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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金枷玉锁

作者:三弦字数:9.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32
第10章 金枷玉锁

两名壮汉夹着谢孤白前进,他没有反抗,即便反抗也徒劳无功,被打晕带走更不体面。他稍稍策马上前与那姑娘并辔,开口问道:“谢汐衾,你想做什么?”

“二哥记得我长相就让我吃惊了。”谢汐衾笑道,“想不到你竟还记得我的名字。”

谢孤白当然记得这堂妹,谢家人听过两次的名字还记不住,家人就会担心他资质驽钝。刚回关内那几年,谢风枕时常派人请他回家,如果他们恰巧离得不远,谢孤白也会派人送信给大哥表示关心。谢孤白拒绝过很多次见面的邀约,直到谢风枕派人“请”他一会,他才出席。

那通常是谢家难得的聚会,与会者只有少数近亲跟可以相信的远亲,以一个家族来说,人太少,对谢孤白来说则太热闹。谢孤白见过谢汐衾两次,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她的名字,那时她才十岁,欢蹦活跳,很是受宠,手上挂着两只镶着宝石的金镯,据说是因为玉镯太容易摔碎,只能戴金镯。

听说谢孤白去过关外,谢汐衾每回见面都会问他关外的事,谢孤白的冷淡没让她知难而退,反而更坚决地追问,即便被长辈喝叱也不放弃。

谢风枕好几次劝谢孤白回谢家,谢孤白很清楚谢风枕想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帮手,而对权势名利的淡泊恰恰是自己身上最让谢风枕满意的地方。

夜榜不像九大家,没有坚实稳固的根据地,谢风枕到处都有庄园,除了亲信,没人知道他明天会在哪里。夜榜的权力体系接近于无形,养着一大批散落各地不知为谁效忠的死士,靠着无数针线串连让互不交错的繁琐丝线向上延伸。

他们无法被取代,是因为这样的大网并不是十几二十年间就能编织成的,它太容易松脱,难以稳固。最早建立夜榜的那群死士有对怒王的忠诚及对九大家的满腔恨火,这才是夜榜能够建立的原因,为怒王复仇的志向与决心凝聚成了夜榜。然而随着怀着志向的前辈们一一亡故,夜榜就像所有权力结构一样,得依靠利益将这些线收束成柱,织就一张蛛网中的宝座。

蛛网既坚韧又脆弱,每个权力结构都希望能长久稳固,然而无论如何殚精竭虑构筑权力,他们终究会因本身的弱点或意想不到的原因崩塌,即便这一天还未露端倪,但当它来临时只会使人措手不及,夜榜如此,九大家、五大巴都亦是如此,谢家人都很聪明,他们一直明白这道理。

聪明人的悲哀在于其能预知灭亡终将到来,辉煌短暂,而现状只是苟延残喘,逐步迈向灭亡,或许萨神的教义里所谓“初始、湮灭、回归”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谢风枕需要这样一个人帮他稳固蛛网上的王位,或者为他游走在蛛丝间,查漏补缺,延续王座寿命。九十年太短,但至少继承怒王遗志的夜榜得比九大家长命。

谢孤白知道虽然谢风枕有找自己的理由,但谢汐衾肯定不是谢风枕派来的,他不会用这么莽撞的方式带走自己,如果他想这样做,早就做了。

“我来带你回家。”谢汐衾说道,“家里人不喜欢你在外面招摇。”

“我要听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知道的事太多,又不会武功,长辈们很担心。堂哥不知道你留在青城想干嘛,你已经帮沈玉倾当上了盟主,大家都知道你本领非凡,该回家了。”

“谢风枕在哪?”

“大哥就在播州,你跟我去见他。”

假若谢汐衾真的刚行刺完诸葛听冠,从播州来确实合理,瞧她带的人手,除非有像诸葛长瞻这样的大人物帮她作掩护,否则没法轻易离开点苍。这听起来合理,但谢孤白不相信谢风枕就在青城,他虽然只跟这堂妹见过几次面,但已然知晓她有谢家人的聪敏,会把谎言编得周全,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不容易。

反过来说,好的谎话往往是九真一假,只需要知道哪一句是假的,剩下的便都是真的,谢孤白于是问道:“播州那里最近有什么事,沈从赋跟他夫人还好吗?”

“沈从赋的老婆生孩子前身体就不好,又死了个随从,她很念旧,难过了好一阵子,还因此早产,生完孩子就一直生病,找了许多大夫都诊不出病因,只说产后虚弱。”

“随从?”

“一个叫唐赢的随从。”

谢孤白记得这人,是唐少卯的侄儿,在唐门时就是唐惊才的贴身护卫,看得出他倾慕唐惊才,作为侍卫跟着到了播州。

“唐赢怎么死的?”

“一个侍卫,谁在乎?”

“我认识他。”

“病死的。”

“很急?”

“两天就死了。”

“是黔南督府里的针给出的消息?”

谢汐衾掩嘴笑道:“难不成是妹子敲门问的?”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谢孤白沉吟。夜榜的针遍布天下,不可能聆听每条消息,就像虫声只听奈布巴都的街闻巷议,打听其他巴都的消息则得另派探子。沈玉倾早在播州安排了耳目,监视亲人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但两地相隔数百里,不可能日日回报巨细靡遗,只有得到有用的消息才会告知,一个随从的生死这种小事显然不在其列。

谢孤白心念一动:“莫非是有人要买沈从赋?”

“你知道的,堂兄无论去哪里都得把当地摸清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汐衾浅浅一笑,“你还不信,那你想问什么?”

“点苍那里……”谢孤白问,“收了多少?”

“怎会问这个?”谢汐衾狐疑道,“二哥如果想知道,去问大哥吧。”

谢孤白依然摸不清谢汐衾的目的。“我该回去了。”他勒住马,“你想做什么,直说就好,我会帮你。”

“长辈说,昆仑共议起初那几十年,到处都是仇杀,处处都有生意,这二十来年,九大家相安无事,日子平和,生意就差了些,直到点苍闹出了这场大战,生意才见兴旺。恰好有人来买诸葛听冠的人头,我说只要刺死了点苍掌门,夜榜就没有收不了的人头了,以后生意会更好,大哥不答应,于是我就带了人出来。现在带你回家向大哥赔罪,长辈们也会高兴。”

这些话里大多是真话,哪几句是谎话?谢孤白扫了一眼周围,望向持苗刀的汉子:“你能叫得动苗叔?”

“我姓谢,当然叫得动。我出门,大哥也得派人保护我。”

“刺杀是谁布置的?”

“是我。”谢汐衾斜眼看向谢孤白,“你觉得我办不到?是因为我年轻,还是因为我是个姑娘?”

谢孤白没有继续前进,只是看着谢汐衾。他很多年没见过这堂妹了。他从不回忆这些人的长相,如今细看这姑娘,眉宇间有几分与谢风枕神似,长得像谢风枕也就长得像自己,她也继承了谢家的不服输与倔强吗?

十余骑停在驰道中间一动不动。“你想当刺客?”谢孤白问,“就算真要接这案子,也用不着你出面。”他说着,心里却想着此时此刻一定有许多更糟糕的事正在发生,夜榜为什么会接下这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的案子?

“我跟方敬酒过过招,斩龙剑没预料中厉害,甚至苗叔都不用出手。那个……”谢汐衾话音稍顿,接着道,“我对自家人还是太放心了。”她笑了笑,“诸葛听冠好色,我去刺杀更容易成功。”

总会有这样的孩子,即便坐拥金山,依然不甘寂寞。

“你学了哪部宝典?”

“跟大哥一样。”

“比谢风枕练得好吗?”

“他年纪比我大很多。”

谢孤白没打算走,谢汐衾也没催促他。“你还是走吧。”谢孤白轻声道,“没什么好比的。”

马蹄声逐渐靠近,只有一匹马。

“难怪大哥说你聪明。”谢汐衾从马鞍上取下长剑,“怎么猜着的?”

“你根本不想带我走,只是想引她来。”谢孤白道,“玄化宝典很适合你,灵活多变,几乎能适配所有武学,但难学难精,你天赋再好,进展也有限。”

马蹄声越来越近。

“大哥说你不会武功。”谢汐衾不置可否,“别纸上谈兵。”

她不会放弃,谢孤白明白,不再多费口舌。他不想向谢风枕请托,但既然自己帮了她,就算是交易了,于是问道:“你知道徐少昀在哪吗?”

谢汐衾怪道:“徐放歌的儿子?我怎会知道他在哪?”

沈未辰策马追来,见十余人包围着谢孤白,看似挟持,却横在大道上不动,谢孤白见着自己,既未呼救,也不见紧张,不由得起疑,勒马停下,高声问道:“谢先生怎么一个人出城?”

“我帮你,你也要帮我。”谢孤白知道这堂妹并不清楚沈未辰的底细,“我不开口,你见不着她的真本事。”

“沈家兄妹很看重你,我把你带走,他们一定很紧张。”

“谢先生?”沈未辰又喊了一声。

谢孤白答道:“我没事,只是遇着故人。”

谢汐衾轻声一笑,策马冲向沈未辰,沈未辰见她来势汹汹,正要询问,却闻一声清响,长剑已然出鞘。

两马交错,十余道剑光飞也似的刺向沈未辰,沈未辰娥眉微蹙,这姑娘一言不发就挥剑刺来,算是怎么一回事?她怕伤人,但剑光来得飞快,对方显然是个高手,她只得举唐刀格架,锵然几声,将剑光尽数格挡下来。

沈未辰不想对方再攻,左手持唐刀连挽十几个圈,右手虚握,却不拔刀。这看似无用的转圈实则藏了玄机,十几个圈方位不同,或正或斜,阻住来犯。最妙是这将拔未拔的右手,随时都能拔刀出鞘,可唐刀还在鞘中兜圈,沈未辰何时拔刀,怎么拔刀,拔刀之后如何出手,都有千般变化。

谢汐衾不敢造次,长剑猛地直进,力道猛恶,无论沈未辰怎样格挡都能荡开她剑鞘,中宫直进。沈未辰没想她竟出杀手,唐刀向前一点,刺向谢汐衾手腕,这手快了一步,谢汐衾刺中前就得中招。

谢汐衾抽剑再刺,剑光抖动,虚实莫测,沈未辰运起三清心法,唐刀压上长剑,数十道眼花缭乱的剑光被一股巨力压下,顺势收束在一起,动弹不得。

连续三招,沈未辰以巧破快,以快破力,以力破巧,谢汐衾攻势无法继续,只得收招。谢孤白正看着两人交手,苗叔忽道:“老爷希望杀杀小姐的锐气。”

“他人在哪?”

苗叔默然不语。

谢孤白听他不答,晓得试探已成,便道:“我要徐少昀夫妻的下落。”

“我会禀告老爷。”

谢孤白喊道:“小妹,别伤着人就好!”他气息不足,无法高声大喊,只是略微提高音量,沈未辰听得清楚,心念一转,唐刀递出,快逾闪电,刺向谢汐衾胸口。谢汐衾欲要画圈格架,慢了一步,眼看唐刀就要点中胸口,沈未辰却在她胸前转了个剑花,谢汐衾双手握剑全力扫去,扫了个空,原来沈未辰已经抽刀,紧接着猛地一刀劈下,谢汐衾知道格挡不能,侧过身子,长剑挺刺欲抢先机,沈未辰刀势略偏,刀剑相撞,谢汐衾手臂一麻,长剑几乎把持不住。

这三招与方才正好相反,沈未辰以力破快、以快破巧、以巧破力,谢汐衾知道沈未辰手下留情,并未震脱自己手上长剑,猛地收手,长剑顺势收起,摇头叹道:“早知天外有天,可也太岂有此理。”

谢孤白见胜负已分,策马上前,道:“小妹,此人是我堂妹,有事相商,因此出城相见。她顽皮,听说小妹功夫好,造次了。”沈未辰“哦”了一声,望向那十余人,她知道谢孤白身份,也就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夜榜高手。

谢汐衾翻身下马,敛衽一福,柔声道:“妹妹好功夫,姐姐佩服,唐突之处还请海涵。”她语声轻柔,仪态端雅,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竟成了千金小姐,转变不见突兀。

沈未辰性子温婉,又听这姑娘是谢孤白亲戚,对她的冒犯不以为忤,跟着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谢汐衾道:“妹妹莫怪姐姐唐突,我慕名而来,想见识白罗伞是怎样人物,今日见着,当真闻名不如见面。”

沈未辰只觉这群人可疑,又是夜榜中人,心中提防,但看谢汐衾神色坦然,丝毫没有作伪,稍稍放下戒心,礼貌笑道:“姑娘功夫也很好,路子跟我相近。”

谢汐衾定定看着沈未辰,半晌不语,沈未辰见她不说话,微微侧头,似是疑问。

谢汐衾叹道:“路子相近,偏偏处处被压了一头,挺没意思。”又闻马蹄声响,至少数十骑,她知道是青城护卫追来了,翻身上马,道,“妹妹保重,姐姐再练几年功夫再来向妹妹请教。”

沈未辰微笑道:“再过几年,我就不是姑娘的对手啦。”

谢汐衾掩嘴微笑:“妹妹真会哄人。”调转马头对谢孤白道,“二哥,我走了。”说罢策马而行,那十余骑跟在她身后渐去渐远。

谢孤白拉过马匹,沈未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她听说谢孤白出了城,担心他出事,立刻带队追来,在外城门口问着去路,仗着马快单骑追赶,果然在半路追上。她当下虽觉那批人古怪,但看对方人多势众,当中又有许多高手,就拖延以待后援。

谢孤白道:“她是我堂妹,来找你的。”

“哦?”沈未辰颇觉讶异,“为什么找我,为了比武?”

“白罗伞太有名,她想知道你有什么本事。”

这堂妹也已二十出头,却仍未嫁人,谢孤白想或许她在夜榜不愁吃穿,学了武功,也学了许多杂学,再无他事,听了沈未辰的事,于是也想做点什么。虽然沈未辰自己没有察觉,但她正如顾青裳所希望的那样,渐渐跟冷面夫人一样活成了让人钦佩的榜样。

沈未辰摇头:“若她只想比武,来找我就好,她是谢先生堂亲,我不会拒绝,闹出这么大动静,怪吓人的。”顿了会又道,“谢先生出城至少得带些护卫,就算不带护卫,也得让我们知道,朱大夫不在,不能再出意外。”

谢孤白淡然道:“我不想见他们,只是他们既然找来了,也得应酬。”

沈未辰笑道:“我竟不知谢先生还愿意应酬。”

谢孤白也是一笑。

谢汐衾这一闹,带来了许多至关紧要的消息。入夜,谢孤白来到君子阁,瞥了眼桌上只动了几口的饭菜。或许自己应该过两天再来,他心想,下午倪砚那番话让沈玉倾很不痛快。

沈玉倾知道谢孤白夜里前来必有要事,请他坐下,问道:“大哥可是有要事相商?”

“四爷不会这么简单就回青城。”谢孤白道,“必须尽快请来。”

谢汐衾的话九实一虚,苗铁肠没说谢风枕在哪就表示谢风枕一定不在播州,这是假话,那其他的多半就是真话了——唐惊才在拖延沈从赋回青城的日程。

沈玉倾沉吟良久,问道:“四婶有问题?”

谢孤白微微颔首:“她藏得很好,比我们想的还要有手段。”

谢孤白并不是没对唐惊才有所提防,她是冷面夫人的孙女,与唐门关系密切,如果全然放心,沈庸辞死后,沈玉倾也不会派人监视沈从赋。实际上,接任掌门后,沈玉倾才知道沈庸辞远在沈从赋娶唐惊才之前就一直监视着两个弟弟。

然而唐惊才嫁入青城后,进退举止都如一般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这三年除了唐绝艳来看过她一次,都没回过娘家,书信往来也极少,即便沈未辰善于看穿谎言,也看不出她身上有半点虚情假意。

如果一个人说起谎来没有半点心虚,那这人就极度危险了。

退一步说,沈从赋毕竟是沈家所出,与沈雅言、沈妙诗感情甚笃,背弃沈家对他毫无好处,如果唐惊才当真安分,乖乖成为青城人,那自是最好的结果。

“大哥怎么知道四叔有事?”

“今天我有远亲来访。”

“堂妹也算远亲的话,我跟小妹就该很生疏了。”沈玉倾面露犹豫,谢孤白明白他意有所指。

“怎么处理?”沈玉倾问。

“唐惊才有问题的话,任何处置都是打草惊蛇,不管是派人接管播州,找大夫为她看病,还是请她来青城疗养。我们不知道她对四爷的影响有多大,而且她刚为四爷生了个孩子。”

“四叔不笨,是风月老手,不会轻易被蛊惑。”

“但他一直没回青城。我相信唐惊才没蠢到劝四爷拥兵自重或造反,四爷不会听,除非四爷觉得受到了威胁。”

沈玉倾起身踱步,沉声问道:“大哥莫非觉得我剩下两个叔叔还是太多了吗?”

很伤人的话,但谢孤白不为所动:“杀四爷是最下策。”

他没说的是,如果不是沈庸辞死得不明不白,杀沈从赋是可以考虑的,但沈庸辞发疯病自焚而死已经为沈玉倾的名声染上了杂色,大家相信他,是因为他是那个绣花枕头,是因为他治理青城这几年体现出的仁和,还有他对周围人的宽大,使人不怀疑其父之死有蹊跷。这很重要,即便是敌对的严家、徐家或者点苍诸葛家,他们可以怀疑沈玉倾别有用心,说他是伪君子,嘲笑他软弱,但依然得承认他看起来是个仁慈和善的掌门。诸葛然这辈子都在嘲讽沈庸辞是伪君子,他说对了,但聪明如诸葛然也没证据,揭穿不了沈庸辞的真面目,即便彭家都想与青城联手以摆脱臭狼带来的污名。

名声很重要,它会让苗子义这样的人愿意效力,会让齐子概、李景风这样的人愿意为青城挺身而出。它能让下面的人安心,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为了仁义而战,对身居高位的人也重要,一般人不愿意背叛仁义的主子,主子只有一人,如果自己不是那个作主的人,为什么要背着污名扶持别人当主子?早已身居高位的人不需要从龙之功。

而名声最妙之处在于它既重要,又可以随时抛弃。它像是一个积蓄已久的绝技,在关键时刻乾坤一击能收到奇效,而在那之前的每一次容忍都在为这绝技增添劲力。它不能随意使用,因为一旦常用就会迅速失去威力,且必然伤及自身。

非必要不能轻易牺牲名声,如果再杀沈从赋,沈玉倾的名声将严重受损。

让小妹接掌播州督府是沈玉倾原本的想法,但如今看来并不可行,如果沈从赋拒绝,沈未辰无法对亲叔叔下死手。沈从赋在播州十几年,衡山大战后,正是名气威望最盛之时,在播州抓人即便对沈未辰而言也太危险,生擒又远比杀死更难。

“这是难题,没法周全。”谢孤白道,“最好的办法是抓住四爷,但不能弄得像丐帮抓彭小丐一样难看,而且没有合适的名目进入播州。”

徐放歌的人能混进抚州是因为彭老丐身亡引来太多江湖人吊祭,现在播州如果混入太多高手,势必引发疑心,能生擒沈从赋的人也不多。

“如果四叔这么好说服,我们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沈玉倾踱着步子,“即便现在派人去抓四叔,他都可能早有戒备,一旦失败,叔侄就得翻脸。”

沈玉倾说得对,唐惊才再怎么善于蛊惑,沈从赋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离间,如果沈从赋已经对沈玉倾起疑,那么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所以下一步至关紧要。

“让小妹去襄阳帮询问退婚的事。”谢孤白说道。

沈玉倾摇头:“小小没法跟行舟掌门周旋。”

“让倪砚带着她去。然后掌门写一封信斥责四爷,说现在青城无人可用,他却为妻子耽搁赴任,以私害公,他会认为你是因退婚之事烦心,不会起疑。接着把彭天从叫回来,让他暂代播州总督职位,请四爷回青城。”

“姨丈能带多少人去?他不能带大队人马,只带几名随从很危险。”沈玉倾沉思片刻,道,“我亲自去,这样能带兵,也压得住人,还能见机行事。”

“青城不能没人主持。”危险不是劝阻沈玉倾的理由,他会宁愿自己冒险。

“让娘代掌,沈连云会协助处理政事,不过几天行程而已。”沈玉倾沉吟道,“我会请姨丈调巴中之兵守在青城北面免生意外,让米之微看紧唐门。”

“最好能让四爷来青城赴任,不要让他起疑……”谢孤白忽觉胸口气闷,轻咳一声。徐少昀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只是谢风枕……

照理而言,夜榜绝不会收九大家掌门的人头,这不是钱的问题,点苍一地布置了那么多针线,刺杀掌门必然引来扫荡,伤筋动骨,想再重建极费功夫。如果谢风枕不愿意接这买卖,谢汐衾就不可能去。苗铁肠是谢家亲信,如今地位如同当年的金夫子,以前便是由他保护自己,既然苗叔来了,谢风枕不接这案子就是假话,可为什么谢风枕愿意接?

除非谢风枕事先知道这么做绝不会引来点苍的报复,所以刺杀诸葛听冠必定是诸葛长瞻指使的。谢风枕凭什么相信诸葛长瞻不会扫荡夜榜针线?只有诸葛长瞻亲自出面保证,才能让他相信。

然而诸葛长瞻凭什么把这么大一个把柄送到谢风枕手上?他能信得过谢风枕?他们凭什么互相信任,因为双方各自握有对方的把柄?他们真能互信?

胸口气息渐短,谢孤白觉得喘不过气来,沈玉倾见他脸色不对,问道:“大哥,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孤白摆手,用力吸了几口气。

不安于室的只有自己和谢汐衾?还是说……谢风枕与诸葛长瞻有更深的勾结?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自己猜错了吗?

为什么谢汐衾会知道播州督府的事?假若谢风枕没去播州,自不会有人回报播州督府里的大小事,她是特地向人讨要播州督府里的消息?

谢汐衾想见沈未辰,抓着自己目的就已达成,只要拖延到小妹抵达就好,也就是说,无论自己问她什么都无关紧要,她不用特地准备说词,那么针特地送来播州督府的消息,而谢汐衾知道这消息,是因为夜榜有任务?

谁要刺杀沈从赋?谢孤白想不到人选。唐门绝不可能现在刺杀沈从赋,而且督府戒备森严,沈从赋武功就算不如雅爷,也是顶尖高手,只比沈庸辞略逊半筹,比满是弱点的诸葛听冠难杀多了。

所以……

心念电转间,谢孤白猛然一惊,顾不得胸口憋闷,倏地站起,苍白的面色眉头紧锁地望向沈玉倾,“我们可能已经慢了,唐惊才已经动手了!”

沈从赋伸了个懒腰,他刚抱过孩子,婴孩身上的奶香还残留在指缝间。

自从骏儿出生,他几乎无时无刻都想抱着孩子。这孩子不是睡就是吃,再不然就是哭,哭声听得人头疼,可他真好看,小小的脸蛋,小小的手掌,虽然头疼,但沈从赋半点也不想放下孩子,直到公文堆积如山才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回书房,要不是唐惊才不允,他得带着孩子办公。

膝下无子是他多年来的遗憾,或许父亲训诫得对,自己跟大哥年轻时太过风流,才会一直生不出孩子。大哥还好点,小小这么好的女儿羡煞旁人,小小这两年名气愈发响亮了,跟玉儿并称为青城双璧。

总算自己运气不差,人到中年得了个儿子,要是大哥还在……唉,大哥肯定是不羡慕的,他只会说小小比任何男人都好。

大哥啊……想起大哥,沈从赋心下感伤。倒不是说他不敬爱二哥,不过比起道貌岸然一如父亲形象的二哥,带着自己花天酒地的大哥终究更亲近些。

话说小小怎么不肯嫁人呢?闹得青城都有些闲言闲语。那些话自然传不到小小耳中,要是让自己听着谁说了什么损话,说的人少不了挨一顿板子,偏偏自己还真听见过,可见这话传得多开。

该睡了,自从惊才生了孩子,两人便暂时分房睡,她说自己已经黏着孩子一整天,若是孩子夜啼惊扰着自己睡觉,哪还有精力公办?沈从赋向来顺着妻子,再说惊才说得不无道理,只是这段时日妻子精神颇差,也不知为什么,特别容易受惊,找了大夫来看,脸色也不见好转。

自己早该去青城赴任,她却说不想去,说在播州住惯了,不想换地方,劝自己别去,她在播州才住了几年,巴县不比播州繁华多了?她又说身子不好不想远迁,还劝说自己把家当收拾了,什么职事都别干,当个富家翁云游四海,累了再回青城山隐居过逍遥日子,说青城山就在灌县,她回娘家不用跋山涉水,方便。

这就怪了,一会说住惯了播州,一会又说要住青城山,说身子不好,又说要云游四海……自己正当盛年,哪能就这样归隐山林?再说了,边关重地,自己不替玉儿守着,难道真叫小小来守?那也得等她出嫁,跟丈夫一起来守才对。

在脂粉堆里打滚半生,到头来还是不懂女人……罢了,沈从赋心想,还是睡觉吧,明早让人去市集找些有趣玩意来哄哄妻子,再买几件漂亮衣服给骏儿。

沈从赋喜欢白色,所以给孩子取名沈银骏,表字子驹。白马银鞍照铁剑,意气风发,多好的一句话,这孩子以后会跟自己一样英姿飒爽,还得了他娘的好姿容。

这几个月来,沈从赋几乎每晚都是笑着入睡的,睡得很沉。

直到今晚。

屋外锣鼓齐鸣,火光大亮,沈从赋惊醒,伸手取下床头佩剑,披上外袍。只听护卫高声大喊:“有刺客!”沈从赋大步流星奔出书房,大批守卫聚在门口,手持火把护住他。

“怎么回事?”沈从赋急问。

“四爷,有刺客!”护卫严阵以待。

怎么能有刺客混进播州督府?不,怎敢有刺客混进播州督府?沈从赋还没发问,只听卧房那传来刀剑交击声,还有妻子的尖叫声。糟了,那里只有惊才跟孩子!沈从赋飞身跃起,踏檐而走。

周围火光陆续亮起,照得院内犹如白昼,屋顶上站满守卫,个个持弓,乱箭齐发射杀刺客。沈从赋见一条人影扑上屋檐,挥刀将两名弓箭手砍下,大喝一声,长剑出鞘:“留下!”那人挥刀砍来,武功竟然不差,刀剑相撞,刺客退了一步,正待要走,沈从赋得势不饶,长剑走势凌厉,封住其去路,左手连环拍出三记绵掌。那人接一掌退一步,接一掌退一步,到第三掌时,沈从赋喝道:“下去!”将那人打落屋檐。

沈从赋纵身跃下,半空中长剑刺出,那人挥刀抵挡,锵然有声。几名侍卫挥刀砍来,那刺客应付沈从赋已是艰难,回身不及,两柄长刀从后穿入,刺客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沈从赋担心妻子安危,喊道:“惊才!惊才!”又道,“还有没有刺客?留活口!”火光交错间,他一眼瞥见那刺客袖中隐隐有物,心下起疑,伸手去摸,却是一封信。

沈从赋料是线索,将信取出,只见信封上是二哥沈庸辞的笔迹,盖上大姐的令牌,有朱印火漆封笺,未曾开启,心下疑惑:“刺客身上怎会有这东西?”正待要问,却见唐惊才抱着满是鲜血的襁褓奔来。

唐惊才踉跄奔跑,一面大声哭道:“骏儿受伤了,快叫大夫!骏儿受伤了,快叫大夫!”沈从赋大惊失色,飞身落在妻子身边,脚步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他慌忙接过孩子,一瞧之下顿时眼前一黑,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用等大夫,也不用等怀里的孩子身子慢慢冷去。

他知道骏儿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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