着城北的方向延伸,越伸越长,越伸越远。他把烟抽完,把烟蒂在垛口上按灭,转身走下钟楼。风还在吹,可那风里已经夹着别的声音了。是从城北新兵营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一首他在沪上听过很多次的歌,歌词很简单,调子也平,可唱的人声音很齐。那些声音从暮色深处浮上来,落在金陵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落在那些还没被清理干净的废墟上,落在那些刚刚开始重新亮起来的窗户上。他听了一会儿,把大衣扣子扣好,朝楼下走去。
李虾仁从钟楼的楼梯上往下走,靴底踩在碎石和弹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楼道里很暗,只有墙上几个拳头大的射击孔透进来几道灰蒙蒙的光,把墙面上那些被弹片崩出的凹坑照得忽明忽暗。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楼顶看到的那片新兵队伍。那队灰蓝色的长线已经从广场上消失了,可那些新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响声,好像还留在耳朵里没散干净。
他刚走到楼门口,就看见龙文章从对面街上急匆匆地跑过来。龙文章跑得很快,军靴踩在雪泥里吧唧吧唧响,大衣下摆被风掀得老高,脸上红扑扑的,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他平时走路也快,可这种跑法,一看就是有要紧事。李虾仁站在台阶上没动,等他跑到跟前,才开口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龙文章在他面前刹住脚,后脚跟一磕,行了个军礼,礼行得比平时急,帽子都有点歪。他喘了两口气,嗓子又急又亮:“报告长官!日本鬼子的军队已经在台儿庄外面和国军发生了激烈战斗!这次国军的抵抗非常激烈,可日本鬼子的火力太强了,他们有重炮,还有坦克。国军那边就惨了,人手连一把枪都平均不到,子弹更是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