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兵看着他,他也顾不上解释,只嘶哑地喊了一句:“毒气!尿尿!尿到布上!捂住嘴!”那几个兵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解裤腰带。有人尿不出来,急得直跺脚。一个班长从战壕壁上撕下一块破布,朝上面撒了泡尿,递给旁边一个半大孩子,然后把那孩子按在战壕底部,让他趴着别抬头。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毒气弹的弹坑离前沿战壕太近了,那些黄绿色的烟雾顺着风势往里灌,有些地方战壕拐弯,气流被堵住,烟雾就慢慢沉积下来,像水一样填满了那段战壕。没有防毒面具的国军士兵就泡在那烟雾里。有人蹲在战壕底部,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刀子。有人已经倒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嘴张着,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才会有的、极为可怕的咯咯声。有人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混着血丝,溅在战壕壁上。有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眼球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眼白变成了暗红色。卫生员从后面跑上来,被那烟雾熏得倒退了好几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勉强睁开眼,看到战壕里的景象,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他见过枪伤、炮伤、刺刀伤,可没见过这个。那些士兵不是被炸死的,也不是被子弹打死的,他们是活生生地被毒气从里面往外烧。卫生员蹲下来,想给一个在地上翻滚的士兵打针,可手抖得连针管都拿不稳。那个士兵抓着他的胳膊,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卫生员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喊“娘”。卫生员掏出随身带的清水,往那个士兵脸上泼,那水泼上去之后,士兵的皮肤像被烫伤一样,立刻鼓起更多的水泡,卫生员才意识到水会把毒气扩散,他错了,可他已经来不及做任何补救。
更远处的战壕里,一个排长从防炮洞里爬出来,看到战壕里的兵倒了一片。他的眼睛被熏得又红又肿,眼泪不停地流,可他硬撑着把那些还能动的兵从地上拽起来。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烟雾呛得断断续续:“别躺下!站起来!往后撤!”可那些兵已经站不起来了。有的兵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爬了没几步就趴在地上不动了。有的兵被毒气熏得失去了方向感,从战壕里翻出去,扑进旁边的弹坑里,弹坑里的毒气更浓,他们扑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排长自己也吸进去了一口,喉咙像被人从里面撕开,胸口憋得喘不上气。他扶着战壕壁,一步一步往后方挪,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这时候,前沿观察哨传来了消息。日本鬼子戴着防毒面具,再次发动了冲锋。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推进,而是排成密集队形,大踏步地往前冲,因为他们知道,对面的支那兵已经被毒气熏得站不起来了,连枪都端不动了。几百个戴着面具的日军步兵从平原上压过来,黄绿色的身影在灰暗的暮色中连成一片,刺刀在余晖里闪着寒光。他们的脚步又重又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没有呼喝声。面具挡住了嘴,喊不出来,只有从过滤罐里传出的粗重呼吸声,像几百台小型风箱同时在工作。
可他们低估了这片战壕里发生的事。那些吸了毒气的国军士兵,确实已经站不起来了。他们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呼吸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哨音。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水泡和红斑,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连枪栓都拉不动。可他们还有耳朵。他们听到了鬼子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把旱烟掐灭,用还能动的右手攥住了那把鬼头刀,刀柄上的红布被他攥得皱成一团。那个捧着班长断手哭的年轻兵把断手轻轻放在战壕壁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从地上捡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枪膛里没有子弹,他也不在乎。他把刺刀端平,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转过去。一个双眼已经快瞎了的士兵趴在地上,双手在地上摸,摸到了一颗手榴弹,他把手榴弹攥在手里,保险盖早就揭了,拉环套在小指上。一个脸上全是水泡的兵跪在战壕底部,把湿布从口鼻上挪开,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然后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那个排长从后面爬回来,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他朝战壕里还活着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往前,往前。没有一个人退。
日军冲到了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们跳进战壕。然后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那些他们以为已经被毒气熏死、熏残、熏得跪在地上等死的支那兵,居然从战壕底部站了起来。他们站得不直,有的歪着肩膀,有的弓着腰,有的双手在发抖,可他们都攥着武器。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用左手握着鬼头刀,刀尖朝前,摇摇晃晃地朝日军走了半步,然后猛地加速。他的刀砍在第一个跳进战壕的鬼子肩膀上,刀锋切进锁骨,卡住了。他用肩膀顶着刀柄,把整个人往前推,把那鬼子顶在战壕壁上。后面的鬼子刺刀捅进他的后背,他从嘴里喷出一大口血,可他的刀还卡在那个鬼子的锁骨里。另一个满脸水泡的年轻兵攥着汉阳造,刺刀对准一个迎面冲来的鬼子,那鬼子闪了一下,他的刺刀刺偏了,只扎进了对方的上臂。那个鬼子惨叫一声,用枪托砸在他的脸上,他的鼻梁当场断裂,血流了一脸。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可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把嘴里的血咽回去,端着那支刺刀还挂在鬼子手臂上的汉阳造,又往前迈了一步。眼睛被熏瞎的那个兵趴在地上,听着脚步声,等到一个鬼子从他身边跑过时,猛地抱住了对方的腿。那鬼子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那个瞎眼兵把嘴里咬着的拉环一拽,手榴弹在两个人之间炸开,两个人一起没了。
战壕里再次陷入肉搏。这一次,国军士兵的身体状态比之前更差,他们的眼睛肿得睁不开,皮肤烂得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呼吸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可他们的手还在动,脚还在往前迈,牙齿还在找能咬住的东西。一个已经被毒气熏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士兵,凭感觉抱住了面前一个鬼子,双手死死抠住对方的脖子,指甲嵌进肉里。那鬼子惨叫着想掰开他的手,可怎么掰都掰不开。另一个国军士兵从侧面冲上来,用脑袋撞在鬼子的太阳穴上,那鬼子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一个老兵用最后的力气扑到一个鬼子身上,用膝盖压住对方的胸口,从腰后摸出刺刀,一刀一刀扎在鬼子的脸上,扎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一个年轻兵被三个鬼子围住,他手里的刺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铁管。他把那半截铁管捅进一个鬼子的眼睛,然后被另外两把刺刀同时捅穿,三具身体一起倒下去。一个排长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抱住了两个鬼子,爆炸过后,三个人只剩下几块碎布和一堆血肉。
日本鬼子这次冲锋又被打退了。不是被火力打退的,是被这些已经站不稳、看不清、喘不上气的国军士兵用牙咬退的。那些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兵冲进战壕之后,面对的不是一群等死的活靶子,而是一群从毒气里爬出来的、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的凶神。他们身上的水泡破了,脓血沾在军装上,他们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可那条缝里射出来的光,比刺刀还利。那些鬼子兵开始退缩了。有人从战壕里翻出去,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有人站在战壕边上,手里的刺刀在发抖,不知道该不该再捅进去。有个年轻的鬼子兵被一个浑身水泡的国军士兵死死抱住了腰,那国军士兵把脸埋在他胸口,用牙齿咬住他的军装,隔着布料咬进肉里。那鬼子兵尖叫着用枪托砸他的后脑,砸了七八下,那个国军士兵的后脑都砸瘪了,可牙齿还是咬着不松。旁边一个老兵上来帮忙,用刺刀捅穿了那个国军士兵的脖子,那具身体才终于软了下去,可牙齿还嵌在军装里,得用手掰才能掰开。
日军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手微微发抖。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参谋长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再打毒气弹。全部打光。”
第二波毒气弹落下来的时候,阵地上还活着的国军士兵几乎都已经没有力气跑了。炮弹爆炸的声音比之前更闷,更沉,像是有人把一锅烧红的铁水直接泼在了战壕里。黄绿色的烟雾从弹坑里涌出来,顺着战壕的走向朝两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