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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积薪厝火

作者:三弦字数:1.18万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28
第15章 积薪厝火

孟德双足用力一蹬,向后急撤,力道之巨,地砖都被蹬碎。银光在他面前倏忽而过,跃出的人影足尖在神子座椅上一点,座椅翻倒,白色人影利箭般扑向孟德。与此同时,古尔萨司左边房间里冲出六条身影。

孟德只见眼前银龙盘旋,是类似链子镖的兵器,左手一格,铁链迅速缠上手臂。忽地镖头抖动,刺向胸口,角度刁钻无比,孟德右手食指一弹,弹开镖头,未等人影落地,左脚再蹬,向后跃起,身子前倾,头前脚后,左臂运起浑厚内力,带着全身重心下压。

就这一扯之力,他相信对方必然扑倒在地。那人果然身子前倾,眼看就要扑地,谁知身子离地三尺忽地停住,竟只靠足尖之力就稳住身躯,屈膝蹲步,左臂勾起铁链回扯。

孟德感到铁链上传来巨力,讶异于刺客武功之高。与对方斗力必然撤退受阻,他不退反进,顺着力道踏前一步,手臂上铁链一松,他猛一抽手挣开铁链,再退。

这一退、一格、一扯、再退,犹如电光石火,孟德武功之高反应之速自不待言,临机判断更是惊人,门外的孔萧甚至看不清情形,孟德已退至圣司殿外。

身后一条人影扑来,孟德早已有备,以掌代刀向后劈出。只听一声喊叫:“别乱来!”另一条人影将娜蒂亚扑倒在地。

原来娜蒂亚想偷袭,波图见孟德这掌威力猛恶,娜蒂亚武功低微,被打实必死无疑,忙将她扑倒在地。

娜蒂亚尖声大喊:“别管我,快拦下他!孔萧,不要愣着,快拦下他!”

人影快速扑来,银光再度腾跃,不止这人,还有六名高手正奔来,孟德心知只有退出此地方能安全,身子向后不停,右手猛地一伸,抓住孔萧手腕。

一切发生太快,孔萧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脉门早已被扣,左臂酸软。他武功高强,右手回爪去抓孟德胸口,孟德将他一拽,横在身前。

孔萧见银光扑来,此时闪避不能,情况危急,半分犹豫不得,双掌一推迎向前去。这两掌实用上生平之力,掌风激荡,打在锁链上,盘龙顿时溃散。孔萧正要喝问,来人身子一矮从他身旁窜过,他这才认出奔出的六人是古尔萨司的亲卫。

孟德已退至通往逐光园的廊道口,昂声大喊:“有刺客!”守在逐光园的波瑞克、奥伦两名大队长闯入前厅,见一条银龙紧跟在孟德身后,差着不到三尺,两柄弯刀同时出鞘,左右架拦,火光四溅,两名大队长只觉一股巨力撞上手臂,虎口剧震。

两人既然身为大队长,武功自不待言,双手握定刀柄,同时起脚拦阻刺客,一踢上路面门,一扫下盘胫骨,又快又狠。白影向后一翻,犹如柳絮随风,然而这么一阻,要追上孟德已不可能。

六名萨司亲卫从白影身后穿出,三把弯刀、两双肉拳、一对短枪同时攻向两名大队长。波瑞克与奥伦将弯刀舞得滴水不漏,但以二敌六,终究不敌,奥伦胸口中了一枪,波瑞克腰间也中一刀,随着“砰砰”两声,两人连滚带摔跌入逐光园,若不是有厚甲防身,早受重创。

波瑞克知道危险,借一跌之势故意向后多滚两圈,一个后跃避开追击。奥伦连忙起身,刀光已来,他大喝一声,足跨八角,双手握刀连砍十六刀。这光明十六斩是他的绝技,步伐搭配刀势,无论群殴单挑,十六刀后必然杀敌断首,打乱敌阵。然而此刻他才发现,刺客不只人多,且武功高强,只听“锵锵锵锵”一连十二声响,奥伦刀势未尽,背后一股大力撞来,奥伦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向前一跌,脖子一凉,首级冲天飞起,连是谁下的手都没瞧见。

波瑞克退到门口,一边后退一边舞刀周护,守在矩厅的十名小队长奔入逐光园,毫不犹豫地与六名萨司亲卫交战起来。

娜蒂亚见孟德逃脱,心急如焚,忽地腰间一紧,银链绑上她腰间,一股巨力将她卷到白影身旁,明不详左手揽住她的腰:“逃!”

娜蒂亚只觉身子腾空而起,惊叫一声,明不详手中不思议掷出,银链打穿窗户,琉璃碎裂,穿过七彩碎片,明不详已从窗口跃出。

守在楼外的巴隆大队长见有人从神思楼冲出,不等厄斯金等六名神子护卫反应,高声喊道:“抓住他们!”上百名卫祭军团团围住厄斯金等六人,另有一支小队奔向明不详与娜蒂亚。

神思楼周围都是卫祭军,明不详挥舞不思议,只见银链闪动,犹如盘龙缠身,卫祭军被逼得近身不得。明不详拽着娜蒂亚意欲冲出,又有一队人马挡道,刀枪斧槌样样齐全,明不详手一抖一抽,寒光晃动,不思议盘旋飞出,仿佛多头怪蛇张牙舞爪,方位刁钻,见人就咬。只听哀鸿声一片,七八人摔倒在地,捂手抱腿惨叫不绝,即便如此,周围人潮汹涌,明不详两人早已身陷重围,难以脱身。

蒙杜克和巴尔德守在矩厅,听见里头打斗声响,又听到孟德呼喊有刺客,十名小队长冲入逐光园,巴尔德还没反应,只见孟德从逐光园奔出,蒙杜克当机立断挥刀砍向孟德小腹。

孟德见刀光晃动,连忙后撤,堪堪避开,巴尔德挥刀斩向他脚踝。孟德左脚踢中巴尔德手腕,力道强劲,巴尔德钢刀脱手,孟德右脚虚起,随即变向,踢中巴尔德胸口,将他踹得飞起撞墙,也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孟德左手扣住蒙杜克手腕一扭,蒙杜克腕骨脱臼,孟德右肩连人撞入蒙杜克胸口,蒙杜克喉头一甜,摔倒在地。

孟德高喊:“抓住他们!拦住后面的人!”四十名守在廊道里的精锐顿时涌入,刀剑齐上,将蒙杜克与巴尔德制住。

孟德冲出圣司殿,见刺客护着娜蒂亚要从神思楼后方绕走,喊道:“巴隆,控制局面!”巴隆当即下令,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迅速上前,里外三层,各持盾牌兵器,保护孟德。

直到此刻,孟德方觉安全,指着神思楼道:“里头还有刺客,派两支队伍进去!”之后将目光转向那名刺客与娜蒂亚。他这才看清刺客样貌,只见此人身着白衣,束着马尾,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虽受困重围,但神色不变,姿态飘逸,使一条类似链子镖的兵器,犹如盘龙,又如灵蛇,在周身三丈盘旋,变化莫测,周围卫祭军若是轻进,立时就要受伤。

此人护着娜蒂亚且战且退,竟无人能靠近这三丈盘龙。这人是谁?为什么自己一无所知,这么年轻又怎会有这身骇人功力?

巴隆也被这刺客武功所震慑,见卫祭军挡不住,喝道:“准备弓箭!”

孟德摇头:“别用弓箭!”说罢从身旁卫祭军身上取来一根长矛握定,掌运真力猛地一掷,破空声嗡嗡作响,长矛穿过包围人群,射向银龙。

明不详左手搂着娜蒂亚,右手挥舞不思议且战且退,银龙包裹周身,无懈可击。忽地,长矛飞入,“锵”的一声,银龙被打出个缺口,孟德不愧是古尔萨司传人,文武双全,只这一掷,明不详已知他武功不下于少林寺除觉空外的住持方丈。

一名卫祭军士兵趁机抢入,明不详右手一晃,衣袖飘过,那人眼前一花,胸口不知怎地中了一掌,摔倒在地,不等其他卫祭军靠近,银龙复又盘旋护住明不详周身。

孟德见这一击竟无法使对手守势溃散,眉头一挑,又取过一支长矛顺手一拗,长矛断成两截,孟德取半截短矛再度掷出。长矛截短后吃力更重,劲道更雄,明不详见来势猛恶,压低娜蒂亚的头,收回不思议,那短矛只从身边划过,插入石墙,矛头竟没入墙壁。

“带着我,你逃不掉!”娜蒂亚道,“你先走!”

明不详也知带着娜蒂亚难以闯过千军万马,只道:“自己保重。”说罢改守为攻,银龙化为飞蛇向前连点,当先的卫祭军只觉这条飞蛇灵活多变曲折难料,明着攻上,忽地下坠,似左还右,连格挡都不知要挡哪里,有机灵的连忙后撤避开,愚昧的挥舞兵器要格,“噗噗噗”,不是手就是脚,一一受创,转眼间倒下六七人。

明不详逼退前方来兵,不等后方包围,纵身跃上神思楼,手中不思议甩出,插入墙壁,直没至柄,双脚在墙面上一蹬,运起内力一拉,身子陡然再升三丈。他伸手抓住不思议刀柄,低头看去,只见娜蒂亚已被士兵包围,料是受擒。孟德招来弓箭手,乱箭齐发,明不详飞身再起,收回不思议向上掷出,犹如一只攀爬树枝的白猿,只几下便爬上十丈之高,卫祭军见他如此轻易攀爬神思楼,无不骇然。

巴隆见刺客远遁,正要下令卫祭军追捕,孟德说道:“不用管他!”他望着明不详的身影从萨尔塔顶端跃向更远方的无声塔,逐渐远去。

“把神子卫队都抓起来,先救出古尔萨司!”孟德下令后,来到娜蒂亚面前。娜蒂亚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卫祭军正用绳索将她绑起。

“不用绑,将她押入戒律院大牢就好。”

“呸!”娜蒂亚吐来一口唾沫,孟德扭头避开,唾沫落在他的主祭袍上,娜蒂亚挨了卫祭军重重一记耳光。

“我佩服你,由衷地,你有两次机会差点杀掉我。”孟德取出手巾擦拭身上的唾沫,“但你应该尊重你的对手,像我一样。我们只是在较量,你懂吗?胜不骄败不馁的较量。”

“去你娘的较量,就是你死我活!”娜蒂亚大骂,“你这狗娘养的烂屌子,装什么熊样!”

孟德嘴角抽动,摇头道:“女人的气量天生狭小,就算有了本事也一样。如果你学不会尊重我,就会看到你父母兄弟在你面前被剥皮,你想这样吗?”

娜蒂亚身子发抖,低下头不再说话。

“现在,请向我道歉。”

“对不起,孟德主祭,我不该与你为敌。”

“你必须道歉的事情很多。”孟德说道,“你还得向孔萧主祭供述你如何挟持古尔萨司,还有神子是如何使指你的。”

孟德看见娜蒂亚脸上闪过惊慌神色,终于有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终于在自己面前展露恐惧。

卫祭军迅速占领了祭司院,一支队伍冲上萨尔塔,在那里遭到顽强的抵抗。孟德一点也不慌张,有圣山卫队在手,他已胜券在握。

波图搀扶着古尔萨司躺下,亲手为他擦去身上的便溺物。曾经操控着五大巴都兴亡的伟大萨司,现在却连屎尿都无法控制。

孔萧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沉声问道:“波图,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波图回答,“你能派人去涤衣处拿两件内衣来吗?”

“刚才我听到了古尔萨司的声音。”孔萧质问道,“古尔萨司还能说话?”

“那是刺客伪装的。”波图为古尔萨司盖上棉被,“很像吧?我第一次听到也很讶异。”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孔萧愤怒,“这是关乎祭司院的大事!古尔萨司病倒了,你怎么能隐瞒这件事?!”

“我照着古尔萨司清醒时的命令办事。”波图说道,“他最后的命令是保持静默。”

“这不是内斗的理由,你们竟然想杀孟德主祭!”

“孔……萧……”古尔萨司虚弱地张开嘴唇,声音含糊不清,毫无威严。

孔萧一愣,恭敬问道:“古尔萨司,您有什么吩咐?”

“神子。”古尔萨司闭上眼,“等待……神子。”

孔萧又是一愣,等待神子?他不明白古尔萨司的意思。如果是要自己支持神子,大可直说,如果古尔萨司也认为孟德主祭有问题,大可说一句孟德谋反,等待神子是什么意思?

他将目光望向波图,眼神中有询问。波图道:“古尔萨司的意思很明显,等待神子回归。”

孔萧问道:“古尔萨司,您的意思是萨司的职位必须让神子点选吗?”

古尔萨司不再说话。

孔萧知道指定萨司是违反律法的,实际上,现在的古尔萨司已经不能算是奈布巴都的萨司,当萨司因病不能视事时,必须选出下一任萨司。

“波图,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等候发落。”波图眼中没有一点惊慌,“剩下的交给萨神。还有,派人照顾古尔萨司。”

孔萧不理解波图的意思,拂袖而去。

“奥伦死了,波瑞克也受了不轻的伤。”孟德伫立在神思楼右侧,一具具尸体从神思楼中被拖出,他听着巴隆禀告伤亡情况。

“古尔萨司的亲卫都战死了。”巴隆不安道,“他们宁死不降,甚至不愿意交谈。”

“我们有多少伤亡?”

“奥伦大队长、六名小队长、二十七名士兵身亡,卡文小队长断了一只手,还有八名战士残废。”

伤亡四十几人,六个人对上十名小队长与四十名精锐还能有这样的战果,萨司亲卫强悍得令人佩服。

“萨尔塔那边呢?”

“值班的神子卫队都被娜蒂亚带来了,萨尔塔那里没有遭遇抵抗。我们抓了妖女的母亲米拉,等候主祭发落。”

孟德说道:“将娜蒂亚的亲人和神子卫队关进戒律院监牢。”

“波图主祭呢?”巴隆不安地问道。

波图竟然参与叛乱,这肯定让祭司院那些看不起他的主祭们惊掉下巴,但波图在小祭、学祭与民众中很有声望,杀了他,自己的声望会急速下降,即便掌控了祭司院,当上萨司,自己跟神子之间的战争才刚要开始。

就算不为了这些,孟德也不想杀波图。波图有能力,前提是要对自己效忠。而且要挟波图很简单,他的弱点太多,最大的弱点就是软弱,随波逐流。

“波图主祭只是被妖女欺骗,我会向他解释清楚。”孟德说道,“不用为难他,对待他要像往常一样尊敬。”

“是。”

“幸好古尔萨司平安。”孟德叹了口气,“波瑞克的伤势还好吗?”

“轻微内伤,无大碍。”

“做好安排,我们不知道妖女还有多少同党没被揪出,这段时间,祭司院要严格管制,直到神子凯旋归来。我该去探望古尔萨司了。”孟德左手抚心,“愿萨神赐福奈布巴都与古尔萨司。”

孟德穿过廊道来到矩厅,这里刚搬走了大批尸体,几名学祭与圣山卫队战士正在收拾地上的碎肉块。一名学祭提了两桶水进来,众人见到孟德,纷纷行礼。

“你提着水做什么?”孟德问提水的学祭。

“擦地。”学祭被问得不知所措,语气不安。

“现在祭司院有更多需要忙的事,晚点矩厅还有会议,这些血迹处理起来很麻烦。”孟德温声道,“把地擦干就好,过段时间我会找人清理血迹。”

“是的,主祭。那圣司殿……”

“那里不需要打扫。”

孟德不希望其他人看到古尔萨司的丑态,古尔萨司必须永远圣洁高贵。

他来到逐光园,恰好见到孔萧迎面走来。“古尔萨司安好吗?”孟德问道。

“萨司休息了。”

孟德想了想,透过小门望见站在前殿的波图:“那我晚点再来探望古尔萨司,他的病情怎样?”

“很糟糕,几乎无法说话。”

两人并肩而回,孟德疑问道:“几乎?”

“他说了一句话。”

孟德心底一怵,问道:“古尔萨司说了什么?”

“等待神子。”

“就这一句?”

孔萧点点头,问:“你知道古尔萨司是什么意思吗?”

孟德笑了笑,道:“老师说他想等神子凯旋回来。”

自从成为祭司后,孟德就没再称呼古尔萨司为老师了。他明白古尔萨司这句话的意思,那不是嘱咐,也不是提醒,更不是什么复杂的暗语,正如他过往的教诲,胜利者书写历史,他相信神子,但也相信权力斗争后能诞生出最优秀的领导者,一如他坐视自己谋害希利,坐视希利谋害金云襟,他不反对斗争。

“等待神子”就只是一句陈述,等神子回来,老师知道接下来会是神子与自己之间的战争。如何好好利用神子一统五大巴都,将光明带入关内,那是自己的责任。是的,老师就是这样,他的智慧让他站在最高的山上,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爬上山峰亲近他的人,你必须了解他的无情,才能真正爱他。

希利……那个傻子,他不知道单单受到老师的垂青就是件多么幸运且值得自豪的事。此刻的胜利,孟德最想与之分享的人就是古尔萨司,想到这里,他心底竟有些触动,他想向古尔萨司说:“老师,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虽然我化为余烬,但藏在心底的那点星火从未熄灭,即便微弱,一但复燃,那就是带领众人登上圣山的火把。”

孔萧问道:“还有一件事,你找到狄昂了吗?”

狄昂?古尔萨司最亲信的贴身护卫……

“狄昂也在巴都?”孟德讶异,“我没见到他。”

孔萧道:“我昨天还见到狄昂,反而没见过那名白衣刺客。”

狄昂去了哪里?如果还在奈布巴都,今天的刺客就应该有他,虽然最后仍然不会得手,但对娜蒂亚来说,多了狄昂绝对能增加胜算。孟德陷入沉思,如果狄昂没有出现,这就表示……狄昂已经离开奈布巴都了?

有什么事非得狄昂去做?孟德心里一跳。

“孔萧主祭。”走出神思楼大门时,孟德说道,“是否该敲响丧钟了?”

孔萧犹豫片刻,道:“可是古尔萨司……”

“我们要继续瞒着其他主祭和奈布巴都的子民吗?”孟德摇头,“我没有不敬之意,更不想伤害老师,但你已经判别过古尔萨司的情况,他甚至……我不想这样说,我最尊敬的老师,一个连便溺也不能掌握的病人能掌握奈布巴都吗?”

孔萧犹豫半晌,道:“这需要召开主祭会议。”

“你尽管召开会议。”孟德笑道,“我去戒律院审问犯人。”

“这是戒律院的工作!”孔萧的不满全从语气上反应出来,“孟德主祭,你现在还只是主祭,还是你打算用这些卫祭军处置不听话的人?”

“孔萧主祭,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也说狄昂还在奈布巴都,不问清楚娜蒂亚还有哪些同谋,我能安稳地在祭司院走动?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主祭准备刺杀我。”

“你有很多护卫。”

“但凡今天少几个护卫,都得为我办丧事了。五十名精锐被萨司护卫杀剩不到十个完整的。”孟德说道,“我保证不对娜蒂亚用刑。”

“波图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波图?”

“让他继续照顾古尔萨司,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你不追究……”

“没什么好追究的。”孟德打断孔萧说话,“你知道他没有威胁,而且他是个很受爱戴的主祭,一直忠于职守。我的意思是,或许古尔萨司默许他帮助娜蒂亚,你没看到萨司护卫也帮助娜蒂亚?”

“所以古尔萨司最后的旨意是要你死吗?”孔萧在神思楼门口停下脚步。

“如果古尔萨司这样说,他们就不用瞒着你了。你不是说老师还能说话吗?你了解老师,他不介意我们争斗,甚至希望我们争斗,只要别太过分,不要影响奈布巴都的强大与未来,他不会制止。你看我就办得很好,相比希利,他那阵子搞出来的伤亡比我多许多,而我不同,祭司院没有任何一个除我之外的主祭受到惊吓。哦,还有你,希望你没有受惊。”

孔萧没有反驳,他毕竟跟随古尔萨司许久,很明白古尔萨司的想法,这位智者希望继承者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

“我没想到你这么宽容。”孔萧说道。

“我不是希利。孔萧,你忘记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了?”

“我记得你满口仁义道德,但很少看到实践。”孔萧说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离开神思楼,孟德前往戒律院。他来到地牢,巴尔特断了肋骨,坐在地上咬着牙忍住不喊疼,见了孟德,不住叫骂。蒙杜克脱臼的手腕已经被接回,跟他的妻子关在同一间牢笼里,这个老实人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六名神子护卫坐在牢中,安静沉稳,他们早将灵魂奉献给萨神,将生死看得很淡。

“给他们找大夫,还有伤药。”孟德吩咐道,“别让他们受苦,食物必须是好的。”

他来到牢房最深处,娜蒂亚被关在最里头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

“娜蒂亚小姐。”孟德招手,从人为他搬来一张扶手椅后退下。

娜蒂亚靠在墙边,看着孟德,脸上露出讥嘲的笑容:“孟德主祭,恭喜。”

“谢谢。”孟德礼貌地微笑回答,“我们差点都成功了,当然最后我侥幸得胜。我有几个问题请教你。狄昂,他现在在哪里?还有你那位刺客朋友,我能请教他的名字吗?”

“你害怕他吗?”娜蒂亚笑道,“他可是有本事在你沉睡的时候潜入祭司院将你人头割下的。”

“就像那个李景风?我听说过他的事迹。我也有虫声,虽然都是些老虫子,不过老人顽固,会更忠心。”

“那你在萨尔塔一定能看见老朋友。”娜蒂亚冷笑道,“魏华可没你想的那么忠心。”

“说起魏华,他是我的老朋友,他伤得很重,我稍后还得去看他。”孟德沉思片刻,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救回来,但我会给他家人一笔足够的抚恤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刺客是哪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或许今晚你就死了,我可以等神子回来释放我。”

“你知道你爹娘还活着吧?还有你弟弟。”

“你想干嘛?!”娜蒂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猜我为什么不杀你们?你这么聪明的姑娘,一定能猜着。”

“你不想跟神子反目,打算用我们当人质?”

孟德点点头:“神子死前,我希望能跟他好好相处。我以萨神之名发誓,神子死后你们会得到释放。我不是滥杀的人,而且我尊敬对手。”

娜蒂亚一惊:“你想谋杀神子?”

“我为什么要谋杀神子?”孟德摇头,“你的聪明还是差了点。”

“你想等神子走火入魔而死?”娜蒂亚道,“如果他不肯走火入魔,你会自己动手?”

“他练了誓火神卷,你也看到他现在这样子了,从没人在练到誓火神卷三重天后还能活过一个月,他真的非常顽强。”

“他如果练成誓火神卷,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你的权力夺走!”

“这就比较麻烦了。”孟德沉思,“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他真是神子,到时会需要您帮忙调和矛盾。”

“继续用我威胁神子?”娜蒂亚冷笑。

“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吧。狄昂去了哪里?那名刺客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娜蒂亚哼了一声,没回话。

“别让我伤害你的亲人。”孟德说道,“我不会杀他们,但可以折磨他们。不伤皮肉的折磨方式有很多,例如可以扭开你母亲的四肢关节,等她痛到发烧,喉咙都喊哑了,再让御医救治她,我也可以让你弟弟尝试一下水刑,将他闷入水里,等昏迷了再将他救醒。但我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不是吗?”

“你来不及追上狄昂了。”娜蒂亚说道,“他去前线通知神子你想篡位,让神子尽快赶回。”

果然如自己所料,狄昂去搬救兵了。奈布巴都出事,神子必然会尽快赶回,以他那急躁莽撞的性格,两三天内就率领轻骑回到奈布巴都也不是不可能。

“古尔萨司病倒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通知神子?”

“你动手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上回本来以为能弄死你,结果失败了,只好派他通知神子。”娜蒂亚讥笑道,“如果今天他在,你根本没机会逃走。”

“那可未必。”孟德摇头,“或许我的武功比你想的好很多,逃出圣司殿不是问题。”

“若是这样,那更表示我做对了。”娜蒂亚道,“你如果想派人追他,建议派很多很多人,不然很难成功。”

以狄昂的武功,得派多少精锐才能拦下他?五个大队长肯定不够,十个?如果要保证杀了他,人数可能还要翻一倍。

“那个白衣刺客呢?”

“他叫明不详,跟李景风一样来自关内,是神子的朋友。”

“他会躲去哪里?”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不信可以问波图,他从不轻易出现。”

“需要我带你父母过来吗?”

“不知道!”娜蒂亚破口大骂,“用你的屁股想想,他可能躲在会被抓着的地方吗?”

“还有谁是你们的同伙?”

“除了神子卫队、萨司卫队跟波图,没有了。”娜蒂亚道,“古尔萨司说要保持静默。”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孟德想着。他不急着逼娜蒂亚招供,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听到了丧钟声,悠悠扬扬,即便在戒律院最深处的牢狱中,依然听得清楚。主祭会议很顺利,当然,今天早上来找他的主祭就有二十来人,他早就确保了自己的地位。

娜蒂亚脸色一变:“你把古尔萨司怎么了?”

“老师很好,只是要卸下萨司的职责,这是祭司院的戒律,萨司病倒不能视事时也会发丧钟,因为权力必须交接。”

这样说来,与其说丧钟是对前任萨司的哀悼,倒不如说是对新任萨司的欢迎。

“我必须赶往圣司殿了。”

“祝你好运,孟德萨司。”娜蒂亚还了个讽刺的微笑。

离开戒律院后,孟德在悠扬且悲伤的钟声下来到神思楼,波瑞克与巴隆率领着一支三百人左右的圣山卫队守在祭司院大门口。

“跟我进来。”

抵达矩厅时,包含波图在内,四十二名主祭正在等待。他们先是看到孟德,又立刻看到矩厅外包含波瑞克与巴隆在内的三百名圣山卫队,脸色都是一变。

孔萧不满道:“孟德主祭,这里是矩厅!”

“诸位主祭见谅,我害怕刺客。”孟德说道,“你们中有些人应该已经看过那刺客的武功了,而且娜蒂亚说她在祭司院还有同伙。”

“谁?”孔萧问道。

“还没问出来。”

神子回来前,孟德必须保证奈布巴都大部分主祭都是自己的盟友,就是昨晚名单上来拜访他的那二十几名主祭。

至于其他主祭……他们应该都会是娜蒂亚的“同伙”。

神子赶回前,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孟德想着。

“孟德主祭。”那尔主祭第一个开口,“我们能探视古尔萨司吗?我非常关心他。”

“萨司很安全,没有生命危险。”孟德说道,“叛乱已经敉平,细节还需要犯人口供,我想戒律院会处理好。”

“是妖女对古尔萨司下毒吗?”

“神子知道这件事吗?”

“娜蒂亚为什么要谋害萨司?”

问题太多,七嘴八舌,孟德只是点头,道:“关于案情,之后孔萧主祭会调查,必将水落石出。”

还是孔萧阻止了这场骚乱:“诸位主祭,真相会在戒律院调查后公布,这样是问不出结果的。孟德主祭,请主持会议。”

孟德照惯例在诵念过衍那婆多经的祈福经文和腾格斯经的宣誓经文后,宣布会议开始,在丧钟过后的矩厅里选出新任萨司。

“今天来矩厅的人还不到半数。”鲁温主祭说道,“丧钟已经发出,我们是否要等几天,再等几名主祭回到巴都,再选萨司?”

那尔主祭道:“这太浪费时间了,剩余的主祭可以之后补上他们属意的萨司人选。”

泰西主祭说道:“这样选出来的也是代理萨司,孟德主祭早就是代理萨司了。”

争论一时不休,孟德提议表决是否要选出新任萨司,二十六票赞成对上十五票反对,决定今晚就选出萨司。

毫无意外。所有的主祭都知道,希利死后,自己就是新任萨司,没必要为过场耽搁时间。

“现在,请各位用备好的纸笔写出心目中认为适合成为下任萨司的人选。”

在主祭们投票的时间里,礼仪司的马兰主祭命人取来代表萨司的黑袍。

孟德得到四十一票……四十一票?孟德看了眼一直站在墙边无人理会的波图主祭,投票是否选出萨司时,他就没有参与投票。

马兰为孟德披上绣着金线的黑袍,覆盖在他原本的主祭服上。这只是礼仪的一部分,随着投票结束,披衣仪式后,祭司院会敲响“圣铃”,一样是借由钟声发出,一共四十四次四响。明日一早,祭司院里所有主祭、大祭、小祭会聚集在神思楼前为他加冕,他将戴上那顶绣着太阳金线的高顶帽,届时他才是真正的萨司。他会发表一番为奈布巴都祈福、光耀萨神的誓词,这誓词他曾经准备过无数遍,后来他将那篇誓词扔到火炉里,现在他得重拟一份。

孔萧会带着三名主祭来到祭司院门口,那里会站满民众,孔萧宣布的第一句话会是:“我们已拥有领着火把的人!”接着孔萧会宣布他的全名:“孟德・伊尔・维多尔是我们的新任萨司!”

他会站在萨尔塔顶端,让世人遥望膜拜。民众会献上鲜花,跪拜,欢呼,亚里恩宫会派来载着亚里恩的马车,等待接受新任萨司赐福。

波图来到他面前,温声道:“恭喜你,孟德萨司,现在能放其他主祭离开了吗?”

“我从没不让他们离开。”孟德说道,“难道你觉得我有可能没法当选萨司?”

“不,您一直都是古尔萨司所青睐的人。再说了,矩厅的地板跟墙上还有背叛者的血迹,孔萧主祭应该会处罚那些打扫不力的学祭。”波图摇头,“您今晚打算在萨尔塔歇息,还是请古尔导师离开圣司殿?又或者回自己家中?”

古尔已经不再是萨司,无论阶级,退休的祭司通常会被称为导师。

“我要回家。”孟德说道,“萨尔塔属于神子,圣司殿属于老师,我会在祭司院找个地方暂住,直到老师蒙受萨神召唤。”

波图点点头:“我必须照顾导师,孟德萨司,请容我告退。”

“我想见老师一面。”孟德说道,“下午我就来过,但老师在休息。”

“现在是属于您的时刻。”波图说道,“您应该接受众人的祝贺。”

“请你稍候。”

主祭们在祝贺完新任萨司后纷纷离去,孟德跟着波图前往圣司殿。

“你并不希望我当上萨司?”来到逐光园,孟德停下脚步,问道,“你没有选择我。”

“不需要我这一票,也没人在乎。”

“你觉得我会对神子不利?”

波图笑了笑,满是无奈:“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认识我四十年,从你还是学祭时就认识。”孟德疑问,“你该知道我的才能。”

“孟德萨司,您的才能我从不怀疑。”波图说道,“但只有神子愿意收留流民。”

“他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不是因为善良。”

“我明白。”波图沉吟片刻,道,“我一直是个天真的人,当有好事降临在贫苦之人身上时,我会感到喜悦,即便那只是富人轻蔑的嘲讽,谁知道呢?乞丐不会在乎你把银币扔在屎堆里还是亲切地交到他手上,那至少是件好事。”

“你想谋害我,我赦免了你的罪,但你也不感恩。波图,无论希利还是古尔萨司,处在我这个位置,我们不会考虑每个人,你也是,你也不可能考虑每个人。你让刺客杀我时也没同情过我,你一直都知道权力斗争的惨烈,你很清楚这是古尔萨司默许的斗争。”

“我懂,否则我早去偏僻的村落当个无名小祭了。”波图叹口气,“我一直照着你们的心意做事,即便知道会有牺牲。我钦佩古尔萨司的眼界,但祈望自己永远不要爬那么高。”

孟德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走进圣司殿前厅,波图为他打开了门。他看见了古尔萨司。跟希利不同,如非不得已,他绝不会想伤害老师,孟德想着。无论基于自己对古尔萨司的情感抑或者政治上的理由——杀害前任萨司绝对是个后患无穷的坏榜样,更会激起祭司院的仇视——古尔萨司值得一个安稳的老年。

他紧了紧身上失而复得的黑袍,来到古尔萨司面前。“老师。”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我赢了。”

古尔萨司睁开眼看着他,孟德轻抚着古尔萨司的手背,弯下腰亲吻。对这位老师,他只有尊敬,没有恶念。古尔萨司教导自己斗争,让自己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领导者,并试图将这个帝国交给自己。

然而古尔萨司的眼中却是怜悯、惋惜,还有更多的遗憾。“老师?”他诧异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一声巨响,古尔萨司的床板被掀起,一条高大的人影从床下翻起,巨大的拳影笼罩住孟德。

狄昂?他躲在这多久了?一天?两天?

没有细想的空间,孟德双臂向上一举,劲风激荡,挂在床上的帘幔纷纷倒落。一股醇厚、澎湃、无可抵御的巨力撞来,孟德双足下陷,在地砖上踩出两尺见方的裂痕。

没这么容易!就算打不过狄昂,他也不是没有逃生的本事,这祭司院还在他掌握之中!孟德飞起一脚踹向狄昂心口,这一脚用尽平生之力,劲贯千钧,狄昂退了一步,嘴角见血,孟德借着一踢之力,身子向后弹飞。

他感觉到背后劲风响动,但这一脚已用尽他全身之力,他来不及转身,他从没想过这件事会发生。

难道一个人真的可以伪装这么多年?

这是波图第一次动武,这辈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故交好友。没有花俏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化,他只是用尽全力推出这两掌。

打中孟德后背时,他感到一阵恶心,仿佛那两掌是打在自己背上,肚子涌起剧烈的激荡。他感觉自己内在的所有一切,都在这瞬间被打出来,像是内外翻转了般。

那天之后,慈悲的波图有了另一个称号——

卑鄙的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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