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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薪尽火传

作者:三弦字数:1.01万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28
第16章 薪尽火传

在孟德身亡的前晚,娜蒂亚与明不详在萨尔塔剧烈争执。

“你要我去送死?”娜蒂亚怒道,“你能假装古尔萨司的声音,为什么不干脆跟狄昂联手把孟德引到圣司殿里?这样更有胜算。”

“没有机会。”明不详摇头,“就算我们都所有人都安排上,这场刺杀也没有机会,因为孟德一开始就会提防你想刺杀他,他会准备足够的退路跟护卫,我们或许可以打败他准备的护卫,但只要他踏出神思楼,我们就输了。我连保护你逃命都没办法。”

“只有孟德确定自己安全,还有胜利时,他才可能放松戒心,刺杀才可能成功。”

“我们有三个机会,假如孟德对古尔萨司起疑,打算向古尔萨司请求赐福时上前,只要他走过神子座椅后,我可以拦住他后路,让狄昂有机会杀他。”

“第二次机会,是抓到刺客后,他可能会去探望古尔萨司,他不会带着手下惊扰他的老师,而且你已经被抓住,他会更加放松戒心。”

“第三次机会,就是选出萨司后,他也会向古尔萨司报告这个好消息,一共有三次机会,他会单独出现在圣司殿。”

“你很了解孟德?”

“我在跟波图下棋的时候,问了很多关于孟德主祭的事。”明不详道,“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

娜蒂亚无法反驳,只能听着。

“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第一次狄昂能够得手。”明不详道,“孟德不是希利,他的年纪武功比希利强上许多,他更沉稳,也更周密,而且戒心极强,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却步,我们摸不清楚他功力有多深厚,只要让他有喊出声音的机会,马上会有大批的圣山卫队闯入救他,第三次是最好的机会。孟德会着急选出新萨司,选出新任需要时间准备,他拜会古尔萨司的时间不是深夜就是清晨,最重要的,这让我们容易善后。”

娜蒂亚这时还没想通明不详这句容易善后的意思,她想到另一件事:“孔萧主祭见过狄昂了。”

“如果是我来动手会更好。”明不详摇头,“但是我不杀人。”

“你这……”娜蒂亚忍住骂人的冲动,怒道,“孟德会知道狄昂在巴都。”

“所以你要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认为狄昂可能不在奈布巴都。”明不详道,“准备一场看起来会成功,但非常可能失败的刺杀,刺杀结束后,孟德会相信圣司殿里已经没有其他刺客。因为如果有更厉害的刺客,为什么不趁机出手呢?他会包围圣司院不让人进出,或许他会检查古尔萨司身后那两扇门,躲在那里的萨司亲卫死后,会让他更确信圣司殿安全。”

“那狄昂要躲在哪里?”

“古尔萨司床下。”明不详道,“先让狄昂躲进去,再让古尔萨司睡上,没人敢去掀古尔萨司的床板。孟德也不会这样做,波图说过,他非常尊敬古尔萨司。”

“除了神子,奈布巴都没人不尊敬古尔萨司。然后呢?那我们呢?”

“你当然要被抓。”明不详道,“只有你被抓的时候,孟德才会放下戒心。”

“你还要带着你的弟弟跟你爹。”明不详接着说,“而且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才会害怕,这个破绽必须留给孟德。”

娜蒂亚怒道:“这太危险了!”

“孟德不会想杀你们。如果你们已经没有威胁了,孟德就能用你们威胁神子,而且他需要你的证词!”

“什么证词?”

“证明流民区的动乱是神子引起。”明不详道,“这会让神子在祭司院的声望一落千丈。”

“孟德知道自己的目标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胜利,所以他不会有无谓的杀戮,而当一个人眼中只有胜利时,让他取得胜利必能让他放松戒心。”

“你没有其他办法。”明不详摇头,“你没有兵权,在祭司院没有足够可以信任的人,你连虫声都丢了,你只有这少少的几十人,除刺杀之外你别无他法。”

“即便做完这一切,你还是极可能输,而且这次连逃跑都没有机会。”

波图跪倒在地,出手时那阵晕眩过去后,他在多年故交的尸体旁把胆汁都吐出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有感觉的只有喉咙抽动,胃在不住紧缩,还有止不住的恶心感。他感觉自己的手黏黏滑滑,于是用力在祭司袍上擦着。

这肯定是错觉,那两掌从后打断孟德的肋骨,震碎心脉,孟德心跳几乎是立刻停止,连嘴角都来不及淌出鲜血。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波图总觉得孟德死前一定对他说了什么,或许是大骂,或许是惊叫,他觉得孟德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就死去,但每当他回想起这段往事,他脑海总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推出那两掌。

但波图记得当他回过神来时那阵剧烈颤抖与一身冷汗。他回过头,看见狄昂清理破碎的床板,将被褥铺在床板下,将古尔萨司打横抱起,这位尊贵的导师受了伤,额头与脸颊一大块瘀青,波图相信老人身上应该还有多处挫伤。

狄昂将古尔萨司安置在床里,像是一具没封上盖的棺材。

“波图主祭。”寡言的狄昂终于开口,“该叫人了。”

计划还没有结束,波图颤着身子想起身,脚却发软,狄昂用他有力的臂膀提着波图的胁下将他拉起。他吸口气,竭力保持步伐平静,三百名卫祭军守在矩厅外等待着孟德。

“波瑞克、巴隆。”波图竭力压抑自己发颤的声音,“你们跟我来。”

没有质疑,两名大队长跟在波图身后,当他们踏入圣司殿看见孟德尸体时,脸上的惊骇无以复加,而狄昂的高大身躯已经遮掩住退路。

“孟德主祭想要谋害神子,我奉萨神之名将他诛杀,愿他的灵魂能在萨神面前忏悔。”波图说道,“现在我是代理萨司,神子旨意的代行者,你们必须向神子效忠。”

两名大队长面如土色,波瑞克当先下跪:“波瑞克愿意向波图主祭效忠。”

“不是效忠我。”波图纠正他,“是对神子效忠。”

“波瑞克愿对神子效忠。”

巴隆也跟着跪下:“巴隆愿对神子效忠。”

“巴隆,派人释放关在戒律院监牢的娜蒂亚以及他的家人跟神子卫队,让他们马上来圣司殿见我,波瑞克,召集所有的圣山卫队,在神思楼门前的广场集合。”

“是!”

没有阻碍,孟德已经死了,这两名大队长除了听命之外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抗命?告密?反击?做这些事担负的风险太大,他们很清楚自己处境危险,此时听一个主祭命令,永远好过自作主张。

交代完这些事,波图迳自走到逐光园,与孟德的尸体共处一室让他感到不安,他坐在塔里希圣像旁的椅子,壁上微弱的油灯映着石雕半边侧脸,闪烁的火光使圣人手上的心脏像是一动一跳。

为了信仰,圣徒献出心脏,他的灵魂会回到萨神身边,冰冷的孟德还躺在圣司殿,这时应该还有些温度,波图想,如果此时摸着孟德的身体,是不是能感觉到他灵魂逐渐远离,正奔向萨神?

所有一切最终都是回归、湮灭、那么百千万年后,当世间一切俱湮灭时,世间曾有的善恶又有什么意义。

对萨神而言,人间一切皆无意义,那么萨神怎么想的?又或者他只是遵循着规律,这么说来,萨神是不是也是身不由己?

波图心跳又顿了一下,自己正在渎神,于是默默诵念几句经文,这才想起,他还未为死去的孟德诵经祝祷。

一股凉风吹来,波图转头望去,昨早明不详带着娜蒂亚撞破窗户逃出,那个大洞里还来不及修补,冷风就是从那儿涌入,也难怪壁上的油灯会如此明灭不定。波图走到窗户旁,星光很微弱。

“你为什么站在这?”娜蒂亚一家人与王宫卫队很快就赶来,简短打完招呼,娜蒂亚立即走进圣司殿,环顾了一眼就开始发号施令,“波图主祭,祭司院里有更好的椅子吗?我记得有一张萨司会议时专用的红背椅,巴尔德你去搬来。”

“我不知道那张椅子在哪。”巴尔德的脸色苍白,这孩子受到很大的惊吓。

“在矩厅旁边的仓库。”波图问道,“为什么需要椅子?”

“伟大的萨司难道要站着发号施令,你需要一张椅子在圣司殿接见主祭。”娜蒂亚说道,“巴尔德,不要发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天很快就会亮,厄斯金正在通知其他人赶来。”

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子卫队不同,娜蒂亚的脸色跟他的父亲还有弟弟一样苍白,她是知晓计划的人,天知道她在监牢里等待消息时是怎样的煎熬,这不是一个必然成功的计划,正如明不详猜测的,即便是狄昂也没办法在孟德错愕之间一招击杀他。

但即便她经历了恐惧,无助,还有失败与绝望,当她回来时,她还是能立刻打起精神,妥善分配每件事,不怕死的人坦然面对死亡,但怕死还能提起勇气面对死亡的人才是勇敢。

“要将这张椅子放在哪里?”巴尔德将那张大红椅子扛在背上走入圣司殿。

“不能在神子身后,那是亵渎。”娜蒂亚看见地上孟德趴伏在地的尸体,用脚尖将尸体翻过面来,波图的视线不敢往下,他怕看见孟德死不瞑目的眼神。

“狄昂的武功真是惊人。”娜蒂亚赞叹,“孟德主祭想逃走,所以背上才会挨上这两掌?”

“孟德主祭没有傻到背对敌人。”狄昂说道,“他差点逃走,是波图主祭出手拦下他。”

“波图?”娜蒂亚惊诧地看着波图,“是你?”

波图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问题,默不作声

“他躺的位置很好。”娜蒂亚讥嘲着,“巴尔德,把尸体拖走,把椅子摆在这,一个恰好在神子前面一点的位置,而且……”

娜蒂亚走到圣司殿门口处往里头端详,之后往前走几步,约是在神子座位身前一丈左右距离,这是接受神子赐福后的主祭或亚里恩,站立的位置。

“刚好能看到神子左边的萨司座位。这很好,萨司应该是神子的仆人,而不是在神子身后操纵神子的人,古尔萨司是引导神子独一无二的萨司,他可以保有他的床,但波图主祭,你应该要坐在面对神子的左手位置往前一点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孟德主祭在临死前帮我们出了个好主意。”

“我不要坐在那个位置。”这根本是随时提醒自己到底干下多么卑劣的事。

“换到右边去的话,左边就显空了,而且您应该是首席。”娜蒂亚道,“波图主祭,活着的孟德都不能威胁我们,死了更没用。”

“换到右边去。”波图坚持。

“不!只能在这里。”娜蒂亚莫名地坚持。

“你在安排我?”波图有些恼怒。

“我不是安排你,我是就事论事。”娜蒂亚苍白的脸瞬间恢复了血色,语气甚至有些激动,“萨神在上,那里就是最好的位置!属于您的位置。”

蒙杜克见到他们争执,忙打圆场道:“没必要为一张椅子的位置在哪内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娜蒂亚,你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波图说道,“我不会听从你的安排。”

娜蒂亚涨红着脸,看来正要反驳,蒙杜克喊道,“他们来了,厄斯金来了。”

离开监狱后,娜蒂亚立刻吩咐厄斯金从密道里离开,通知躲在大院的其他神子卫队,还有仅存的六名萨司亲卫赶回。

波图看到明不详也在这群人当中,他是怎么躲过卫祭军的追捕,然后又怎么鬼使神差出现在这?他不是应该在逃亡吗?

“巴隆已经将队伍集合在神思楼外。”厄斯金说话的时候,巴隆正从逐光园走入,恭敬说道,“禀主祭,队伍已经聚集,正在等待命令。”

“波瑞克呢?”波图问道,“他去了哪里?”他非问不可,这时候消失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带来麻烦。

“我不知道。”巴隆回答。

波图将目光望向厄斯金,“我让他去释放你们。”

“什么人?”厄斯金反问。

“圣山卫队的波瑞克大队长。”

“放我们离开的是六名卫祭军,我们没看到什么大队长。”

“该死!快把他找出来!”娜蒂亚大怒,“他想干嘛?”

娜蒂亚没说叫谁去找,所有人犹豫着要怎么回应这姑娘的愤怒。她虽然拥有神子卫队跟萨司卫队,但这些人……波图想着,这些人性格都很接近狄昂,他们有忠诚,但不太思考,思考对忠诚不是好事,所以几乎所有的死士都不会太机灵。给予他们的命令必须精确,而巴隆,他是驻守祭司院的卫祭军大队长,娜蒂亚的命令对他毫无效力。

“波图主祭,队伍已经集合了。”明不详给了波图一个眼神。

波图知道明不详的意思,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控制祭司院。

“这里有三十二个人。”二十四名神子护卫,六名萨司护卫,以及蒙杜克父子,明不详说过不要将他算进去,这样一共三十二个人。 “巴隆,将队伍分成三十二个小队,每队一百人,由他们每个人统领一支百人小队,这是紧要时期的命令,他们只对这个临时队长负责,所有轮班还有巡逻都交给娜蒂亚小姐安排。我们必须尽快搜捕到孟德主祭的党羽,免得他们生乱。”

“是的。”巴隆没有任何意见。

“厄斯金!你稍后派一队人去找波瑞克。”

“是的,娜蒂亚小姐。”

“关于孟德主祭的党羽。”巴隆马上就展示了他的忠诚,或者说见风转舵,急于立功的态度,他道,“我听说波瑞克说昨晚有不少祭司去拜访了孟德主祭住所,孟德主祭有将人记下。”

“那张名单在哪?”娜蒂亚立刻发问,巴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答。

“说。”波图下令。

“在孟德主祭的房间。”

“厄斯金——”娜蒂亚再次下令,厄斯金点头回应。

“找一副上好的棺材。”波图说道,“要好生安葬孟德主祭。”

“不!”娜蒂亚再次反驳,“他应该被悬吊在巴都门口。”

“巴隆,你跟着他们下去分派队伍。现在已经是深夜,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睡梦中被叫醒,该休息的人让他们休息。但天亮前,队伍必须整齐。”

“是!”

除了波图外,圣司殿只剩下娜蒂亚、狄昂与明不详三人。

“娜蒂亚——”忍耐许久,波图决定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已经赢了,孟德占据上风时对你很礼貌!”

“我不在乎波图萨司要为孟德主祭颂念多少经文。”娜蒂亚说道,“但您要记得,他是因为谋反而死,这是很大的罪名,他的尸体要在悬挂巴都门口七天后,再绑上铁链沉入水里。”

“但也可以因为他对奈布巴都的贡献,给他礼遇。”

“如果我们站稳上风,拥有大义,我们当然可以对败者施以怜悯。但现在祭司院还很动荡,即便你当上萨司——”

“我并不打算当萨司。”波图再次反驳,“萨司必须经由主祭选出,我可以代理萨司之职,但不能成为萨司,我不要坐在沾有血迹的椅子上。”

“祭司院每张椅子都有血!”娜蒂亚怒道,“我们要严惩叛逆,否则就显得心虚,他娘的还要控制住祭司院,在神子回来之前,我们要稳定奈布巴都。”

“祭司院已经没有其他的危险,我们掌握了圣山卫队,可以等神子回来!”娜蒂亚企图控制我,波图想着,她认为自己容易被控制,因为一路上自己都在帮他们,必须让娜蒂亚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我不会登上萨尔塔。”

“你如何向百姓解释【圣铃】?就在刚才,才没多久前,我人在监狱里都听见了钟声,现在祭司院外就已经有百姓带着油灯举火,天亮时,他们会聚集在祭司院门口等待新任萨司。你要对百姓们说这是误会?”

“宣告孟德叛逆,然后等待神子回来,选出新任萨司。”波图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祭司院会觉得自己很安全。”

“流民营被攻击,羊粪堆大火,祭司院发生谋逆,新选的萨司还活不到天亮,这更让百姓不安。”娜蒂亚道,“百姓不安就可能出乱子,您忘记上次的暴动了?当然,那时候被绑在柴架上烧的人不是您。”

“如果我用这种方式当上萨司,会让整件事变得像是夺权跟清洗,那主祭们会不安,那些支持孟德的主祭们会害怕被清算,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反噬。等神子回来,让主祭们选择自己心仪的萨司,让他们相信自己很安全。”

“有人来了。”狄昂开口。两人暂停争吵,神子卫队中的迪尔来到圣司殿门口。

“波图主祭、娜蒂亚小姐,波瑞克逃走了,门卫说他们看到波瑞克离开。”

“逃了?”娜蒂亚勃然大怒,“他为什么要跑?”

“他本来就是圣山卫队的大队长,协助孟德镇压祭司院。他害怕事后遭到处罚。”波图说道,“娜蒂亚,这就是我害怕的!你不能让祭司院人心浮动。”

“他家人都住在奈布巴都!去把他抓回来。”

“是!”

“娜蒂亚,你懂了吗?”波图说道,“不能引起恐惧,不然祭司院跟卫祭军会动摇。”

“相较之下百姓的动摇更危险!你一向是站在百姓那边。”娜蒂亚怒道,“波图萨司,不要跟我争执这件事。你必须当上萨司,安抚百姓。”

“我们会尽快安抚百姓的情绪。”

“那就更该将孟德挂在巴都的门口,证明他的罪状。”娜蒂亚说道,“安抚祭司院不安的最好办法,就是严密监视反对的人,我不反对把他们全抓起来。”

“你无法强迫我。”

“你只是担心自己的名声,你怕别人觉得你是卑鄙小人,萨神在上,你的所作所为他会明鉴,不会责怪你。”

娜蒂亚的话确实让波图吃惊,他反问自己,真是为了名声吗,接着他给了这问题答案。

“如果他们相信的好人成为了坏人,百姓从此之后就不会再相信这世上有好人。”波图说道,“一个坏榜样足以让后世有样学样,从我之后,祭司院将不再相信正统的传承,谋害将不断发生。”

“说得好像希利跟孟德有多光明正大?”娜蒂亚讥嘲道,“波图萨司,百姓们从没想过亚里恩宫跟祭司院的权贵有多圣洁,你懂吗?或许里面有几个好人,但无论你表现得多么仁慈善良,他们终究会怀疑你居心不正,好的权贵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你知道他有,你可能也知道在哪处有几个依靠,但如果你在沙漠中迷路,撞上了你只会庆幸自己运气好,而不会认为绿洲到处都有,更多的时候,你看见的绿洲只是海市蜃楼。”

“只有你们以为自己是表率!”娜蒂亚怒道,“每个百姓都在讥讽你们的贪婪,瓷器街除了亚里恩宫的亲戚,最大的主顾不是主祭就是大祭,难道还靠百姓?希利仇视贵族,认为他们贪婪,他那个当税吏的哥哥怎么买得起那么多玉器?”

波图哑口无言。

“当上萨司!你至少还能干点有益百姓的事,对神子也好。至于表率,善良的权贵比妓女的贞操还不可信!”或许是觉得争辩没有意义,娜蒂亚说完就离开圣司殿。她勉强不了波图,说完自己的看法后就只能离开。

波图把目光看向明不详,他想询问这个聪明的年轻人的看法:“你怎么想?”

“娜蒂亚小姐有他自己的顾虑。”明不详道,“如果明天早上百姓发现萨司没有出现,他们会怀疑祭司院出了问题。”

“没有经过推选就当上萨司,这没有合法性,祭司院也会不安定。”波图叹了口气,来到孟德的尸体旁,摸着那张红色高背椅,“娜蒂亚太过得意忘形,她想支配我,我不能让她这样认为,就连一张椅子,他也要跟我争执。”

“喔?”明不详问,“怎么回事?”

“他想让我坐在这尸体上,孟德的尸体上,即便我想搬到另一侧去他也要跟我争执,或者他想让我跟着堕落,时刻想起我是怎样坐在这个位置上。”

明不详看了看位置,沉思片刻,道:“我觉得娜蒂亚不是这样想,他只是为了留下一个空位。”

“空位?”波图不解。

“萨司如果在神子的左边,右边就能空出一个座位。而如果萨司坐在神子的右边,那更尊贵的左首将没有位置,那里安排不了一个萨司与神子之间的座位。”

波图突然醒悟娜蒂亚的用意,这个姑娘对权力也有如此的渴望?“她在安排自己的座位?在神子之下与萨司平起平坐?”

“不会是平起平坐,而是第三的位置,我猜她会把座位挪的离神子更远些,给你恰当的礼让,这也是她为何坚持要您当上萨司的原因,她不信任您以外的人。”

“因为我更好操弄,她已经在这样做。”

“您不能怪他,这场斗争她吃够了没有实际权力的亏,害怕是人之常情。”明不详道,“虽然她没有任何权力,但想争夺权力的人不会去谋害神子,反而都找上她。她没有尝到权力果实的甜美,反倒深受毒害,被权力伤害过的人通常有两种回应,一个是臣服感叹于权力的强大,痴迷崇拜权力,希望自己能掌握权力,另一种人则对权力深恶痛绝,极力想推翻权力,但到最后,只得自己掌握权力,这就是权力的诱惑。只有很少数的人才能清醒地跳脱。”

“神子是她带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波图摇摇头。

“您这话是渎神,您知道神子是萨神带来,一切都是萨神的安排。”

萨神的安排也包括这场动乱吗?波图默然半晌,他问:“您觉得我该担任萨司?”

“我觉得您应该立刻逃离奈布巴都,越远越好。”明不详道,“那里没有权力的漩涡。”

那是不可能的事……

“波图主祭。”厄斯金站在圣司殿门外。

“进来吧。”

厄斯金递出一张纸,“这是昨晚拜访过孟德主祭的主祭,一共有二十三人。我们没有找到波瑞克,他没有回家,也不知去向,但已经将他的家人扣押。”

站在山上的人看不见下面的人,波图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站在山上。

“将波瑞克的家属送进刑律司。”波图说道,“问他们波瑞克去了哪里。”

“是!”

“天亮前,占据所有要点,神思楼、虔心楼、静耳楼、无声塔……你需要休息吗?”

“我们在牢中已经休息足够。”厄斯金道,“我们一直等着现在。”

“还有耀萤楼,注意围墙,不要让人翻墙逃走,你知道怎么安排吗?”

厄斯金点头。

“名单上的人,一旦进入就将他们带到矩厅等候。”波图弯腰,从孟德身上脱下那身刚穿上的黑袍,尸体已经冰冷,孟德将结打得很紧,波图费了点气力才将它解开。

“需要我帮忙吗?”厄斯金问。

“不用。”波图翻过孟德的尸体,将黑袍拖出。

“更换引灯者,由维里、派尔席、伊里欧三位主祭担任引灯人。”波图说道,“剩下的事跟巴隆去打扰娜蒂亚,她有很多主意,明不详,你会协助她吧。”

看到明不详点头,波图觉得稍微放心:“我要休息。狄昂,你也回你的房间。”他指了指古尔萨司床边左边的门,“天亮前我要好好休息。”

所有人离开后,波图来到古尔萨司面前,老人再度沉沉睡去,他只能把心中的疑问吞下,他回到红色高背椅坐下,将那件之前像是寿被一般盖在尸体上的黑袍,披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会跟着一起被埋葬。

祭司院外就燃起一片光亮,娜蒂亚从神思楼望出去,点点灯火在祭司院外罗列,范围越来越大,当丧钟响起时,他们为古尔萨司哀悼,当圣铃响起后,他们又为新任萨司欢欣。

可笑,娜蒂亚觉得可笑,那些靠着斗争与铲除异己,杀伐果决地铲除所有反对者,甚至愿意牺牲身边亲信而上位的人,他们会善待这些自己压根不认识的人?只因为他们各个都心怀良善,知道少数牺牲是必然之恶?

沙漠里的绿洲多半是海市蜃楼,爬向海市蜃楼无异于自寻灭亡,他们到渴死前还相信绿洲不远,只是自己来不及抵达。

那儿只有骷髅啊,傻子!你们应该感谢的是我,是我把一个真的算是仁慈善良的人,送上去当萨司。

她疲累了好几天,躺上床时,她好想好好地睡到中午,但那太难了。

好不容易赢了,该死的倒拉稀,娜蒂亚心想,等他回来后,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别再夸他的明兄弟了,操,冒险的都是老娘……

未到天明,祭司院外已经聚集了上万民众,卫祭军开始驱散人群,在两侧道路架上栏杆,以便主祭与大祭门能够进入,至于学祭,只能走偏门进入祭司院,现在还不是人群最多的时候,再晚些,祭司院会关上大门,等到新任萨司的典礼走完后,他们会再次打开,宣布新任萨司的名字。

城里的花店今天的生意会非常兴隆,实际上,几乎所有花铺的老板昨晚就出门采花,不管是什么花,他们会一股脑地通通摘下,因为一定卖得出去。

当第一道曙光从天光探出时,主祭们的马车已经开始驶向祭司院。

波图张开他的眼睛,短短的睡眠让他恢复精神,第一个踏进圣司殿的是孔萧,他要询问孟德为什么更换引灯者。

“你为什么会坐在这?”孔萧看见地上的尸体,惊骇得无以复加,“这是怎么回事?”

“孟德造反受诛,我奉神子之命,接任萨司一职。”波图说着,意外地,他心中毫无波澜。

“这不合律法!萨司必须经由主祭选举!”孔萧惊骇跟愤怒写满脸上,他难以置信,“你竟然谋反,我想不到你竟然会干这种事。”

“孟德也不信,所以他躺在这。”波图说道,“孔萧主祭,请你为我披衣!”

“我不会为你披衣!”孔萧大怒,“等新任萨司选出后,他会处置你的罪行。”

“不会有新的推举。”波图说道,“等神子回来,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波图——”孔萧的斥责没有继续,他看见狄昂从门后走出,站在波图身边。

“狄昂,让孔萧主祭安静。”这至少可以让孔萧保住名声。

进入祭司院的主祭们几乎立刻被圣山卫队控制,二十三名主祭被带到矩厅,厄斯金卫祭军迅速封住他们的退路。他们之后来到圣司殿看见孟德的尸体,还有被绑着进入戒律院牢狱的孔萧主祭。

“这里已经超过一半的主祭。”波图问道,“只要你们一同赞成,就足够选出下一任萨司。现在,赞成我成为新任萨司的人请举起手。好的,反对的人请举手,好的。”

能当上主祭的人,至少会有审时度势的能力,没有任何异议,二十三票宣布波图成为新任萨司。

“祭司院的史书上会记载你们的名字。”波图起身,“请马兰主祭为我披衣。”

所有的流程照着萨司的礼仪进行,波图沐浴,更衣,穿上萨司的祭服,披上黑袍,戴起太阳帽。他爬着阶梯,在抵达萨尔塔顶楼的四阶左右停下脚步。

娜蒂亚站在萨尔塔的窗口看着,有人认出波图的形貌与孟德不同,在通道的尽头,来自亚里恩宫的马车正在等候,还有百余名王宫卫队随侍着。

祭司院的大门再次打开,马兰主祭带着三位萨司来到祭司院外。高声宣读:“我们已拥有领着火把的人。”

“波图•里奥・尤伦是我们的新任萨司。”

激动的群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噤声,广场上安静得异常,这是他们没想到的人选。

波图在马兰宣布萨司的名字后,踏上萨尔塔的顶端,从顶端遥望下去,人们的面孔模糊不可辨认。他缓缓举起手。察觉到下方开始有了骚动。

不久后,广场上响起狂乱的欢呼声,音浪巨大响亮,远比娜蒂亚预期中更为惊人,这些百姓们是真心为了波图成为萨司而欢呼。

接着是亚里恩进入祭司院接受祈福,娜蒂亚看到那辆马车扬起马蹄,轻巧地回转马身,带领着百余人的王宫卫队逐渐远去。

嘎的一声,娜蒂亚抬头望去,两只乌鸦在天空盘旋追逐,她忽地感到一阵晕眩,瘫倒在地。

倒拉稀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神子!我们现在就要撤退。”史尔森大祭闯入营帐中喊道,“我们的队伍正在溃散,阿突列的骑兵已经冲入营寨。”

这群废物!杨衍紧紧捏着拳头,“我不会撤退。”

“我们要撤退。”李景风随后跟着进入营帐,他身上沾着血迹,喘着气,显然是负伤,杨衍关心问道:“你怎么了?”

“只是小伤。”李景风道,“阿突列的骑兵正在包围我们。”

杨衍几乎快把牙齿给咬碎了。他大步走向营帐外,掀开门帘,满天的弓箭交织,一支流矢射中百丈前的旗杆上,厮杀声已经近的能分辨敌人就在多远的地方。

简直就是一败涂地,杨衍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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