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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分钟，整整十多分钟的炮击，没有停顿，没有间歇。台儿庄城北的防御阵地在炮火中变成了一片焦黑的、被反复犁过无数遍的烂地。战壕被炸平了好几段，沙袋掩体几乎全部被摧毁，铁丝网被炸开几道大口子，木桩炸断，铁丝断头卷曲着挂在半空！！！
那些在阵地上坚守的士兵，有的被埋在炸塌的土里，有的被压在震垮的掩体下面，有的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身子。一个连队原本守在城北最前沿，炮击结束后全连能站起来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连排长几乎全部阵亡，剩下的兵满脸是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靠手势互相联系！！！
有一个年轻士兵，十七八岁，脸被炮火熏得漆黑，嘴唇干裂出血，他从一堆碎土里把自己刨出来，发现身边的班长已经没了，只剩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手里还攥着那把上了刺刀的老套筒！！！
他把那支枪从班长手里抽出来，抖掉上面的土，发现刺刀已经弯了，枪托也裂了，可枪膛里还有一颗子弹。他抱着那支枪，蹲在残破的战壕里，等着！！！
炮声终于停了。停下来的那一刻，整个阵地上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从掩体和碎土中钻出来，拍掉身上的灰，重新进入残存的位置！！！
军官们从指挥所里冲出来，沿着战壕快步走，清点人数，分配弹药。子弹很少，可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最后几发，舍不得打，得等鬼子冲到跟前再开枪。手榴弹被从木箱里搬出来，一箱一箱分到每个射击位。那些老套筒和汉阳造被重新架到残破的胸墙上，枪口对准前方那片被炮火翻得稀烂的开阔地！！！
远处的平原上，日军的冲锋队形正在展开。首先是散兵线，几百名步兵从炮火硝烟中走出来，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他们穿着黄绿色的军装，钢盔扣得整整齐齐，皮靴踩在碎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第63联队的两个大队，每个大队将近一千人，排成三排散兵线，间距拉得很开，人和人之间隔了十几步远，免得一炮下来死一片。散兵线后面跟着机枪组，两挺歪把子轻机枪被扛在肩上，射手和副射手各背着一箱弹药，弯着腰小跑！！！
再后面是掷弹筒组，每个组三个人，一人扛炮筒，一人背弹药袋，一人拿着观察镜，随时准备停下来发射。整个冲锋队形像一条缓缓向前蠕动的、由无数个黄绿色小点组成的长蛇，从平原的北端一路延伸到台儿庄北门外的开阔地！！！
矶谷廉介坐在后方指挥所的折叠椅上，腿上摊着地图，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拿着望远镜。他把望远镜放在眼前，看着自己的部队朝台儿庄推进。镜头里的画面很清晰，散兵线越收越紧，最前面的士兵离城墙缺口已经不到三百米了，可中国守军的阵地上还是一枪未放。他皱了皱眉头，这不正常！！！
他见过中国军队在炮击之后溃散的场面，也见过他们在战壕里乱窜、胡乱放枪的慌乱，可此刻那片被炸成焦土的前沿阵地上却安静得让他觉得不对劲。他把烟头掐灭，对身旁的参谋长说：“告诉他们，加快速度。不要磨蹭。”参谋长应了一声，拿起电话重复了命令！！！
冲锋的散兵线开始加快步伐，从小跑变成了快步，嘴里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喝声。那是日军步兵冲锋时的老习惯，用声音给自己壮胆，也用来压制对死亡的恐惧！！！
呼喝声从几百个喉咙里同时挤出来，带着一种嘶哑的、近乎野性的调子。他们一边跑一边把步枪端平，刺刀朝前，刀尖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军曹，脸被冻得发红，嘴唇紧抿，眼睛里全是亢奋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兵，他们都在跑，都端着枪，都跟他一样。他转过头，看着前方那片残破的阵地，看着那些被炸毁的胸墙和歪斜的木桩，看着那片似乎已经被炮火清空了的土地！！！
可阵地并没有空！！！
池峰城在炮击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城北最前沿。他蹲在一截半塌的战壕里，身上全是土，脸上被弹片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他手里握着一支毛瑟手枪，枪膛里压满了子弹！！！
他朝战壕两边看，那些士兵都蹲着，抱着枪，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呼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把手枪的保险打开，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不到五十米不准开枪！！！”
传令兵弯着腰沿着战壕跑，一边跑一边喊：“师座命令！不到五十米不准开枪！”那声音一个接一个传下去，传到每一个射击位上。士兵们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按在枪身上，等！！！
日军散兵线推进到一百米了。他们的呼喝声更响了，脚步声更重了，刺刀的冷光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队伍里有人开始小跑起来，钢盔下露出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那个年轻军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一道黄绿色的潮水，正在往那道残破的胸墙上漫。他端起枪，把刺刀对准前方，准备再跑几十米就冲进战壕里开始拼刺。他的手指摸到了扳机护圈，他的脚步更快了！！！
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池峰城把那支毛瑟手枪举起来，枪口朝着天上。他的手指扣住扳机，把枪身微微压低了一点。他旁边一个老兵抱着捷克式轻机枪，腮帮子贴在枪托上，眼睛盯着瞄准标尺，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再旁边的几个兵攥着手榴弹，木柄上的保险盖已经揭开，拉环套在手指上，只要一拉就能扔出去！！！
五十米！！
池峰城的毛瑟手枪响了。那一枪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阵地上像一道惊雷。紧接着，整个战壕里的枪同时响了起来。捷克式轻机枪喷出一串串火舌，子弹像一把铁鞭扫过开阔地！！！
老套筒和汉阳造的声音又闷又沉，一枪一枪地打，可每一枪都稳稳地落在某个黄绿色的人影上。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去，在空中旋转着，落在冲锋的队列里，爆炸的火光连着炸开好几团，弹片呈放射状向四周喷射，把周围的士兵掀翻在地！！！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军曹被一发轻机枪子弹击中胸口，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倒在了被炸松的泥土里，他的刺刀还朝着前方，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跟在他后面的士兵想从他身上跨过去继续冲，刚迈了一步，就被手榴弹炸断了腿，跪倒在泥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日军的散兵线在几十秒内被打成了好几截，有的地方倒下一大片，有的地方人还在往前冲，可冲了没几步又被密集的弹雨压了回去。可他们没有退。后排的士兵踩着前排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一边冲一边开枪还击，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胸墙上，溅起碎土，打在沙袋上，噗噗地往里钻。两挺歪把子轻机枪被架在后方的一处弹坑边，朝阵地扫射，子弹把战壕边沿的泥土打得四处飞溅。掷弹筒也响了，榴弹带着尖啸声落进战壕附近，炸开一团团黑烟和弹片。
池峰城蹲在战壕底部，把手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从腰间摸出一个新的弹匣换上。他听着周围的枪声和爆炸声，看着战壕里不断有人倒下，也看着阵地前方那片被弹雨扫过之后倒成一片的黄绿色尸体。那些尸体有的趴在泥里，有的仰面朝天，有的挂在被炸断的铁丝网上，有的半个身子陷在弹坑的泥水里。可后面的人还在冲，黄绿色的潮水还在往这边漫。他知道自己的兵子弹不多了，有的兵已经打完最后一发，正把刺刀从枪口上拔下来，攥在手里当匕首用。可他们还在打，还在守，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冲上来的身影一个一个摁倒在这片焦土上。他朝战壕两边喊了一声，声音被枪炮声切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传到了那些士兵的耳朵里：“守住！一步不退！”
日本鬼子的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国军阵地上的火力越来越稀疏。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话，嘴角挂着一丝狞笑。参谋长立刻拿起电话，把命令传到了前线。那一刻，冲锋的日军步兵像被通了电一样，从散兵线里涌出更多的黄绿色身影，端着刺刀，弯着腰，嗷嗷叫着往前冲。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速度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急，嘴里发出的呼喝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