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照亮整个督府,屋檐上、庭园中,每间厢房门口都有手持火把的侍从,把庭院照得明亮如昼。
沈从赋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鲜血从襁褓中渗出。伤口不大,只有一寸来长,是一把普通匕首造成的,可能也不深。这刀若刺在自个胸口,连药都不用上,可这孩子多小, 怎么经受得起?
孩子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慢慢地,睡着似的缓缓闭上眼睛。掌心的温度渐渐冷却,生命在流失的感觉沈从赋很熟悉,战场上,因失血过多而死亡的人也是这样,他们会停止喊叫,疼痛会随着血与力气一起慢慢流失,最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再也发不出那吵得人心烦却又令人甘之如饴的哭声,刺在孩儿身上的只是这么浅的一刀,他这辈子却再也忘不了扎穿心口的这种疼痛了。
“大夫!快叫大夫!”唐惊才仍在声嘶力竭地大喊,揪着丈夫不住摇晃。不用了,孩子已经没了……沈从赋想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
或许是发现了丈夫的异状,唐惊才慢慢停止了摇晃,接着便是“咚”的一声,沈从赋听见督府总护卓世群高声大喊:“夫人!夫人!夫人晕倒了!”
程大夫终于赶来了,只看了孩儿一眼就去看顾夫人的情况。
“四爷……”卓世群看了眼孩子,顿了顿,道:“刺客已退,大半伏诛。”
“我现在不想管这个。”沈从赋颤声轻轻道,“世群,把事办好。”
“总督才能下令封城。”
“封城。”沈从赋道,“把播州弟子全叫上,搜城,明日不开城门。案子查清前,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播州。”
他将孩子送回房,放回熟悉的摇篮里,折返回去,将妻子打横抱起,放到床上。他什么都没说,也没等妻子醒来,无视周围杂乱的人影,走过廊道,经过灯火通明的前院,听着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径直回到书房,盖上棉被,让自己陷入黑暗中。
再次醒来时,朗日斜挂,窗格疏影,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沈从赋在这一瞬间竟感觉心情大好,仿佛走出这道门,所有事都会跟昨天之前一样。
他起身,看到棉被上清晰的血迹,还有自己那双未曾洗涤,还染着乌黑血迹的手,那股剧痛重新袭来。沈从赋怒吼一声,将床帐扯下,一脚踹翻桌子,没用,恨火半点也没被宣泄出去。
到底是谁干的?!谁这样丧尽天良?!!直到将屋内几乎所有物品都砸个粉碎,沈从赋才大口喘着气,想起那封信。
那封信被他收在怀里,他当时没有好好检视,现在取出,确认了大姐的令牌和二哥的亲缄。他本想叫来卓世群询问原委,但卓世群亲自带兵搜捕刺客余党,督副程避弱当时与自己一同前往衡山助战,对二哥来播州一事并不清楚。
又一会,有人来报说夫人神情古怪,请四爷过去看看,沈从赋一惊,自己昨晚怎么这么糊涂,将孩子抱入房间岂不是让夫人更触景伤情,一晚独自伤心?
他昨晚心神大乱,将妻儿抱回房间只是冀望一切如常,所有灾难都能恍如一梦,可即便想自欺欺人,终究躲不过,仍然得面对。
他当即起身,顾不上梳洗,披了件外衣就来到寝居,只见唐惊才披头散发,神情恍惚地坐在床边,露出半边胸脯,抱着满是鲜血的襁褓喂奶,手臂轻轻摇晃,唱着小曲哄孩子,若不是天色正明,那模样当真吓人。
沈从赋又是难过,又是震惊,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惊才。”
唐惊才抬起头来,嘻嘻笑着:“相公,今日骏儿好乖,都不哭闹呢。”
沈从赋知道妻子受刺激过度,神智已失,悲声道:“惊才,骏儿没了……”
唐惊才一愣,傻傻地看着沈从赋,皱起眉头嗔道:“你拿儿子胡开什么玩笑!”
沈从赋担心妻子真因丧子之痛失了神智,狠下心来,上前一步,重重扇了唐惊才一巴掌,怒斥道:“骏儿没了!骏儿死了!惊才,你醒醒!”
唐惊才愣愣看着丈夫,又看看孩子,忽然恍如自梦中初醒,嚎啕大哭起来。沈从赋强抑心中悲痛,要将孩子从妻子怀中取走,唐惊才死死抓着襁褓不放,沈从赋轻声道:“惊才,把孩子给我。”
唐惊才哭道:“不给,我不给!你要把骏儿带去哪?”
这话问住了沈从赋,若交给下人带走,那便是与这孩子就此别离,再也不见,可又不能一直让惊才抱在怀中,更不能放在屋里。他心中酸痛,委实难舍,只得道:“骏儿得入土为安。”这话不止说给妻子听,也是说自己听。
唐惊才不舍地看着孩子许久,垂泪将孩子交给丈夫,沈从赋伸手接过襁褓,只觉得轻飘的,又似十分沉重。
“你再看孩子一眼。”唐惊才泣道,“记得孩子的脸。”
沈从赋低头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
“这辈子都不要忘记!”唐惊才哭道。
沈从赋点点头,抱着孩子走出门外,将襁褓交给侍卫:“请程掌门好好料理这孩子的后事。”等侍卫接过孩子,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流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想逼问妻子,但看妻子心碎至此,又怎好质问?只得回到床边,抱着唐惊才垂泪。
唐惊才哭道:“相公,我们走了吧,别再当什么播州总督。你又不差银子,跟我回灌县,我们上青城山归隐,以后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出门就守着家,太婆跟二妹会照顾咱们。”
沈从赋听她旧事重提,安慰道:“我再想想。”
唐惊才抱着丈夫,大哭道:“我没了骏儿,好怕还会失去你!相公,咱们走吧,犯不着提心吊胆当什么总督!”
沈从赋心中一动,擦去眼泪,问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唐惊才道:“昨晚我正睡着,忽然听到孩子啼哭,哭声很短,只有一声。这几日我觉浅,被惊醒,转头看去,那人……那人就站在摇篮旁,用手捂着孩子的嘴……贼人见我起身,拔出匕首,抓起孩子,我吓坏了,放声大喊,去抢孩子,那贼人把孩子扔过来,我扑上去救孩子,哪知……哪知……”她说到这,又已泣不成声。
沈从赋拍着她肩膀安慰,环顾四周,只见梳妆桌被翻得凌乱,抽屉被拉开,露出里层暗屉,当下沉声问道:“那封信是哪来的?”
唐惊才身躯一颤,颤声问道:“什……什么信?”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梳妆台。
“我二哥交给你的信。”沈从赋见妻子说谎也不利索,质问道,“信上写了什么?为什么不给我?”
“你看了那封信?”唐惊才颤声问道。
“我听说二哥得了疯病,说玉儿要谋害他,又有说玉儿放火烧山导致他惨死。”沈从赋沉声问道,“你收了信,为什么不给我?”
“我……我怕……”唐惊才颤声道,“从赋,不要问这么多,那封信你也别看……”她忽地大哭,“我该烧了那封信的,这样就不会害了骏儿!”
沈从赋心下雪亮,刺客是来盗书的,因骏儿啼哭,杀掉了孩子,却不想还是惊醒了妻子。他们若只想行刺,用不着翻箱倒柜。
“为什么不把信给我?”
“我怕……”
“怕什么?”沈从赋已猜着几分,仍是希望妻子能说出真相,“惊才,二哥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怕你出事!”唐惊才大哭道,“掌门说他没疯,玉儿得位不正,不但软禁他,还故意害死雅爷,连老堂主傅狼烟也是因为看不过去,才被玉儿所害!”
沈从赋如遭雷殛,颤声道:“你说什么?”
“他说他留这封书信给你,但我怕,怕你看了这信,玉儿会对你下手,所以一直不敢给你看……”唐惊才泣道,“哪知会害了骏儿……”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唐惊才之所以屡屡苦劝,惶惶不安,终于有了个由头。把这些事一串连,二嫂这两年性情大变,虔诚礼佛,什么也不管,听说还有些怕玉儿,还有青城家变,大哥造反被擒后放出又战死,二哥发疯后自焚,大姐被囚禁,傅狼烟狱中自尽,似乎都有了道理。
但他不懂,那个温和如玉从小孝顺的玉儿,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凶残狠戾?
“玉儿怎么知道这里有封二哥的信?”沈从赋问,“又怎么知道你把信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唐惊才摇头。
播州城里有奸细,而且就在身边,沈从赋站起身,道:“你歇着,骏儿的死不会这么简单就揭过!”
他带着满腔不解、愤怒和悲伤回到书房,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没拆封。他沉思许久,见日已中天,将信放在桌上,吩咐手下唤来卓世群,转念一想又道:“把程掌门也叫来。”
程避弱先到,沈从赋让他在屋外等着,又等了许久,卓世群也到了,沈从赋将两人叫入屋内。程避弱是督副,卓世群是播州督府总指,屋内这三人便是播州身份最高的三人,也是沈从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沈从赋先问起刺客之事,来了多少人,杀了几个,是否有活口,卓世群道:“来了二十一人,杀死八人,逃走七人,生擒六人,当中三人重伤,怕是难救。余下三人已录口供,据刑堂弟子讲,是夜榜死士,都是外地人,但以他们武功跟所行之事看来,似乎只是受命捣乱分散注意,真正的目的还是大人。”
“你说他们想行刺我?”沈从赋反问,“谁来动手?”
这也是卓世群想不通之处,害死小少爷的那个应为主犯,可以他武功,只怕连自己都能轻易将他拿下,遑论对付沈从赋?实则沈从赋确实轻而易举将他打败。可若是想摸黑偷袭,岂有让手下闹出这么大动静的道理?他道:“这事已交刑堂发落,必会详查。”
“若他们是来偷东西的呢?”沈从赋问。
“偷东西?”卓世群摇头,“不可能,哪怕是天下最出名的独行大盗龙无尾也不敢来偷督府。再说龙无尾消声匿迹快十年,不是金盆洗手就是已经死了,那刺客年纪也不符,退一百步说,刺客已经进了督府,值钱的东西这么多,为何非要去寝居行窃,还勾结夜榜,花大笔钱请来死士?”
龙无尾是二十余年前出没的江洋大盗,于各地行窃富豪,从未被抓着,江湖人也从未将发生在各处的案件联想到一处,直到某回他兴起,行窃后在墙上写下:“大道我独行,见首不见尾。”道上便以神龙见首不见尾称他为龙无尾。
沈从赋也不反驳,问道:“卓掌门,前掌门来播州时你见过,我也问过你,当时你看前掌门形色有异于常人之处吗?”
卓世群犹豫道:“前掌门来时甚急,要我点兵,之后掌门带着几人前来,劝前掌门回去,前掌门带人追赶掌门,进入山中,引火自焚。”
沈从赋点点头:“去把那些追赶掌门的弟子找来,我稍后有话问他们。”又指着桌上信件道,“刚才我说刺客是来偷东西的,这便是昨晚刺客偷走的信件,是前掌门交给夫人的,说是给我的信,只是夫人一时忘了给我。”
卓世群与程避弱面面相觑,都觉古怪,卓世群道:“所以昨晚那群人不是刺客,而是贼?”
沈从赋拿起信,指着上面的火漆:“这信我还没看,正想着该不该看,不如两位与我一起拆开看看吧。”
他正要拆信,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避弱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沈从赋的手,沈从赋也不意外,问道:“程掌门这是何意?”
“属下……”程避弱一顿,接着道,“这信来路不明,看之无益。”
“前掌门亲笔所书,又有火漆与令牌,亲自交托给四夫人,怎说来历不明?”
“既然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指不定被掉包了,笔迹、火漆、令牌都能作伪。”程避弱迟疑着道,“再说了,太掌门当时神智不清,写的东西也不能作准。”
沈从赋反问:“那以程掌门之意呢?”
“趁火漆未破,把信送交掌门,提醒掌门有人伪造前掌门遗书,须防范。”
沈从赋望向卓世群,卓世群似乎也想通了什么,寻思片刻,道:“四爷,刺客怎么知道夫人藏着这封信?”
这话听着像是问刺客怎么知道夫人藏有书信,另一层意思却是说,掌门远在数百里外,不可能知道唐惊才有这封信。
“你得问刺客,我想那群死士应该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夜榜的人,收了安家费,只知奉命行事。”沈从赋吸了口气,“审不出话来,就都杀了。”
他心中深觉只是杀掉这些人不足以泄他之恨,可沈家的教养中没有让他把害死儿子的凶手千刀万剐这一条。
但该查的事还要查,骏儿不能枉死。
“总之能确定府里有奸细。”沈从赋道,“他们知道夫人把信藏在哪里。”他重又问了一遍,“卓掌门觉得这封信该看吗?”
“不该!”程避弱再次插嘴,语气惶急,“四爷,掌门是您亲侄儿,叔侄之间不猜疑!老夫人还住在青城,真有什么事,即便老夫人不知情,难道您外公许帮主也不知情?他们都在掌门左近,都相信掌门!”他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才说出口,“这信是祸害,得送回青城,开了,回不了头!”
“那是我哥哥、我儿子!”沈从赋暴怒起身,“我就想查个明白!”
程避弱恭敬道:“四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四爷绝无二心,只是事关重大,四爷勿为外人所惑!”
衡山大战时,程避弱随沈从赋出征,侵扰点苍粮道时误中顾东城陷阱,身陷重围,是沈从赋冒险突围救他出来。
沈从赋冷声道:“你说我妻子是外人?”
“当然不是,但四夫人也可能被外人欺瞒,这信转了一手就是来路不明,说不定早被掉包了!”
沈从赋再次看向卓世群,卓世群道:“四爷,要看也不用急,我知道四爷心中难过,但还是先处理小少爷的丧事为要。”
沈从赋点点头:“卓掌门,把府里奸细揪出来,看他是哪路人。”若是夜榜的人,那也不用查是哪路人了,卓世群心领神会,恭敬道:“属下会严查。”
“程掌门,搜找夜榜在播州的针,都拔了,紧闭城门,挨家挨户搜逃走的人。”沈从赋道,“替我孩子报仇。”
程避弱与卓世群离开不久,沈从赋又把卓世群叫回,卓世群只道沈从赋还有什么遗漏要补充,沈从赋却道:“我现在只相信你,你查奸细,务必监督督府里所有人,包括各堂堂主。”顿了顿,接着道,“也包括程掌门。谁派人偷偷出城,一定要通知我。”
卓世群点点头,径自离去。
※
沈玉倾在君子阁里来回踱步。不管前路有何阻碍,他都可以一往无悔地前进,但对于沈从赋的事,他能有的选择太多,而糟糕的是错误的选择恰恰会适得其反,这就是他的难处。
他抬头,看见谢孤白站在门口,示意谢孤白进来。
谢孤白坐下,道:“小妹已经上船了,她还不知道四爷的事。”
“我没告诉她。”沈玉倾摇头,“不想让她烦心。”
“所以我跟小妹说了。”
沈玉倾一愣,谢孤白解释:“你知道的,她想替你分忧。”
“开心的事告诉别人会加倍开心,不开心的事告诉别人,只会多一个不开心的人。”沈玉倾道,“她帮不上忙。”
沈玉倾确实变了,谢孤白想着,虽然他仍会找一个两全之法,但知道无法挽回时,他会果决。唯一的例外就是沈未辰,他极力避免让沈未辰知道那些让人难堪的事,不愿让沈未辰也陷入难堪的困局。
“如果她只是你堂妹,你可以瞒着她,但她是卫枢总指,青城二把手,她需要知道每一件事。”
“她怎么说?”
“她说回来后会好好骂你。”
虽然谢孤白像是在用和缓的语气说着笑话,但场面并不和缓。
“昨天华山派人来谈赎质,银子在运来的路上了,由赵子敬押车,倪砚不在,沈连云会处理。彭天从正在赶回途中,很快就会抵达,巴中由柳余春带着王宁跟彭南鹰代守。”谢孤白把较不紧要的事都说了,只剩下最难的事。
“八百里加急文书。”谢孤白道,“播州封城了。”
沈玉倾叹了口气,终究慢了一步,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城封得严密,里头的探子出不来,城外的探子得知消息就赶来,没耽搁,我猜是督府进了刺客。”
“嫁祸我派人刺杀他跟四婶?”沈玉倾摇头,“就因为他不赴任,我忌惮唐门,因此派人刺杀他们一家?四叔不会相信。”
沈从赋不是傻子,即便唐惊才想挑拨,也必须要有一个完整合理的理由,不是靠吹吹枕头风就能让他变节倒戈的。他不仅姓沈,母亲许姨婆还住在青城,而且沈从赋是继室所生,年纪较轻,与沈雅言感情甚笃,雅爷当世子时,他就从未有过半分当掌门的念想,常自诩风流潇洒,出则银枪白马,入则华服锦衣,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他不会做毁坏名声的事。
因为这许多理由,沈玉倾一开始并不认为唐惊才嫁入沈家会有威胁。他相信四叔能明辨是非,哪怕当初夺权,沈庸辞死得不明不白,只要沈雅言一封信,沈从赋就没有怀疑过沈玉倾。
“现在我们对播州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谢孤白摇头,“其实只有一件事重要,四爷愿意信谁?他很疼爱夫人孩子,但青城才是他的家,唐惊才如果想用美人计离间,一定会失败,但我们不知道她会怎么做,无论怎样,唐门那里都要防范。”
“我让米之微在山路上布好探子,许江游的船队在渝水守备。”沈玉倾沉吟半晌,他还是认为唐门攻打青城太过莽撞。他们没有名义,轻犯边界是九大家共诛,唐门犯这忌讳就是拆毁昆仑共议,自绝于外,能不担忧点苍跟崆峒?且唐门虽然在大战中没受损,但要打下青城仍得两败俱伤,岂非白白丢了大好局势?他更相信的是,就像自己打算从武当手中夺走襄阳帮一样,唐门想借由沈从赋控制黔南之地,开出一条路来。
而四叔,就算他真听信唐惊才的离间,也没理由作出更出格的举动,除非……
“爹逃亡时去过播州,时间很短,我很快就追上了。”沈玉倾沉吟着,“难道他有留下什么话,或者在播州发生过什么事?”
“前掌门不会愚蠢地暴露勾结蛮族的事。”谢孤白轻轻皱起眉头,“只是掌门要有最坏的打算。”
沈玉倾考虑着该怎么应对,原先那套责备而后强逼的方法已经行不通,说不定会激怒原无反心的四叔,那难道就无视四叔抗命之事,不了了之?不,这样四叔会觉得自己作贼心虚。诱而擒之,假若失手,就是逼反四叔,动之以情……会不会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虚伪?
直接出兵攻打播州绝对是下策,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是四叔的地盘,非得一场大战不可,除非能轻兵快马打个措手不及,但四叔都已经封城了,显然有所戒备。而且四叔是许姨婆的孩子,三峡帮许帮主的外孙,巡江船队队长许江游的表叔,没有正当理由就随意讨伐,家族必定反对劝谏,青城有很多亲戚身居要职,这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还有件糟糕的事。”谢孤白道,“播州囤了很多粮,能久战。”
大战前沈庸辞在播州盖了义仓百所用来囤粮,还把巴中的粮食运往播州,沈玉倾看见谢孤白眉头一皱,猜想他心底一定在埋怨父亲留下这么多麻烦,但那本就是沈庸辞的谋划,只是被自己跟谢孤白破坏了而已。
如果能擒贼擒王……虽然这么形容自己四叔不太好,但如果能顺利擒下,还能保全叔侄关系,甚至只要能扣住唐惊才当人质……虽然沈玉倾觉得人质对冷面夫人没什么用,他相信谢孤白也这样想。
谢孤白道:“请许姨婆写封信说想见孙子,催促四爷带孙子回青城共享天伦吧,或者先送孩子回来让奶奶看看。”
沈玉倾道:“怎么跟姨婆说才不会让老人家起疑?”
谢孤白道,“交给银筝姑娘就好,长生殿的长辈都喜欢她。若四爷收到信仍不回来,就表示他心志已变。”他顿了顿,接着道,“活捉已不太可能了。”
沈玉倾沉思片刻,点点头:“大哥还有其他想法吧?”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谢孤白沉吟道,“要冒险。”
“还是照原计划,我亲自去一趟播州向四叔解释?”当然不是解释沈庸辞勾结蛮族的事,而是想着怎么证明自己父亲真的疯了。
“现在这样做很危险。”
“运气好的话,能说服四叔。”
“成功不能靠赌运气。”
“大哥没资格讲这种话。”沈玉倾苦笑,“运气不好也有运气不好的办法。”
谢孤白与沈玉倾讨论到深夜才回到自己居所,第二天一早,他收到城外有人送来的信件。
“闽北云霞山鹫山门。”
是徐少昀的藏身处,果然在三省交界处,而且就在抚州附近,他知道这消息只有几天准确,徐少昀夫妻不会一直躲在同个地方,只是在解决沈从赋之前,暂时没能力为丐帮分心,自己还有一些准备,除了萧情故,都还没机会用上。
谢风枕到底为什么一直介入九大家的事?这些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想见这位兄弟,弄清后者的用意。
至于徐少昀跟彭豪威的事,只能先按下了。
※
山路陡峭,野草蔓蔓,蝉鸣鸟叫一点都不让人舒坦,不知名的小虫伺机爬上小腿,听说有些会致命。
“陈凌崖,你确定没走错路?为什么不约个好见面的地方?”诸葛悠抱怨。
“大小姐,我已经舍命来这边为你们受苦。”陈凌崖挥着扇子驱赶蚊虫,“你大伯天天派人盯着我看,我费多大心力才找到由头溜出来?要不是陈徐两家往年有交情,我这掌门说不定早被拔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找个好地方见面。”
“因为咱们跟做贼一样。”陈凌崖不满,“全丐帮都在找彭豪威,这批人也在躲你大伯跟彭家耳目。”
诸葛悠当然知道理由,她只是想找由头抱怨。
“我走累了!”诸葛悠发脾气,“少昀,把孩子放下,背我!”
徐少昀背着孩子苦笑道:“快到了,别闹。”又问,“你真不回点苍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诸葛悠咬着下唇,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大口,“二哥怎么变成这样?”
“你真怀疑是你二哥杀了你大哥?”徐少昀道,“长瞻不像这样的人。”
“我也觉得不像,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诸葛悠叹了口气,“从二叔出逃起我就怀疑,你信我大哥那脑袋能逼走二叔,还是信猪会爬树?能欺负二叔的一定是二叔信任的人,像是我爹和三爷,他可不相信大哥。”她又叹了口气,“算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管不了这么多,我也不可能杀了二哥替大哥报仇,眼不见为净的好。要说真有什么回点苍能让我开心的事,那就是能当面嘲笑我娘落到这下场,可做人家女儿的,这么做不厚道,还是算了吧。”
“原来大小姐还知道厚道怎么写。”陈凌崖不住摇扇子,热得几乎要吐舌头。
“你那扇子挺好使,给我。”
“这是我的扇子……”
“我热。”
陈凌崖翻了个白眼。
“到了。”又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小径深处,那里有座破屋,周围站着三十余人,当中坐着个中年壮汉,约有八尺多高,两眼炯炯有神,下巴蓄着灰白相间的短须。
“他带的人也太多了,不怕招摇?”诸葛悠摇着扇子低声道。
“见招拆招。”徐少昀将孩子放下,弯腰嘱咐道,“人家问你什么都不要说话,也不要点头摇头,知道吗?”
孩子“嗯”了一声,点头。
“连头也不要点。”诸葛悠再次嘱咐。孩子眨了眨眼睛,诸葛悠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这样才乖。”
徐少昀踏步上前,对壮汉拱手道:“雷爷,许久不见。”
雷爷点点头,望向孩子,堆起旁人看来凶恶无比的笑脸:“你就是彭豪威?我姓雷,叫我雷爷就好。”
孩子缩到徐少昀身后,像是有些害怕,抓着徐少昀衣角。“不用怕。”徐少昀摸摸孩子脑袋,转头道,“雷爷,老丐的曾孙我带来了,你能信我了?”
雷爷尴尬一笑,点点头:“把孩子留下,我会好好照顾他,咱们起事还需要他的名声。动手之前,我会通知你。”
“他只是个孩子。”徐少昀立即警惕起来,“报仇是我们的事,别把孩子扯进来。”
“我们是替我们三人的爹报仇。”雷爷沉声道,“我没打算利用这孩子,但有了他,举事更容易。”
“你不会傻到拿这孩子招兵买马吧?”诸葛悠道,“威儿一现身,整个丐帮都得找你麻烦。”
“他们也得笼络我。”雷爷道,“钱隐要他,就得帮咱们。”
“你跟钱隐合作了?”徐少昀一惊。
“我没这么贱,那个叛徒!”雷爷骂了一声,接着道,“但他有人手,可以利用。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他,但可以用孩子骗他帮忙,你可以放心,老丐的后人,谁也不能动。”
诸葛悠道:“那你尽管去骗就是,孩子在我这安全得很。”
徐少昀道:“我们是要报仇,不是要争夺丐帮,招兵买马到抚州举事就行。”
“我也没想当什么帮主抢什么地盘,我也只想报仇!”雷爷呸了一声,抬头定定看着徐少昀,大声道,“你他娘的,你爹也是我仇人!”
这雷爷就是丐帮前义堂堂主雷酝之子雷辛,徐放歌指使彭千麒杀了雷酝,嫁祸给彭小丐,之后又想铲除雷辛,雷辛率部下门人逃走。徐少昀到处打听,查出雷辛之前藏在闽地,钱隐自立之后,雷辛忠勇耿直,不耻钱隐作为,飘然而去。徐少昀请陈凌崖代为联系,雷辛不相信徐少昀,陈凌崖只得告知是徐少昀救了彭家孙子,雷辛便要徐少昀带着孩子来见他。
徐少昀知道理亏,只道:“家父已死,他做错事,徐某定会补偿,咱们现在应该要同仇敌忾,先诛臭狼。”
“然后呢,你哥诛不诛?我爹的死,你哥有没有参与?”
徐少昀不敢回答。
“孩子我会照顾。”雷辛道,“你们可以走了,举事时我们会通知你,杀臭狼有你一份。”
陈凌崖上前一步,沉声道:“雷爷,当初不是这样说的。”
诸葛悠也摇头:“我信不过你。”
“信不过我?”雷辛哈哈大笑,猛地起身,“我他娘的才信不过你,操!”
周围三十余人立刻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徐家四人,徐少昀双掌交叉,诸葛悠伸手入袖按握匕首,陈凌崖忙夺回扇子戒备。
“你爹为了作他的徐家帮大梦,害死多少人?你现在好意思抓着彭老丐的后人说要替爹报仇,你好意思?我操!”雷辛举起厚背金刀用力往地上一砸,砂石四溅。
“谁知道你他娘的杀了臭狼后,会不会抓着这孩子起事,去跟你哥言归于好,狼狈为奸,继续干你们徐家帮大业?你们他娘的姓徐的,一个都不能信!”
雷辛举刀对着徐少昀,冷声道:“整个丐帮都在找这孩子,今天只有三个人能让我把孩子交出去,不然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尤其落在你这姓徐的人手里!你放心,我就要个名号,不会真把孩子扯进来,害死彭老丐后人的大罪我可担不起!我已经派人到处找李大侠跟明大侠,他们会照顾这孩子,要是找不着,我把孩子送到崆峒去,三爷扛得住天!”
“至于报仇,你们人到就好!”雷辛道,“你们不到,我就当这世上多了三头畜生!”
“我又没要报仇,怎么就成了畜生……”陈凌崖低声嘀咕。
“你能保证不伤害这孩子?”徐少昀环顾四周,敌众我寡,也不知雷辛功夫深浅,虽然自己三人未必不能突围,但同是彭家仇人,自相残杀岂不是让亲痛仇快?
“你能保证会把孩子交到三爷手上?”
雷辛骂道:“现在是你说话的时候?要不他娘的我先杀仇人儿子替我爹报仇吧!”
徐少昀叹了口气:“悠儿,我们走吧。”
诸葛悠焦急道:“可是威儿……”
“我们带着他,报仇不方便,人人都盯着咱们。”徐少昀道,“景风说得对,交给三爷照顾更好。”
诸葛悠很是不舍,盯着雷辛看,半晌后道:“如果这孩子缺了角,我定找你算帐!”说罢转头就走。
徐少昀拱手道:“雷爷,徐某夫妇是真心想和你结盟,一同报仇,希望你三思之后,再来找我们夫妻。”
雷辛冷哼一声:“你们到时听命行事,指哪打哪就好!”
陈凌崖也无他话,叹道:“走吧。”
徐少昀弯腰摸着孩子的头:“别怕,这位雷爷晚些会送你回家。”
孩子很是紧张,那三人说走便走,他左顾右盼,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上,眼泪在眼眶里打滚。雷辛上前摸着他的头,语气和缓:“威儿别怕,他们是坏人。我叫雷辛,是你爹的朋友。我会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只是有点远,可能得走上一两个月,你乖乖的就能见着你爷爷的朋友,当世第一大豪杰。”
孩子睁大眼睛看着雷辛,忍不住开口:“我欲转去。”这不妥妥的闽地口音?雷辛脸色一变:“你住哪里?”
“我剁山咖,彼个姑娘厚我一两银,叫我陪伊上山。”
“操他娘!”雷辛勃然大怒,“快追!”
徐少昀三人早飞奔下山了。
“雷辛不会为难那孩子吧?”陈凌崖问。
“他不是坏人,只是蠢而已,会送孩子回家。”诸葛悠回答。
“也对,你才是坏人。”陈凌崖心想,“拐带孩子上山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徐少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面对雷辛的怒气,他只觉悲哀,名声一旦败尽,就是寸步难行。
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才好?
公告:
上一章,由于初稿的失误跟自己改动时的错漏,因此造成剧情大BUG,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沈未辰并不知道谢孤白与夜榜的关系,只是猜测出谢孤白是夜榜的大主顾,谢孤白亲戚带来这批来路不明的护卫,非常可能是夜榜中人。
相关修正会在之后进行。
另,由于近日家中发生巨大变故,天之下于下周休刊一周,处理家事,望请各位读者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