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那呼喝声变成了一种尖利的、拉长了调子的嘶吼,从几百个喉咙里同时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疯狂。板载。板载。板载。那声音从平原上滚过来,撞在残破的城墙上,又弹回去,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反复回响!!!
池峰城蹲在战壕底部,把手枪里最后一发子弹打光,把空枪往腰里一插。他朝战壕两边看,那些士兵已经打完子弹的,正把刺刀从枪口上拔下来攥在手里,有的把枪托朝上倒提着当棍子用,有的从战壕壁上抽出大刀片子,刀身在残破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弹药手从后面爬上来,把最后几箱手榴弹搬到了前沿,箱盖撬开,木柄手榴弹一捆一捆地排在地上。那些手榴弹是最后的底牌,不能再轻易扔出去了。池峰城回头对传令兵喊了一句:“告诉弟兄们,准备白刃。”传令兵弯着腰往战壕深处跑去,声音在枪炮声里被削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传到了该传到的地方!!!
前沿的战壕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山东老兵蹲在胸墙后面,把最后五发子弹压进汉阳造的枪膛里,把枪机一拉,枪托抵住肩膀。他旁边蹲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兵,脸被炮火熏得漆黑,手里攥着一把从炊事班拿来的菜刀,刀刃卷了,上面全是锈!!!
年轻兵的手在抖,可他没吭声,只是把菜刀攥得更紧。再旁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机枪手,捷克式轻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通红,他用尿湿的破布裹住枪管继续打,枪管上的尿水被高温蒸出一股刺鼻的臊味。机枪手一边打一边骂,骂的是山东土话,声音粗野而嘹亮。枪管打完了最后一排子弹,他把机枪往旁边一推,从战壕壁上抽出一把大刀片子,刀柄上缠的红布已经被汗浸成了黑褐色。他掂了掂那把刀,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狗日的,来吧。”
日军冲到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前沿的国军阵地上,轻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还零零星星地响着,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密集了。子弹打一颗少一颗,每一发都要等到瞄准了才扣扳机!!!
一个老兵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把枪往战壕壁上一靠,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攥住大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旁边一个年轻兵把五颗手榴弹的拉环同时套在手指上,只要一拉就能把整捆扔出去。再旁边的兵把刺刀上在枪口上,刺刀是汉阳造的标准刺刀,又窄又薄,刀尖已经有些钝了,可还是能捅穿人的肚子!!!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军曹第一个跳进了战壕。他的钢盔下露出的眼睛血丝密布,嘴张开着,露出两排黄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端着三八式步枪,刺刀朝前,刀尖对准了战壕里离他最近的那个国军士兵。那个士兵是个年轻的四川兵,大概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可肩膀很宽,脸被硝烟熏得黑乎乎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那是他从后方炊事班带出来的,刀柄是木头削的,刀刃厚实而沉,砍柴用的,不是杀人用的。可此刻他把那把柴刀举过头顶,刀身对准了面前那个跳进战壕的日本兵。日本军曹的刺刀捅了过来,四川兵往旁边一闪,柴刀从上往下劈了下去。刀刃砍在军曹的钢盔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钢盔被砸得歪到了一边,军曹的脑袋被砍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额角淌下来,可他没倒。他稳住身体,把步枪往回一抽,再次捅出。这一次四川兵没能躲开,刺刀捅进了他的右肋,刀尖从后背穿出来,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往外喷。四川兵闷哼了一声,可他没有倒。他用左手死死攥住了捅进自己身体里的那截枪管,攥得指节发白。军曹想拔回步枪,一拔没拔动,再拔还没拔动。四川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柴刀抡了起来,刀刃砍在军曹的脖子上,砍进去一半,卡在了颈椎骨里。军曹嘴一张,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松开步枪,双手去捂脖子,可他的手刚抬起来,血就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像喷泉一样。他往后倒了下去,倒在战壕边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四川兵也倒了下去,他后背贴着战壕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那支三八式步枪还插在他的肋下,枪托支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枪,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然后他的头慢慢垂下去,下巴抵在了胸口上。
更远一点的地方,一个国军老兵和三个日本兵缠在了一起。老兵是西北军出身,在冯玉祥手下干过,大刀片子使得出了名。他背靠着战壕壁,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鬼头刀,刀刃宽而厚,刀背上有好几个缺口。三个日本兵呈扇形围住他,刺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捅来。老兵侧身一闪,躲开了左边那刀,用刀背磕开了右边那刀,可中间那刀扎进了他的左臂,刀尖卡在骨头缝里。日本兵用力拔刀,老兵趁机抡起鬼头刀,朝那个刺他的人脑袋上劈了下去。刀刃从头顶劈到下巴,把那张脸劈成了两半,血和脑浆喷了老兵一脸。老兵连擦都不擦,反手一刀砍向右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枪的日本兵。那一刀砍在对方的肩膀上,把整条右臂连同一大块肩膀肉一起卸了下来。那日本兵嚎叫着倒在地上,抱着断臂处翻滚。第三个日本兵吓住了,把刺刀从老兵左臂里拔出来,后退了半步,重新端枪刺来。老兵已经没力气再躲了,他站在那里,把鬼头刀横在胸前,等着那刀刺来。刺刀扎进了他的胸口,从心脏侧面穿过去,老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涌出一大口血!!!
可他没倒。他往前迈了一步,把胸口迎着那刺刀又送进了一寸,那日本兵呆住了,不知道对面这个浑身是血的中国人想干什么。老兵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鬼头刀,刀刃横着劈过去,砍在那日本兵的喉咙上。那刀没有砍断脖子,可刀锋切开了气管和动脉,日本兵捂着喉咙倒下去,血从指缝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老兵看着那日本兵倒下,自己才慢慢跪坐在地上,手里的鬼头刀咣当一声掉在泥里,人也跟着歪倒下去。
战壕的另一段,一个年轻的国军士兵被三个日本兵围住了。他手里只有一把上了刺刀的老套筒,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他靠在战壕壁上,刺刀对准前方,喘着粗气。三个日本兵同时捅出刺刀,他拼了命地拨开左边那把,又拨开右边那把,可中间那把捅进了他的肚子!!!
刺刀拔出来时带出了一截肠子,灰白色的,在冷风里冒着热气。年轻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的窟窿和流出来的肠子,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用手去捂肚子,也没有叫。他把肠子往肚子旁边一拨,攥着步枪朝那个捅他的日本兵冲了过去。那个日本兵正在收枪,没想到这个肠子都流出来的支那兵还能往前冲,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年轻士兵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胸口,刀尖从后背穿出来,刺刀上的血混着年轻士兵肚子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上。日本兵倒下去的时候,年轻士兵也倒了,他趴在那个日本兵身上,肠子拖在身后的泥地里,拖了很长一截。他还在动,手指在泥里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然后慢慢不动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被两个日本兵夹在中间,他左手攥着一把菜刀,右手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两个日本兵同时刺来,他用木棍拨开左边那刀,用菜刀去挡右边那刀!!!
菜刀和刺刀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菜刀的刀刃崩掉了一块,可刺刀也被磕偏了方向。老兵趁机扑上去,把菜刀砍在右边那个日本兵的额头上,菜刀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他松开手,用拳头砸在对方的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又闷又脆,那日本兵鼻血喷涌,往后倒去。左边的日本兵收回刺刀再刺,老兵来不及闪,那刀捅进了他的侧腰!!!
老兵惨叫了半声,可他的左手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枪管,死死攥住不放。他右手从腰后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那手榴弹的保险盖早就揭开了,拉环套在手指上。他把拉环用力一拽,手榴弹开始嗤嗤冒烟。那个日本兵看到冒烟的手榴弹,瞳孔猛地放大,拼命想挣脱,可老兵攥着他的枪管,把他死死拽住。轰的一声,两个人一起飞了出去,碎肉和残肢散落在战壕周围,那一截战壕里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和墙上溅满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