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前后左右,到处都是这样的拼杀。国军士兵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弯了就用刀,刀砍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用牙咬。一个断了右臂的国军士兵靠在战壕壁上,用左手攥着一颗手榴弹,等三个日本兵冲上来的时候才拉开!!!
一个双眼被弹片打瞎的士兵趴在战壕底部,听着脚步声靠近,猛地抱住了一个日本兵的腿,用牙咬断了对方的脚筋。一个半大孩子被刺刀捅穿了胸膛,死死攥住那把刺刀不放,让身后的战友从侧面把那日本兵捅死。一个老兵把三颗手榴弹绑在自己腰上,冲到战壕拐角处,抱住了两个正在朝这边冲的日本兵,轰的一声,三个人一起没了!!!
日本鬼子的板载冲锋在战壕里变成了最原始的肉搏。刺刀对刺刀,大刀对刺刀,拳头对拳头,牙齿对牙齿。那些穿着黄绿色军装的鬼子兵,端着三八式步枪刺过来的时候动作整齐划一,三个人一组,一个人刺胸口,一个人刺腹部,一个人刺侧面,配合默契。可国军士兵不跟他们讲规矩!!!
有的国军士兵根本不躲刺刀,迎着刀尖冲上去,让刺刀捅穿自己的胸膛,然后用身体把对方的步枪压住,让身后的战友从侧面捅过来。有的国军士兵从战壕壁上抠下砖头,朝鬼子的脸砸过去,趁对方举手遮挡的时候扑上去。有的国军士兵被捅穿了肚子,捂着伤口倒在泥里,可等鬼子从他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伸手抱住鬼子的腿往战壕底下拖,两个人一起滚进弹坑里!!!
还有的国军士兵什么武器都没了,就用脑袋撞,用膝盖顶,用指甲抠,用牙齿咬。战壕里的血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有人的脚陷进血泥里拔不出来,索性就蹲在那里继续打!!!
日军的冲锋梯队不断涌入战壕,可进去之后,出来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冲进战壕的鬼子兵,很多都是年轻的新兵,在国内训练的时候刺刀术练得滚瓜烂熟,可到了真正的白刃战里,面对这些不要命的中国人,他们的刺刀术不管用了!!!
一个鬼子新兵端着刺刀朝一个国军老兵刺去,老兵侧身让过,一枪托砸在他的肩窝上,他整条手臂酸麻,刺刀差点脱手。老兵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跟上去一刺刀捅进他的肋下,刀尖从另一侧穿出来!!!
那鬼子新兵低头看着自己肋下的刺刀,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慢慢跪了下去。旁边另一个鬼子兵想替他报仇,从侧面冲过来,被另一个国军士兵从背后用大刀劈中了后背,整个人扑倒在战壕边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战壕里堆满了尸体,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黄绿色军装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成小溪,沿着战壕的走向朝低处淌。有些地方的血已经没过了脚面,士兵们就站在血水里继续打。远处,日军的后续部队还在往这边压过来,散兵线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多,黄绿色的潮水还在漫。国军的援兵也在往这边赶,从台儿庄城内调出来的预备队正沿着交通壕往前沿运动,跑步声和喘息声混在枪炮声里。池峰城站在指挥所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攥着那支已经打光子弹的毛瑟手枪。他的嘴唇干裂,脸上全是土和血,可他没眨眼。他盯着战壕里那些正在跟鬼子缠斗的士兵,盯着那些倒下去又爬起来的身影,盯着那些用牙咬、用头撞、用肠子拖在身后还在往前冲的人。他忽然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命令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告诉孙总司令,三十一师还有人在。人在,阵地在。”传令兵转身就跑,池峰城又转回去,重新望着那片战壕。战壕里的白刃战还在继续,刀光剑影在暮色中闪烁,惨叫声、怒吼声、刺刀入肉的闷响声混成一片,从战壕这头传到那头,又从城外传到城内。
日本鬼子的第十师团指挥部里,矶谷廉介把望远镜摔在桌上,金属镜筒磕在木桌边缘,弹起来又落到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他站在地图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万万没想到,台儿庄北面那道防线,居然到现在还没拿下来。从中午打到傍晚,两个大队轮番冲锋,死了几百人,伤兵躺满了后方的临时救护所,可那道被炮火犁了十几遍的破战壕,还是插着那面千疮百孔的军旗。那些支那兵是怎么打的?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兵长得像麻杆,瘦得颧骨凸出来,可打起来像疯了。一个鬼子兵能挑翻两三个,可剩下的那些不跑,抄着大刀片子、铁锹、锄头就往上扑,胸膛被刺刀捅穿了还死死攥着枪管不松手,给旁边的人创造机会补刀。这种打法,他在华北没见过,在淞沪也没见过。那些兵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死不死,只在乎能不能拉一个垫背的。
他转过身,朝作战参谋抬了一下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命令,停止冲锋。撤下来休整。叫特种弹药队上来。”参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特种弹药。毒气弹。他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前线上的鬼子兵接到了撤退的命令,那些还在战壕里跟国军缠斗的残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后撤。国军士兵看着他们撤了,没有追。没人追得动。战壕里到处是尸体,有鬼子的,有国军自己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个老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左胳膊吊在肩膀上晃荡,骨头断了,只剩筋连着。他靠在战壕壁上,从兜里摸出半截旱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混着战壕里的血腥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些还活着的兵,有的在给伤员扎绷带,有的在捡地上的子弹壳,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一个年轻兵蹲在战壕角落里,捧着一截断手哭,那是他班长的,班长刚才抱着一个鬼子滚进弹坑里,手榴弹响了,人没了,手飞出来了。老兵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那个年轻兵的肩膀,没说话,只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过多久,远处的平原上传来了骡马的嘶鸣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鬼子的炮兵把几门九四式山炮推了上来,那些炮是从后方调来的,炮管比之前那些野炮短一些,可炮弹不一样。弹药手们抱着炮弹从后面跑上来,那些炮弹的弹体上涂着一圈醒目的黄色标识,旁边还用日文标注着“特種弾”。弹药手们每个人都从腰间摘下了防毒面具,套在脸上,面具后面露出的眼睛又冷又急。其他步兵看到这一幕,也纷纷把挂在腰间的防毒面具摘下来戴上。整个前沿阵地上,几百个黄绿色的身影在暮色里站成一片,每个脑袋上都是一张橡皮面具,两只圆形的玻璃眼罩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光。
炮长们把炮口调高,瞄准镜对准了国军阵地。随着一声令下,几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天空,落在国军战壕前方和战壕内部,爆炸声和普通炮弹不一样,声音更闷,更沉,像有人用铁锤砸在棉被上。炸点周围没有扬起多少泥土和碎石,可从弹坑里迅速扩散出一团团黄绿色的烟雾。那烟雾贴着地面蔓延,顺着战壕的走向流动,像某种活的东西,一点一点往战壕深处爬。
国军士兵刚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炮击。有人喊了一声“炮击”,大家纷纷往防炮洞里钻。卫生员从后面冲上来,想抢救那些被弹片炸伤的伤员!!!
可那些从弹坑里钻出来的伤员身上没有弹片伤,他们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弯下腰去,手捂着喉咙,脸涨得通红,然后变成青紫。有的人开始流泪,不是哭,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眼睛红得像兔子!!!
有的人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红斑,红斑上面慢慢鼓起透明的水泡,像被开水烫过。一个年轻士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水泡,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水泡就破了,里面流出淡黄色的液体,皮肤下面的肉露出来,红得像烧过的炭。他吓得喊了一声,可喊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一个老兵闻到了那股气味。那味道很怪,又甜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刺激,吸进去之后喉咙里像被人灌了一勺芥末。他立刻明白了。他在华北战场上遇到过。那一年日本人在冀中用过一回,他连里当时有一半的人吸进去之后咳了三天,死了十几个。他扯下腰间的棉布,那是他平时擦枪用的,硬邦邦的,全是枪油味。他把棉布塞进旁边的水壶里蘸湿,捂在口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