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烟雾比上一轮更浓,颜色也更怪,黄里透着一层暗绿,像发了霉的旧棉絮。烟雾所过之处,战壕壁上的泥土开始变色,连那些被炸断的铁丝和木桩都蒙上了一层灰绿色的霜。一个蹲在战壕拐角处的老兵闻到了那股味道,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甜腻的,这回是辛辣的,吸进去之后整条气管像被人从里面灌了滚水。他张嘴想喊,可嘴刚张开,一口带血的沫子先从喉咙里涌了出来。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最后整个人跪倒在战壕底部,嘴里吐出来的全是白色泡沫和暗红色的血丝。旁边几个兵也倒了下去,有的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有的蜷缩在战壕壁上,身体一抽一抽的,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蝉鸣。一个年轻兵的嘴唇迅速变成了紫黑色,指甲盖也变成了紫黑色,皮肤上那些之前还没破的水泡在毒气刺激下全部爆裂开来,淡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沾满了他的军装。
战壕中段的指挥所里,团长陈国栋正蹲在一个半塌的防炮洞里,一只手撑着洞壁,另一只手攥着一支已经打光了子弹的驳壳枪。他的脸被毒气熏得又青又肿,两只眼睛充血变成了暗红色,泪腺已经控制不住,混着脓血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下巴上的血迹冲得一道一道的。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着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胸口闷得像是压着一块磨盘。可他没倒。他靠在防炮洞的土壁上,用尽全力把身体撑直,从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战壕两边看。他看到的是一片惨状。战壕里到处是倒下的兵,有的趴在胸墙上,有的蜷缩在壕底,有的半截身子陷在泥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他们的脸都肿了,嘴唇发紫,口鼻处全是白色的泡沫和血丝。有的人还在动,手指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抠;有的人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得很大,脸上的水泡破裂后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创面。
陈国栋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出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可袖子擦过的地方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他没有去管那些水泡,而是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从战壕壁上抽出一把大刀。刀是西北军的老式鬼头刀,刀身宽厚,刀刃上已经有了好几个缺口。他把刀举起来,朝战壕里那些还能动的人喊。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用指甲抠出来的:“兄弟们!抢……抢鬼子的防毒面具!”他喊完这一声,自己先扶着战壕壁站了起来,踉跄着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兵。
那些兵听到了他的声音。一个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水泡的老兵慢慢抬起了头,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往外渗着脓水。可他用那条缝找到了团长的方向,咬着牙,用两只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旁边一个年轻兵正靠在战壕壁上,双手捂着喉咙,嘴里不停地往外涌白沫。听到团长的声音后,他把手从喉咙上拿开,手指上全是血和黏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已经被毒气熏得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朝前方望了一眼,然后他慢慢松开捂着喉咙的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那把短刀是他的战利品,刀柄上刻着一行日文,是从一个死掉的鬼子军官身上摘下来的。他把短刀攥在手里,跟着那个老兵往外爬。
战壕里,越来越多还能动的士兵开始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有的扶着战壕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有的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撑着往前爬,有的互相搀着,两个人一起往前蹭。他们的步伐歪歪斜斜,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阵,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和白痰。可他们都在朝前走。前面是哪里?前面就是鬼子的进攻方向。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日本兵正端着刺刀,踩着被毒气浸透的泥土,朝战壕逼过来。他们走得不快,因为面具里的呼吸声很重,视野也窄,可他们的脚步很稳,刺刀端得笔直,刀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国军老兵,就是那个满脸水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的老兵。他第一个冲出了战壕,踉跄着朝一个日本兵扑了过去。那日本兵戴着防毒面具,两个圆形的玻璃眼罩在灰暗的光线里反射出冷光,过滤罐吊在嘴巴前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看到这个浑身水泡、面目全非的支那兵朝他冲过来,本能地把刺刀往前一捅。刺刀捅进了老兵左侧的肋骨之间,刀尖从后背穿出来。老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涌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可他没有倒。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让那刺刀在自己身体里穿得更深,然后伸出左手,死死攥住了日本兵持枪的手腕。那日本兵吃了一惊,用力往回抽枪,可老兵攥得太紧了,指节都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日本兵用脚踹老兵的膝盖,踹了两下,老兵的膝盖发出骨裂的声音,整个人朝下坠了半截。可他攥着对方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攥着那把短刀,朝日本兵的面具上扎去。刀刃捅在面具的玻璃眼罩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玻璃裂开了,碎片扎进了日本兵的眼睛里。那日本兵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想用手去捂眼睛,可枪还被老兵攥着,他抽不出手。老兵把短刀从破裂的眼罩里拔出来,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扎进了日本兵的脖子,刀刃从侧面切进去,割开了颈动脉。血从防毒面具的缝隙里喷出来,溅在老兵的脸上,混着他自己的脓血和眼泪,糊成一片。
另一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朝老兵的后背捅去。老兵已经听到了背后的风声,可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把身体往旁边偏一下,可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就在刺刀快要捅到的时候,一个年轻兵从侧面撞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刺刀捅穿了年轻兵的右肩,刀尖从前面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年轻兵惨叫了半声,可他没有躲。他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攥住了捅进自己肩膀的那截枪管,攥得指节发白。那日本兵想拔回刺刀,拔了一下没拔动,再拔还是没拔动。年轻兵嘴里涌着血,朝身后喊了一声:“快!扒他面具!”旁边另一个国军士兵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那个日本兵。那日本兵松开步枪想往后退,可年轻兵攥着枪管不放,把他拖住了。扑上来的士兵一把抓住了日本兵的面具,双手扣住面具的下沿,用力往上扯。那日本兵拼命地摇头,双手去掰对方的手,可那国军士兵的手指已经嵌进了面具的皮带扣里,他咬着牙,把整条皮带从日本兵的后脑上扯断。防毒面具被从日本兵脸上掀了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张年轻而惊恐的脸。那张脸暴露在空气中,立刻被残留的毒气刺激得猛烈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同时涌出,呼吸变得又急又浅。他用手去捂口鼻,可手一拿开,毒气就灌进去,他咳得弯下了腰,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国军士兵没有停手。他把抢下来的防毒面具往自己脸上一套,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这辈子吸过的最舒服的一口气,可他只吸了一口,就把面具从脸上扯下来,转头递给了旁边一个倒在地上、已经快不行了的战友。那个战友接过面具,手抖得几乎扣不上皮带,他旁边的兵帮他扣好,他才终于从毒气中喘过了第一口气。
这样的场景在整条战线上同时发生。一个国军士兵被刺刀捅穿了肚子,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可他死死抱住那个日本兵的腰,让身后的战友冲上去扒面具。一个老兵被毒气熏得双眼完全失明,可他凭感觉摸到了一个日本兵的腿,一把抱住,张嘴就咬,咬住对方的小腿不松口,那日本兵疼得弯下腰去,被另一个国军士兵从侧面扑上来扯掉了面具。一个排长带着剩下的几个兵从战壕侧面绕出去,冲到正在换弹药的日本兵背后,几个人合力按住一个,一个人专门负责扯面具,扯下来就往自己人脸上套。那些日本兵开始慌乱了。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那些支那兵已经不像是人了,他们像是从毒气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的脸肿得看不出五官,皮肤上全是水泡和烂肉,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可他们还能感觉到方向,还能摸到人,还能用牙齿和指甲。他们的刺刀捅进去,对方不躲;他们的枪托砸下去,对方不倒;他们想退,对方就死死抱着他们的腿,拖住他们。有个年轻的日本兵被一个浑身是水泡的国军士兵抱住了大腿,他拼命踹,踹了好几下,那国军士兵就是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