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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池玉之殃(下)

作者:三弦字数:9.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39
第14章 池玉之殃(下)

沈从赋身亡,寄宿在城南的播州弟子大乱,不知该逃还是该降。沈玉倾命李湘波领一千卫枢军赶往西门阻止唐门弟子开城,自己则亲自与沈妙诗、沈连云、倪砚、许江游等人带着邹琳赶往城南安抚军心。

邹琳派数骑摇旗呐喊安抚将领,不少弟子恐惧逃亡,队伍离散,不一会儿,城东又有民居起火,沈玉倾道:“是点苍弟子放火。”又问邹琳,“对面有多少点苍弟子?”

邹琳道:“都伪装成唐门弟子,咱们虽能瞧出他们用的是点苍武功,四爷却也不好点破,也没必要查清哪个是唐门的哪个是点苍的,估计总有个一两千人吧。里头有几个带队的顶尖高手替叛贼打头阵,咱们都当是点苍来的。”

邹琳这身份转换倒是迅速,一会儿工夫,已经改口称之前的队伍为叛贼了。

“唐门留了多少人在城里?”

“四爷只许留下三千人,都是从播州跟来的唐门弟子,点苍的人就包含在里头。”

人数不多,但眼下青城队伍混乱,身边只剩不足两千卫枢军,虽然刚取得一场空前胜利,士气高昂,但这点人还得维持秩序、收拢队伍、抢夺城门,其余弟子都惊慌失措,又是深夜,单是重整队伍,一整夜都不够用。

邹琳道:“掌门,要不咱们先弃城,退往播州重整兵马吧?六姑爷暂掌黔南,得还给咱们,唐门在青城待不久。”

沈从赋已死,冷面夫人再也没法靠唐惊才操控青城,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退兵保存实力,二是继续打下去,再怎么不愿意都得打下整个青城,否则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冷面夫人若选择后者,将变成一场可达数年的灭国战,届时看的就是双方实力的比拼跟消耗,冷面夫人不会喜欢这样的结果,但她只有这两条路可走。而要打下去,首先就得打下这座城池以为基地,切断黔南与北方的联系,且假若沈玉倾死在这儿,或可使青城混乱,可取得优势后再徐徐图之。

这一进一退是冷面夫人面临的难题,影响决定的关键就是西门。得城而后失之对士气打击极大,唐门未必有再攻破城门的把握,会促使冷面夫人考虑退兵,反之若西门失陷,唐门便长驱直入,以青城现在的混乱情况,要守住极为困难,冷面夫人会更倾向于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周旋到底。

想保住城门,势必得率军强守,先整顿队伍还是先抢城门是沈玉倾面临的难题,尤其现在是深夜,一旦队伍哗变,只怕青城守不住,队伍也要溃散。

许江游也劝道:“弟子们斗志已失,怕是派不上用场,得先整顿人马,重振士气,才能反击。掌门,不若趁此机会率军撤退吧?”

沈连云却道:“胜负在此一举,弃了青城,虽胜犹败!”

沈玉倾问道:“邹琳,点苍的人跟着逆贼行军大半年,你和你手下定与他们相熟,你知道这些人是谁领头吗?”

邹琳沉思片刻,道:“他们明面上听唐门号令,不过确实有个唤作巩恩的大队长,使一把朴刀,浑号泼天墨,多半是假名。此人武功极高,疑似点苍弟子的都听他号令,领军的唐笑对他极为尊重。”

“开南门与东门,坚守西门!”沈玉倾下令。

众人都是讶异,邹琳惊道:“开南门?播州弟子士气尽丧,得有多少逃兵?”

沈玉倾道:“我自有主张。你和倪砚带一支队伍去城东平乱,告知点苍门人,但凡愿意从南门或东门离开者,绝不拦阻。倪砚,找到巩恩,把这消息跟他说清楚,分剖利害,告诉他这一仗必然无法速决,少说得打两三年,问他点苍往后打算为唐门死多少人,唐门许的利够吗。”

倪砚犹豫道:“只怕他不易说服……”

沈玉倾冷声道:“身为礼堂堂主,你的口才就只能用来劝我投降,劝不了别人吗?”

倪砚知道这事有多冒险,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巩恩,也没多少人能调去保护自己,到时一言不合,被一刀宰了也属当然。然而他是礼堂堂主,本就掌管门派间往来事宜,当此关头哪有半分可退?只得恭敬道:“属下遵命。”

“现在就去。”沈玉倾吩咐完倪砚,接着对沈连云道:“你带一支队伍敲锣打鼓,但凡城中播州弟子,只要留屋中不出,既往不咎,出屋门者以助贼治罪。”

沈连云道:“不带弟子助战,只怕西门难守。”

沈玉倾道:“收拾不住队伍,守住西门也是一座空城。你亲自守在南门口,遏止逃兵。”又对沈妙诗道:“你与四叔感情最好,久驻黔地,黔南一带掌门要人你都熟识,去说服那些领军的人,让他们整顿队伍,安抚军心。”

接着,沈玉倾就近指着一座不知是哪个富豪的大庄园道:“从现在起,这儿便是中军帐,但凡肯降的,让他们来这里见我。”又对许江游道:“去放出被俘弟子,配发军械,鼓舞士气,一有进展就派人回报。”

城破之日,不少青城弟子投降乱军,连日大雨,无法遣送,沈从赋不会妄杀青城弟子,这些人都被卸下装备兵器,关在民居中监视,此刻该有不少人逃了。

几人见沈玉倾分派任务井然有序,哪怕心有疑虑也只能应声而去。沈玉倾带着几名队长,领着百来名卫枢军进入大院。大厅里灯火通明,黔南云雀门掌门廖大山跟几名亲信正在激烈讨论,廖大山不住来回踱步,满脸犹疑,见沈玉倾到来,大吃一惊,身旁亲信正要应战,沈玉倾喝道:“首恶已死,你们是要投靠唐门吗?”

廖大山面如死灰,连忙喝叱手下放下兵器。

沈玉倾道:“廖掌门,首恶已伏诛,余者既往不咎。唐门虎伺,派人和邹琳一同收拢弟子,共抗强敌。”

廖大山连忙喝叱手下找人,沈玉倾道:“整顿完人马,立刻去南门与沈堂主会合,听他号令,拦阻逃兵,若遇着门派掌门、堂主、领军统领和大队长,让他们来见我,来者绝不追究前责。”又道,“门口挂着沈从赋头颅的地方就是,莫要找错了地方。”

廖大山唯唯诺诺快步离去。

沈玉倾并不担心这些门派会生异心,弟子们可以逃,但权贵亲眷全在黔南境内,荣华富贵与权力全仰仗青城。无论被迫或自愿,他们跟着沈从赋好歹有从龙之功,跟着唐门,以后说不定还得被当异己肃清,自不会有人如此糊涂。此时他们唯一所惧者只有自己战后追究责任而已,现在要依靠他们重整队伍,必须使其安心。

沈玉倾以长枪挑着沈从赋头颅,派人挂在大院门口,自坐中堂等人回报。不久后,消息接连传来。西门战况不利,原先守城门的播州弟子听说沈从赋身亡,军心大乱,也不知该不该听李湘波号令,大多逃逸,冷面夫人果然派人从西门接应,但深夜难以攻城,只能仗着青城守军不足,慢慢爬上城墙,李湘波被两面围攻,率卫枢军死战,苦苦支撑。

邹琳放出东门与南门打开的消息,不少点苍弟子从东门撤离,见果然无人拦阻,纷纷脱逃,城东的骚乱逐渐平息。这些挂名唐门弟子的点苍人马只是奉命帮助唐门,沈从赋一死,面对混乱局势,他们进退失据,一不小心就得在青城里全军覆没,现在开了城门让他们走,无论是逃回点苍或是绕路与冷面夫人会合都更好。深夜里,两门大开的消息不会这么快走漏,就算他们找到冷面夫人通报军情,冷面夫人也不会派大批人马摸黑绕路来攻这两门,哪怕真派人绕路前来,见到唐门弟子后再关上城门也来得及。

有青城弟子也想跟着这群人逃脱,沈连云守住南门,喝令其各自归队,若敢逃逸,当即以逃兵论处。他是刑堂堂主,原先的守军大多认得他,不敢出城,但播州弟子多有胆怯者,不少人攀上城墙逃逸,还有些队长不愿投降,强行闯城。只要有人逃,必然有人跟随,沈连云带领人马不多,难以遏止,这又引来更多人起心逃亡,沈连云只得派人向沈玉倾求援。

与此同时,李湘波也不断派人来告说遭遇内外夹攻,伤亡惨重,难以抵挡,沈玉倾只是听着回报,手上根本无兵可派。不久后,许江游派人通知已救出俘虏,沈玉倾让他带领俘虏去东门阻止逃兵。被俘虏的弟子早已丧胆,派去西门未必能帮上忙,沈玉倾索性不去想西门战况。

李湘波不断派人告急,还有播州哪些人投降的军报。一个接一个大队长前来投诚,沈玉倾温言安抚,气定神闲,让他们立刻整顿人马,效忠自己。

倪砚与邹琳赶回,说已经见着巩恩,巩恩下令点苍弟子撤出青城,城内的三千唐门弟子顿失大半。城内的骚动逐渐控制住,沈连云与许江游回报已无逃兵,点苍弟子或已全数撤退,城内的唐门弟子尽遭屠戮或逃亡。冷面夫人没派人摸黑来攻东南二门,沈玉倾下令关闭两座城门,召回沈连云与许江游。

好消息仅止于此。李湘波不断派人催促说唐门弟子持续攀上城墙,请求援军,直到几名大队长集合弟子回报,好不容易凑齐五百人,沈玉倾才下令让许江游带这支队伍驰援西门。

似乎已经慢了,接下来的战况越发不乐观。唐门弟子占领城墙,深夜攻城原本极为困难,但城墙上军备已失,踏橛箭也没清理,两千卫枢军被城内唐门弟子牵制,那是硬碰硬的鏖战,能分到城墙上的兵力有限。

紧接着,各地掌门、堂主、大队长纷纷清点人马回报,确定掌握城内大半青城弟子,李湘波不住要求沈玉倾加派援军,沈玉倾只是不应。并不是他不想救,但眼下没有比整顿队伍、掌握四叔手下兵力更重要的事。

丑末寅初,历经一个多时辰的苦战,卫枢军传来消息,西门再度失陷,大批唐门弟子涌入,李湘波率部且战且退,卫枢军伤亡近半。

沈玉倾叫来倪砚,道:“带五百人去助李湘波,跟他说想办法拖半个时辰。”

杀声逐渐逼近,沈玉倾望向门外,庭院里挂着两串大红灯笼,两侧的连枝台把庭院照得通明,更远处,深邃的夜空中有一角通红,那是焚烧内城的熊熊大火。

邹琳满头大汗快步赶来,恭敬道:“掌门,唐门已经杀进城来了!找得着的领队都找着了,队伍也整顿好了,城门丢了,咱们再不退,必受困!”

沈玉倾问:“找回了多少弟子?”

“约莫有六成多些。”邹琳回答,“有几个不愿投降的大队长带着队伍离开,剩下的不知道是逃了还是躲藏在民居里,没法一个个找回来。”

沈玉倾点点头,道:“将大队长以上的领军通通叫来,我有话说。”

邹琳领命去了。

不久后,大院里聚集了包括沈妙诗、沈连云在内的百来人,当中有留守的各堂正副堂主,还有近七成是沈从赋从播州带来的各门派要人。这群手握重兵的权贵脸上掩不住心虚与担忧,一半是怕掌门究责——毕竟播州军要犯都在这儿了,被一锅端了也不意外,另一半则是来自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沈玉倾缓步走出大厅,大红灯笼的喜色映着他冷冰冰的一张脸,格外诡异。他的目光没落在这群人身上,而是穿过庭院与影壁,落在大门处,众人循着望去,见着那颗用长枪挑起人头——就在几个时辰前,那人还在对自己发号施令。

“今日钧天殿起火,”沈玉倾开口,“那是青城根基,里头有沈家历代祖宗的牌位跟许多文物书卷,全都付之一炬了。”

“本掌想问……”他忽地提高音量,随即暴喝一声,“是谁放的火?!”

在场之人都是一愣,这都什么时候了,唐门已在城内,掌门还要追究这事?再说了,火不就是掌门自己放的?但谁敢说?庭院里的安静与庭院外的吵杂形成强烈对比。

很快,这群聪明人便明白了掌门言下之意。

“是逆贼沈从赋!”先开口的是沈连云,他大声喝道,“是他勾结唐门,引狼入室,才酿成这场大火!操刀杀人,罪不在刀,始作俑者,咎由自取!”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有些人顾着体面不敢应和,觉得这话虽不能说错,但也有几分强词夺理,且自己刚才还是叛贼,主子的人头还在滴血,自己就反口骂旧主,未免不厚道。

沈玉倾道:“诚如此言,始作俑者才是罪首。今日之事悉因沈从赋而起,诸位不过受其逼迫不得不从贼,若追究诸位罪责,那本掌亦脱不了火焚青城、欺师灭祖之议。”

话算是说明白了,掌门的意思是,如果追究众人的叛逆之罪,就等同于说掌门火焚青城是欺师灭祖,既然不能说掌门欺师灭祖,当然也不能怪他们跟随叛逆,掌门是把自己跟叛逆之罪绑在一块儿了。

这便算定了调,火焚青城跟带众谋反的都是沈从赋,其余人无罪。说到底,无论怎样担保,这群人始终难以自安,谁知道掌门说不追究是不是因为唐门进逼的权宜之计,事后再来算帐?但沈玉倾这短短几句话就让众人疑心尽去,当下齐声叫好,都说罪不在掌门。

沈玉倾道:“如今西门已失,唐贼进犯,落到这般境地都是逆贼沈从赋之过,不能劝诫逆贼则是尔等之失。过去之失,本掌不予追究,现在正值危难之际,需要诸位鼎力而为。”

众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方历大乱,弟子们一夜难眠,士气颓丧,能抵挡得住敌军吗?有人举手道:“在下剑霆派兵堂堂主王序启禀掌门,贼寇将至,军心未定,宜退往播州,再图后策。”

沈玉倾沉声道:“死守青城,前罪尽恕,临阵叛逃,仇杀三代!”

众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掌门竟连仇名状都发下来了,只是不解掌门为何非要打这场逆风仗。败退也是战略,远好过全军尽墨。

有人还要再劝,沈玉倾接着道:“再有言逃者,以通敌论处!”把劝言都堵了回去,现场再无异声。

有人问:“唐门来势汹汹,该如何应战?”

“他们要的是本掌的人头,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赶出去。”

沈玉倾布置人马,沈妙诗领中军固守大院与唐门正面交战,许江游与沈连云各领一支队伍从东西巷道埋伏包夹,没什么取巧计谋,就是跟唐门拼刺刀,看谁先倒下。

“这是决战。”沈玉倾道,“你们守不住,这大院就是本掌葬身之地!”

此时已无暇整编,只能让众人各领旧部,听沈妙诗、沈连云与许江游指挥,沈玉倾则率领原青城弟子守在大院里。时间所剩无几,令下即行,众人各自散去。

这是一支由刚换过旗帜的乱军、败军、想逃又没及时逃出去的逃兵组成的队伍,沈玉倾披甲持剑坐在大厅中,静等消息。

“掌门为何坚持一战?”出了大院,许江游对沈连云道,“我想替爷爷报仇,但也知道退往播州才是上策。”

“你还不懂掌门吗?继续打下去不止损耗兵力,百姓也会受苦,打上一两年,衡山就是殷鉴。”沈连云整了整甲衣,让腰带不影响动作,他觉得有些饿了。

“即便如此,掌门贵重之躯也不该冒险留在这儿。”许江游道, “至少该让五爷留下来保护他。”

“掌门不会有危险,他身边有人保护,他也能自保。”

许江游一愣:“掌门不是说死战吗?”

“他会死战,但到最后关头,无论怎么不情愿,他都会做对的事,不会死在这里。”

“那他更应该留下五爷了。”

“五爷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沈连云反问,“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

“砍了那老太婆!”许江游道,“替爷爷报仇!”

“是让你那些长辈和三峡帮所有弟子都服你这个帮主。”

沈连云望向前方,杀声已经近到几条街外。“李湘波支持不住了,他最好还活着。” 他跨上马匹,接过弟子递来的火把高高举起,昂声大喝,“青城弟子,随我杀敌!”

唐门队伍的火光已清晰可见,夜战?沈连云冷笑。唐门可真敢,冷面夫人跟掌门一样,都被逼急了吧?

“杀!”

青城弟子从三个方展开,如同水灌蚁穴,又如一条巨河岔出无数分支般迅速蔓延,逐渐填满每条街道。沈连云最先看到的是在巷道中交战的卫枢军,他们浑身是血,精疲力竭,节节败退,但仍奋勇杀敌,真不愧是青城最精锐的弟子。李湘波撑住了最紧要的半个时辰,让沈玉倾能好整以暇地整顿队伍。

“卫枢军弟子,退下!”沈连云高声大喊,“这里交给我们!”

播州弟子爬上屋顶,将弓箭对准原本的盟友,掩护血染征袍的卫枢军。对面屋顶同样热闹,一群唐门弟子提着弓箭在屋顶上纵跃,两边人马一边射箭,一边趴低身子寻找掩护,相互靠近。

点点火光在街道上交错亮起,熄灭,又亮起,杀声和惨嚎声震耳欲聋,青城军就像一座墙,堵住唐门进犯。

“李统领在哪?”沈连云拦住一名负伤的卫枢军弟子询问。

“在东边!”那弟子累得快要握不住卷口的钢刀了。

“下去歇息!”沈连云吩咐,随即带领一支队伍往东边巷道奔去,沿途指挥掩护救援。

经过几条街道,沈连云见数十名唐门弟子挤在一条街上围攻,于是策马上前砍倒一人,果然看见李湘波与一名小队长跟两名弟子背靠背相互掩护,正负隅顽抗。沈连云率队杀散敌军,见李湘波浑身是血,脸上挨了一刀,左手软软下垂,皮甲早已开裂,看来伤才刚好,又要回去躺几个月了。

李湘波见来救的是沈连云,吐了口血沫子,低声骂了声娘。沈连云翻身下马,道:“我救你一命,你挨的那顿打,我不欠了。”

当初青城家变,沈连云奉命抓捕李湘波,狠狠打了他一顿,两人因此不合。

李湘波哼了一声,指了指北面:“还有一批弟兄在那儿!”

“还能骑马吗?”

“我走回去!”李湘波身子摇摇晃晃,忽地大声道,“这仗打赢了,老子要当卫枢总指!”

“不可能,你不姓沈。”沈连云泼了盆冷水。

“那就卫枢副指!”

说得好像跟沈连云讨价还价就能得到这职位似的。

“你要留在青城?”

“去黔南督府也行,四爷死了,黔南督府空着!”

李湘波杀脱了力,精神一放松,立刻恍惚起来,沈连云见他扑地倒下,伸手扶住,探他鼻息,虽然微弱,但性命无碍,于是招来两名弟子护送他去沈玉倾所在的宅院。

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天亮了,能赢吗?

天色微明,沈玉倾听着满头大汗的邹琳报告军情。倪砚跟李湘波身受重伤,在房间里休息,同样退下来养伤的还有仁堂堂主吴进等十数名将领。

沈玉倾没细听邹琳的汇报,从声响他就能判断战况,杀声都已清晰可闻了,交战双方离这座庄院也不过几条街远近吧。

战局失利,青城弟子斗志低落,指挥也陷入混乱,沈连云与许江游包夹失败,接连战死了六名大队长和五名地方掌门、堂主。

“掌门,要退就趁现在,赶在唐门还没抢占南门之前!”邹琳擦着汗道,“轻骑快马,不两日可达播州,到时收拢败军,东山再起!”

“许姨婆、雅夫人、内眷们跟苏姑娘呢?”沈玉倾问,这些人早被安置在民居里,“要扔下她们吗?”

“冷面夫人不会为难老弱。”

那是沈从赋还活着的时候,现在不同了,这些人质都是冷面夫人的筹码,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她们祭旗。

“你觉得本掌已经穷途末路了?”

邹琳没应声,但他的表情在说是。

沈玉倾想起地牢里的谢孤白。“火焚青城,设伏引来沈从赋,杀了他,收拢播州军。”谢孤白在牢中说道,“然后与唐门死战。”

“不劝我退往播州?”

“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总会想着两全。你不希望青城变成第二个衡山,就会天真地冒险。”谢孤白不住咳嗽,接着道,“即便把能做的事全做了,我们还是可能会输,这就是战争,所以我们才需要准备得更充足。”

“你又在为自己开脱?”沈玉倾冷声问。

“我只是提醒你。”谢孤白道,“若是每次都想等到最后关头,则总会有那么一次熬不过最后关头,而且一次就够了。”

“掌门。”邹琳的声音唤醒了沉思的沈玉倾,“五爷来啦。”

“玉儿!”沈妙诗大步走来,神色焦急,“有逃兵偷开南门,弟子们正在溃逃!玉儿,快走,五叔替你断后!”

邹琳也焦急道:“现在撤退,在播州收拢败军,还能保存实力!派人守住南门断后,唐门追不上!”

“派你如何?”沈玉倾反问,“你替我断后?”

邹琳哑然,过了会儿道:“属下遵命!”

“你会死战,还是投降?”

邹琳脸色苍白,怒道:“掌门若信不过我这叛将,此战过后,不用留我!”

“你是在自辩吗?”

“当然……”

“不用。”沈玉倾挥挥手,“我相信你。”

邹琳像被塞了满嘴苍蝇,不知该怎么接话,忽有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沈公子,外面怎么挂着个血淋淋的人头?平白坏了风水。”

邹琳转头望去,见来者是个灵动可爱的姑娘,单看服饰便知出身不凡,或许是青城家眷?

“苏姑娘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沈玉倾皱眉,“这里很危险。”

“我找了好久,还费了好一番口舌,他们才放我进来。”苏银筝脸色惨白,显然是被沈从赋首级吓着了,蹦着进了大厅。

“你来做什么?”

“来与沈公子生死与共啊。”

苏银筝神色坚决,毫不扭捏,沈妙诗见她天真烂漫,即便此时情况危急,也忍不住被她逗笑。

这姑娘脸上不见慌张之色,哪有半点危难当头的紧张?是真打定主意与沈玉倾生死相随,还是不知局面有多险恶?

沈玉倾也不禁莞尔:“苏姑娘不是说我会赢?”

“是。”苏银筝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我便没有危险,快回去陪雅夫人吧。”

苏银筝像是被揭穿了一般,“啊!”了一声,张大嘴满脸懊恼,沈玉倾察觉不对,问道:“所以苏姑娘是知道我不会有危险,才来跟我生死与共的?”

“哎……”苏银筝一脸尴尬,双手连摆,“没这回事,我就是关心掌门!”

看来这小姑娘是真相信自己会平安,想来这里作场戏取得好感,却被自己戳破了。

沈妙诗道:“苏姑娘跟掌门一起走吧,免得失陷贼地。”他这么说自是希望沈玉倾看在苏银筝面上,下定决心弃城。

“邹琳,备马。”沈玉倾道,“替我保护好苏姑娘。”

邹琳大喜:“掌门要走了?”

“我要上阵。”沈玉倾起身,“苏姑娘说我们会赢。”

邹琳大惊失色:“掌门!”

沈妙诗拦住门口:“玉儿,不要冲动!”

谢孤白还在城里,大火不会烧到地牢,他还活着,自己走后,他会被找到,被带去见冷面夫人。他为什么不去辅佐冷面夫人?他们很合适,都会把事情做绝。

“我没有冲动。”沈玉倾转头望向苏银筝,“苏姑娘说我们会赢的,对吧?”

难道他总是对的?难道自己就错了?难道不想让青城子民被延烧的战火波及就是错了?自己永远不该背水一战,不该像景风那样,为了自认为正确的事一战?凭什么?就因为他选定了自己,自己就得照他想要的样子活着?

苏银筝愣了半晌,察觉沈妙诗与邹琳正怒目瞪来。“莫非苏姑娘骗我?”沈玉倾也皱眉望来。

“当然不是!”苏银筝语气坚决,她对自己相信的事总是坚信到底,更何况她可不想让沈公子觉得自己骗了他而遭到厌憎。

“沈公子会赢!”

“你们都听见了?”沈玉倾提高声音,语气不容质疑,“备马!”

邹琳无奈,正要离去,忽又有人奔入大堂,是院外守卫弟子。只见他神色慌张,焦急道:“掌门,有要事相禀!”

沈妙诗惊道:“莫非唐门打进来了?”

沈玉倾沉声问:“什么事?”

“是他!”守卫弟子拉过一人,看服色是原播州军里的人,“他有要事相禀!”

“请掌门恕我无罪!”那人趴伏在地。

沈玉倾耐住性子道:“恕你无罪,有事快说!”

“我方才从南门出城……”

是个逃兵?

“出城后躲到了山上……”

天色明亮,万里无云,与青城遥隔两里处是唐门的中军营帐。

冷面夫人听唐瑞禀告战况。半夜里重新收编的青城弟子士气低落,卫枢军也被打得溃不成军,逃窜者众,沈玉倾还在城内,他们打算抢占南门跟东门,抓住沈玉倾,唐瑞说得眉飞色舞,彷佛每一条都是好消息。

没有好消息,冷面夫人想,昨晚那场大火后,就不会再有好消息了。沈从赋,这个愚蠢的女婿在最紧要的关头犯下了最不可挽回的大错,让自己满盘皆输,现在不过是挽回失地的挣扎。要不是自己当机立断抢下西门败中求活,唐门就必须考虑撤军了。

火焚青城,沈玉倾再次令冷面夫人刮目相看。他竟干得出这种事!让冷面夫人更意外的是沈玉倾竟没逃走,而是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顽强抵抗,这么做是出于身为掌门的骄傲,还是盲目地自信?

“照这战况,太夫人下午就可以进青城啦!”唐瑞笑道,“说不定还能抓着沈掌门,让他跪在面前忏悔!”

沈玉倾的下跪没有任何用处,只有蠢货才会以为折辱别人能自抬身价。自沈从赋丧命那一刻起,唐门就必须为得到青城而付出更多资源和努力,沈玉倾的下跪毫无价值,连借以满足虚荣心都办不到。

鼠目寸光……

她懒得与唐瑞多说,只“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走出营帐。连日大雨后,天色明朗,阳光和煦,视野开阔,青城近得就像在触手可及之处……

东北边,不远处,一股狼烟缓缓升起。“哪个傻子误点了狼烟?”唐瑞大怒。

怎么回事?

“唐瑞,派人去看看。”

唐瑞扭头正要吩咐侍卫,忽地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尘烟滚滚,那是一支庞大的队伍,一面边缘残缺、被割了好几道破口的旗帜随风飘扬。

“通州援军?”唐瑞诧异,“不可能!他们被困在山上等死呢!而且……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人啊!”

这面旗帜后还有一面更大的旗帜与数十面红绿不同的小旗,绿色是青城的竹剑旗,而红色的旗帜并非九大家旗号,上面绣着一把滴血的断头刀和一枚虎纹。

彭家的断魂旗!

为什么彭家会出现在这儿,他们不是被老严拦在襄阳了?冷面夫人心念电转。是他们击溃了华山,还是老严放行?老严为什么会背叛?

“敲鼓!召集人马!”唐瑞焦急大喊。几乎所有唐门弟子都去攻打青城了,中军帐守卫薄弱,八卫也不在冷面夫人身边。

“快!他们冲过来啦!”唐瑞惊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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