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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幸存者跪在那个坑边，一声一声地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跪在坑沿上，双手扒着泥土，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旁边的士兵想把她扶起来，她不肯。她指着坑里一个角落，说那里埋着她儿子！！！
她认得他脚上那只鞋，那是她亲手纳的千层底，鞋面上绣了一朵兰花。士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只被泥土糊了一半的布鞋，鞋面上绣的兰花还依稀可辨！！！
老人说，儿子是城破那天被从家里抓走的，说是去修工事，可再也没回来。她找了十几天，找遍了城里所有能找的地方，后来听人说城西有个大坑，埋了好多人，她就来了，找了三天才找到这只鞋！！！
她不能把他挖出来，因为下面还有好多人，挖了会对不住别人的爹娘。她就想在这里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
那些日本俘虏被按着跪在那个坑边，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个年纪大的军曹，头发都白了，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像是在念经。一个幸存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用中国话问他：“你杀过人吗？？？”
那军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不停点头。幸存者又问：“你杀过多少个？”军曹不说话了，头磕在地上，呜呜地哭。幸存者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旁边的几个幸存者一拥而上，对着他拳打脚踢。带队军官站在旁边看着，等打了十几下才挥了挥手，让人把他们拉开！！！
一整天，队伍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几十处屠杀现场，几十处万人坑，几十处烧毁的房屋和挂着人头的电线杆。工作人员手里的胶卷一卷一卷换，摄影机的摇柄从早摇到晚，胳膊都酸了也没停！！！
那些幸存者脸上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些日本俘虏被打了一路，骂了一路，最后连哼都不敢哼了，只剩下耷拉着脑袋，机械地往前走！！！
到了傍晚，队伍回到城中心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可那些幸存者没有一个提前离开。他们一直走完了全程，从头到尾看完了那些现场，站到了最后！！！
李虾仁站在城中心的鼓楼下面，等着队伍回来。他手里攥着一卷刚冲洗出来的照片，那是前几天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是日军自己拍的！！！
照片上有砍头比赛，有被挑在刺刀上的婴儿，有被浇了汽油还没点火的女人，有整排整排跪在江边等机枪扫射的俘虏。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远处，队伍正沿着长街走过来，打头的是那几个挂着相机的摄影人员，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早上那么亢奋了，只剩下一层深深的疲惫和一层压不住的沉重！！！
再往后是那些幸存者，他们排着队，脚步不像早上那么齐了，可没有一个人掉队。最后面是那串日本俘虏，他们比早上矮了一截，有的人是被打得直不起腰来，有的人是吓得腿发软，走一步晃三晃！！！
李虾仁看着他们走近，从台阶上走下来，迎着队伍走去。他走到那个带队军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转向那些幸存者，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那些人大多比他年纪大，有的比他大一轮还多。可此刻他们都像学生一样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李虾仁沉默了几秒钟，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长街两旁的楼房把声音弹回来，显得又沉又远：“今天你们看到的，记在心里！明天，后天，我还要带更多人去看。我们要把这些拍下来，洗出来，寄到全中国去，寄到全世界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金陵做了什么。那些人不能白死。他们的命，要换一个公道回来！！！”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幸存者里，有人开始用力点头。有人把拳头攥紧了。有人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那些日本俘虏跪在队伍最后面，把头埋得更低了！！！
风从江面吹来，把鼓楼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旗子是灰蓝色的，上面绣着救国军的徽记，在傍晚的天光里，像一面刚被洗干净的、还没有晾干的布！！！
李虾仁站在金陵城中央那座被炮弹削去了尖顶的钟楼上，脚下是半塌的砖石和碎瓦，风从垛口灌进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攥着一副从日军仓库里缴来的高倍双筒望远镜，镜筒上的烤漆已经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铝壳，可镜片还是好的，透亮，能把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个人影都拉到眼前来！！！
他先是把镜头对准了队伍。那些幸存者走在最前面，排成松散的队形，沿着大街从东往西走。他们身上穿着新发的棉衣，有蓝的，有灰的，有黑的，颜色不齐，可个个都厚实。脚步不算整齐，可没有一个人掉队！！！
李虾仁把镜头往旁边移了移，看到了人群里几张脸。有一张脸他记得-----那是昨天在城北万人坑边哭得最厉害的那个老妇人。今天她走在队伍的前面，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两只眼睛一直在往两边的街道上扫！！！
她不是在找人，她是在认路。她把这条路记下来，记在骨头里。李虾仁把镜头移开，又去看其他几张脸。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左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攥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走得一瘸一拐，可一直紧跟在队伍里！！！
他旁边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最多十四五岁，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棉衣明显大了两号，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那孩子眼睛睁得很大，看什么都盯得很久，像是要把看到的东西全都刻进脑子里！！！
李虾仁把望远镜转到队伍的末尾。那串被铁丝穿了肩胛骨的日本俘虏走在最后面，一个挨一个，像一串被牵着的牲口！！！
他们的脚上没穿鞋，踩在冻硬的街面上，留下的血印子已经比早上浅了许多-----不是血少了，是天太冷，血刚渗出来就被冻住了。他们的脸李虾仁看不太真切，可从那低垂的脑袋和缩着的肩膀就能看出来，这帮人已经彻底没了气势！！！
有几个人的脸上肿得老高，那是被路上的百姓打的。有个人的耳朵缺了半只，血痂黑乎乎地糊在耳边。还有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姿势不对，两条腿夹着，步子迈得很小，大概是前面哪一段路上被某个愤怒的幸存者踢了要害。李虾仁看了一会儿，把镜头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对准了那些幸存者！！！
他看到队伍每经过一个屠杀现场，就会停下来。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冲上去打俘虏，有人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那些现场他昨天晚上已经一一去看过了！！！
那棵挂着人头的槐树，他站在树下抬头望过。那座摆满人头的石桥，他扶着栏杆一颗一颗数过。那个填满了尸体的弹坑，他蹲在坑边看过里面那些还露着一截的手臂和腿骨！！！
那些被烧塌的房屋，那些被撬开的坟墓，那些被钉在树干上的幼小躯体-----他全都看过。他每看一处，就在心里记一笔。他不是一个容易掉眼泪的人，可昨天晚上他站在那座桥头，看着那一排已经腐烂的人头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时候，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嘴里有一股很浓的铁锈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可那不是怕，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
现在，他从高处看这些幸存者重新走过这些地方，心里清楚他们正在经历什么。他在让他们把这条路走一遍，再走一遍，一直走到他们把那些画面刻进骨髓里，一辈子都忘不掉。忘不掉，就再也不会投降了！！！
忘不掉，就再也不会相信什么“放下武器就能活命”的鬼话了。忘不掉，就会记住是谁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手，是谁把他们从那个深坑边上拉了起来！！！
队伍渐渐走到了城中心的鼓楼广场。李虾仁把望远镜转向广场的东侧。那里搭着几个用竹竿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棚子前面竖着几根木杆，木杆上拉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大字：“救国军招兵处”！！！
横幅下面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登记簿、毛笔、墨水瓶和几摞按了手印的空白表格。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灰绿色军装的士兵，有的负责登记，有的负责问话，有的负责按手印。桌子旁边还站着几个老兵，身上挂着冲锋枪，手里的哨子含在嘴里，不时吹一声，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