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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刀山剑树(上)

作者:三弦字数:9.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39
第15章 刀山剑树(上)

檀香氤氲,木鱼声沉稳规律,大悲咒回荡在空灵的禅房里,经文诵毕,依旧余音绕梁。

觉闻长跪良久,凝视着眼前写着巨大佛字的挂轴,缓缓起身,穿过长廊,回到丈室前。奉事沙弥圆澈侍立在门口,恭敬行礼,觉闻睨了眼圆澈双手捧着的公文,推开房门:“进来。”又指了指书案,“放下。”

圆澈将手中公文仔细地放在其他待办公文下方,从里头抽出两份放在最上面,见觉闻投来目光,解释道:“这是军费跟洛阳建寺的费用明细,首座说这两事最紧要,今日面见方丈时商议。”

觉闻不置可否,遣退圆澈,点起香篆,从书架上取了本《大智度论》,回到书桌前,取一叠宣纸在桌上压平,洗笔研墨,翻读经书,若有所得时便在纸上写下心得或注释。他本虔诚,一翻起经书便沉迷其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圆澈轻轻敲响房门,恭敬道:“方丈,首座到了。”

“请首座进来。”

觉闻起身,一眼望见香篆已烧过第五个拐角,看来又比往常更晚了一些。以往觉空从不会晚到,这座巍峨高山永远一板一眼,连身上僧袍都像长了棱角,他准时起床,准时办公,现在他虽然不迟到,却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准时在香篆燃至第三个转角处时出现了。

灭佛之日那场大战,觉空消耗太多,他毕竟已年近七旬,岁月跟伤势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修复的痕迹。觉空老了,觉闻心中一叹,像他那样的人也会感到力不从心吗?

房门推开,一条挺拔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口。“首座这几天来得晚了。”觉闻示意来人坐下,“可是前线战事让首座烦恼了?”

“战事很顺利。”觉空没有就坐,而是来到书桌前,见觉闻注释经书,问道,“方丈批阅过公文了吗?”

“公文出了丈室,还要盖过首座印玺才能布达,不若以后悉由首座批示即可。”觉闻道,“首座事忙,也不用天天来贫僧这里。贫僧有个佛愿,想写本《大智度论悟得》,把这些年读经心得作个整理,所谓立德立言,布施智慧,挣些功德,若得此闲,岂不两便?”

“这不合规矩。”觉空道,“方丈开此先例,往后少林寺是方丈做主,还是首座做主?”

“现在是谁做主,少林上下谁人不知?”

“政事由谁批示,就是谁做主。”觉空问,“方丈觉得哪里不妥?”

“军费与洛阳迁寺的费用,还有加课功德捐。”觉闻说道,“子德师叔那几十万两家产还不够?”

“打下晋地,等觉如死后,还要继续对嵩山用兵,那笔钱远远不够。”

“衡山青城武当连年战火,米价攀升,首座就算没有慈悲,难道也看得惯卖妻鬻子?”

“只是加税而已,丁摊三百文,不至于,方丈过于大惊小怪了。”

“一户七口之家就是二两银子,本就艰苦,再雪上加霜,怎么不至于?”觉闻顿了顿,接着道,“贫僧批示不了。再说洛阳迁寺也不急于一时,等战事底定再来商议亦无不可,就非得这两年搬迁吗?”

觉空道:“移寺之后,还有典章制度要改。迁寺之事筹办已久,事已先发,不可半途而废。”

“贫僧不会答应加税。”

“方丈今日午后会去觉明那里吗?”

觉闻一愣,愠道:“你答应过贫僧不会为难他们的。”

“犯错僧人一直由普贤院看管。”觉空道,“他们在牢中该好好忏悔,而非诵经见客,焚香品茶。”

觉闻默然许久,道:“觉如败相已现,已不需要我安抚正僧,找个听话的人当方丈便是,为何非要贫僧造这罪孽?”

“功德捐减为两百文,这是你求来的。”觉空道,“方丈若觉得可行,就请签字发文吧。”

觉闻知道这已是觉空的让步,哪怕不点头,他照样会令至即行,届时说不定不止三百文。考虑许久,觉闻终是拿起桌上公文,提笔批了个准字,取锁匙打开抽屉,拿出方丈印玺盖上。

“觉慈战死,四院八堂又空出个位置。”觉闻问,“首座打算补谁上来?”

“成州弟子赵延,字子长,是觉寂的徒弟。”

“赵延?”觉闻没听过这名字,“还俗前的法号呢?”

“他没剃度,是彻头彻尾的俗家弟子。”

“不曾剃度?”觉闻又是一愣。

“他有才学,长于术数,处事精细,当过觉慈的入门居士,移都洛阳的土木兴建与财务俱由他经办,巨细无遗,打点上下分文未贪。他不肯出家,四院八堂乃至少林寺里没有他的位置。”

觉空很少夸人,所以被他夸奖的定是个人才。

“不是僧人也能在少林发号施令?”

“洛阳少林派,嵩山少林寺,往后寺是寺,门派归门派。”觉空道,“少林派会有新制,四院八堂就留在寺里。”

觉闻叹了口气,问道:“那掌门呢?少林派掌门总不会又是贫僧吧?”

觉空摇头:“由五院十部共同推举,与崆峒议堂相类。”

这五院十部是觉空拟定的新制,觉如不想多问,只道:“你定是首任掌门,你之后呢?觉寂,还是朱宝器?”

“觉寂年事已高,或许会是朱宝器。”觉空道,“一切悉由五院十部决议,与老衲无关。”

觉闻讶异道:“首座没有属意的继任者?”

子秋死后将权力移交给觉空,觉空死后会交给谁?觉空出家后,其妻便带着穆家人隐居,非但没入少林,与崆峒那边的亲家也断了往来,除了几个已出嫁的女儿,一家子几乎在武林中销声匿迹。有人说是因子秋之子亡于他手,恐后人也因争权遭到报复,觉空才让家人远离江湖。

众人皆以为觉空暗中培养着接班人,连亲信的觉寂觉慈也这样想,只在猜测这人会是谁,然而随着觉空年纪越来越大,这继承人始终不见踪影,就不禁令人起疑了,难道这人能凭空出现,接掌觉空的一切?

“没有那个人。”觉空道,“若有,则与家天下何异?”

觉闻道:“若如此,则党争难免矣。”

“熙来攘往皆为名利权势,无法可制。觉见觉观念了一辈子佛经也放不开手,我死之后,由他去了。”

觉闻明白觉空深恨正僧颟顸,空有慈悲而无心计,共议推举虽会造成党争,但能脱颖而出者至少是工于心计的佼佼者,在觉空看来,这样的人更能保护少林。至于品行才德,那些东西在觉空眼里都不是首要的,既然定下规矩,他又是首任,若是从他开始便指明接班人选,那便是子秋以来的代代相袭,这非他所愿。

再往深处想,觉空让家人远避武林,接近隐姓埋名,也是为了今日考量?真想不到觉空在继承人这事上如此豁达,是年纪大了,看开了,还是感觉到力不从心?

午后,觉闻去牢中见被囚禁的觉明等三僧。牢房相当宽大,每间房里只关着一个人,香烛火炉经书文房四宝样样俱全,与一般僧居无异。觉闻这一年来屡次恳求觉空释放三僧,或改为软禁,觉空以这三僧身份特殊,能号召僧众,且武功高强,软禁看管不易为由拒绝,只允诺善待三人。觉闻无奈,只能转而要求释放灭佛日时遭擒被囚佛都的千余名弟子,觉空答应每月释放百人,至于这些正僧是要投靠觉如还是归乡安分度日,觉闻也管不着。

灭佛之战,三僧俱受重伤,觉闻找来大夫为三人诊治,每隔几天就来探望。觉明双臂被觉空掌力震断,好不容易养好,却落下病根,每逢阴雨,手腕便感酸痛,精善的拈花指与不染剑法也大打折扣。他与了证对觉闻接任掌门之事颇不谅解,认为他与觉空成了一丘之貉,对他不理不睬,倒是觉广半点不客气,缺什么就要什么,把牢房布置得清幽雅致,倒也住得舒坦。

觉闻吩咐下去,给觉明与了证那里也做了相同布置,只不过两人起初并不领情。一年多来,觉闻前来探望了数十回,每回觉广打听外头消息,觉闻都知无不言,了证见他诚意十足,渐渐放下敌意,觉明虽仍是爱搭不理,但也不似过往那般轻蔑了。

三僧听说觉如起兵,原本大喜,等听说战况不利,觉如向嵩山借兵,顿时冷了脸色,觉明说这是丧权辱派引狼入室,觉广则讥嘲:“觉如要是早生五十年,曹令雪也不用费那么大劲了,有人帮他开门啦。”

既然向嵩山借兵,可以想见战后必割鲁地,嵩山也不再受少林节制,无疑割地卖贼。等听说青城被围,情势危急,觉广又大笑:“嵩山心心念念想当第十大家,现在昆仑共议都快没了,谁还管你十家十一家?”

觉闻解释说觉如只得半个晋地,孤掌难鸣,若无嵩山相助,难以与觉空抗衡,觉广却说佛门弟子万千,若是觉如能号召正僧团结,觉空哪能逞凶?反之,正因他与嵩山联手,正僧才会不服。

觉明叹道:“觉如向来狡猾,原以为他只是不拘小节,哪想也与觉空一般不择手段。”觉闻当时便心想,觉如若能一呼百应,用得着与嵩山勾结?觉空常说正僧不通俗务、自以为是,多少切中事实,可话说回来,觉空让自己当方丈,为的就是笼络正僧,而觉如确实受到影响,只不过若把话挑明,觉明三人势必又要责怪自己,索性保持沉默。

这日见面,觉广又问起战况与少林的事。“所以觉空没有传人?那觉寂肯定安分不了。”觉广趺坐在蒲团上,冷笑道,“锦毛狮要是当上掌门,这新鲜出炉的少林派就得二世而终了。”

子证也讶异:“没想到觉空这么看得开,也不怕俗僧为争权而大乱?”

觉广讥嘲道:“他在寺里住这么久,便是佛法熏陶不了他,香火气也能熏坏他,他又不聋,经文听多了也有长进。”

“至于觉如那边,天雄关一失,离白马寺只在咫尺,败象显然。”觉闻也不知这消息对这几位正僧而言是好是坏,顿了顿,接着道,“觉如想夺回天雄关,两边弟子都损失惨重,连觉慈也战死了,觉空补了个未剃度的俗家弟子接替觉慈职位。”

觉明哼了一声,觉闻将目光投向他:“觉明师兄觉得不妥?”

觉明冷冷道:“谁胜谁败都是佛劫,贫僧只作壁上观。”

片叶不沾哪怕身陷囹圄,仍然打算片叶不沾身。

觉闻知道觉明不满觉如与嵩山联手,转开话题:“觉空说,少林迁寺后会放你们出去,继续主持少林寺,传艺说法悉听尊便。”

“上一个相信觉空的和尚叫啥?啊,叫死和尚!”觉广一拍大腿,“现在骨灰还在塔上呢!”

“我知道你们不满,但觉见方丈确实想杀觉空首座。”觉闻也不知觉空算不算自保,因为觉空原本就要杀觉见,成王败寇向来如此。他接着道:“正僧也罢,俗僧也罢,觉空首座此举或许从根本上解决了正俗之争,此后正俗分治,一劳永逸。”

觉广问道:“觉闻方丈是哪里人?”

觉闻不解:“何意?”

“地方上多有同词歧义,贫僧家乡把这叫强盗入室,鸠占鹊巢。”觉广道,“男欢女爱如果只有男欢,在贫僧家乡叫强奸。觉闻,一厢情愿算不得半个两情相悦。”

觉闻知道口舌上争不过觉广,只叹道:“觉广,修口德。”

觉明道:“觉空赢也好,觉如赢也罢,放不放贫僧出去都听天由命。觉闻,凡事皆有因果,觉空的大须弥山掌再重也扛不起毁佛之罪,你与觉如好自为之。”

我要怎么好自为之?觉闻心想,要不是为了你们三个,还有佛都里上千僧人性命,贫僧能当这方丈?怎地自己跟觉如都在为了正僧舍命奔波劳心劳力,放在现存的两大正僧之首眼里,却成了一个是爱惜性命,一个是贪恋权位?

他修行精深,已少动嗔怒,当下也不辩驳,只道:“还有什么事想问吗?若没有,贫僧告退,还望二位保重。”

了证忽地问道:“师叔真要坐视觉空灭佛?”

觉广喝道:“了证,陷人于险也是造杀业!”

觉闻知道了证无非是想怂恿自己背叛觉空,但觉广深知自己绝不是觉空的对手,因此喝止,这么说来,觉广虽然口舌相讥,对自己还有几分情谊。

了证道:“我只想知道觉闻师叔的本心。”

觉明道:“他是俗僧,又当上方丈,觉如夺回少林,还不知会怎么处置他,你又何必逼他自承立场,惹得日后再见时尴尬?”

觉闻不理会觉明嘲讽,道:“贫僧本心向佛,正俗之争无关本心。我与觉明住持相同,觉空也好,觉闻也罢,要贫僧死便死,不死就一走了之深山远遁,哪怕耽误修行,权当是欠下因果,再来个百十年还他。”

觉明冷冷道:“休要说与贫僧相同,贫僧不关心乃是因着无能为力,只能随缘,而非自甘同流合污再来自诩清白。”

觉闻摇头不语,叹息离去。

谁赢谁输有那么重要吗?若让觉如当权,势必尽驱俗僧,这就比觉空逐僧入寺更好吗?觉明想护法,却怪觉如勾结嵩山,可若能救得了少林,鲁地难道比佛法更重要?他们怪自己不该当方丈,不该助觉空安定正僧,可他们又做过什么让俗僧服气的事了?

觉明等人在文殊院念了一辈子经,老了反而更执着,觉空恨了一辈子佛,临老却豁达了……觉闻不懂,他连自己是正僧还是俗僧都没弄明白。

小道仅容一人通行。万人的队伍每五百人一队,每队相隔一里,蜿蜒如条盘山大蛇,大旗摇曳,狂风裹着大雾从风口灌入,连脚下方寸之地都朦胧不清。

这种突来的大雾在当地称为鬼撞墙,湿滑的雾气夹着草皮与树木的腐朽气息,不知怎地,让苏亦霖嗅出股血腥味来。

这山雾像条裹尸布死死缠在山腰间,只一个失足就会绞住你的喉咙。

“不要东张西望,盯着前面人的脚跟,踏稳了再走!”

“小心,一步一步来!”

“别拉拽,会被拖下去!走自己的,跟着前面的步伐!”

大旗尾端卷起,狂风吹得人摇摇晃晃,从清晨出发至今,苏亦霖已经听到三次长声惨叫,没听见的肯定更多。每一次嘶喊声调都不同,但都是一般的绝望,这种惨叫声最容易动摇军心。

古道的险峻程度超乎想象,单是攀下河道取水就已让不知多少弟子失足,每日入夜后清点人数,总会少十几甚至几十名弟子。

苏亦霖素来谨慎,每一步都踏得很仔细,要求每个人都确定脚下踏实了才前进,因此这支队伍走得很慢。晚到总比不到好,苏亦霖想,接下来不足十里才是最险的一段,而且没有奇迹,就如这场天险古道特有的风雾交杂一般,该遇上的麻烦他们一样也没躲过,且偏偏在最危险的这段路上遇到。

每一步都好似踏着心跳,他等待着某件事发生,却又隐隐希望觉空真的百密一疏。

沉闷声响从头顶传来,苏亦霖立刻惊觉,大声示警:“当心落石!”话音未落,檑木与巨石就已滚滚而下,将大旗压折,连番的惨叫与惊呼声近在耳畔,雾气里传来更远处的哀嚎声。

苏亦霖没站在大旗下,大旗是用来诱敌的。“贴着山壁!”苏亦霖高喊,自己已紧紧贴在山壁上。

喊杀声响彻云霄,却不见人影,敌人不会蠢到冒着大雾从险峻的峭壁上冲下来,那跟送死没两样。苏亦霖大喊:“镇定!不要慌乱,保持队形!举盾,斜!”盾手将盾牌斜举,后方的人将盾牌覆盖在前方弟子身上,连成绵长的斜坡,未受盾牌周护的弟子则紧紧贴在山壁上。落石与檑木砸下,顺着盾墙走势滚落,仍有不少弟子被砸伤。

“前进!”苏亦霖大喊,“继续前进,脚步踏稳,别慌!”

撞击声就没停过,落石滚木无法持续太久,但造成的伤害非常巨大,一个个弟子滚落山下,死了多少人?雾中的苏亦霖看不真切。

前方几名弟子大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后逃,苏亦霖挥刀砍倒一人,将另一人踹下悬崖。这种时候,一旦队伍混乱,单是人挤人就不知道得死去多少,他高声大喊:“别慌,慌了就会死!”

头上风声掠动,苏亦霖连忙靠向山壁,一块巨石从头顶掠过,在身前山道上撞出巨响,随即向山崖下滚落,把他惊出一身冷汗。又是一声巨响,呼呼的风声送来接连不断的慌乱喊叫声,有盾阵支持不住,一大排弟子往山下滚去。弟子们紧贴在一起,一旦有人失足,就会推挤到其他人,队伍一旦松动,就会像肉粽一样成串落下。

队伍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落石檑木到底有多少取决于觉空到底从多久前就开始设下埋伏,如果他从开战时就已有准备,则走完这段路必然死伤惨重。

滚石之后又来弓箭,这般地形下,根本只有挨打的份。跳荡军呢,跳荡军找着埋伏了没?

惨叫声从山谷里传出,萧情故知道大队中伏了。他与赵大洲挑选轻功最好的八百名弟子组成这支跳荡军,早在前军出发之前,就带着钩索和干粮摸黑攀上险峻的峭壁,在山上搜寻埋伏,摔死了二十余名弟子才爬上高处,却被恼人的雾气掩盖了敌人踪影。

“了净师叔!”萧情故闻听有人叫自己,愕然扭头,浓雾中,见着身后一名僧人,年纪比自己小些。

“你认得我?”萧情故一边极目搜索敌人,一边低声问道。

“小僧本澄,在少林寺时是了尘师父座下,在文殊院当洒扫弟子,那时还没剃度,叫张诚。”那弟子似被山下的惨叫声吓着了,声音发颤。

“嗯。”萧情故摁了摁对方肩膀,留神细听周围声响,低声回答,“我记得你,那是本岩当领头弟子之前的事了。你进了跳荡军?我竟没认出你来。”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本澄颤着声音问,“师叔,下面是不是很惨?”

“没的事。”萧情故道,“咱们快点找到觉空设下的埋伏,就没事了。”

“我……我武功不好,只是轻功熟练些,就被推出来……待会儿遇到敌人,师叔你……你能不能……”

萧情故忽地伸手捂住他嘴巴,凝神细辨。声音来自东南角,埋伏的俗僧弟子大声鼓噪,想扰乱嵩山队伍,却暴露了行踪。

“传令下去,跟着我,别走散了!”萧情股转头吩咐赵大洲,又对本澄道,“噤声,有话之后再说!”

他伏低身子快步前进。埋伏的人不会太多,觉空要打晋城,不可能派太多人埋伏在山上,这地形也用不了太多人。山下传来的惨叫声被风声吹得淡薄,但依然清晰,他在雾中看到了隐约的敌影。“在那里!”赵大洲的怒气与喜悦之情掩盖不住,两条人影,应该是哨兵。

萧情故快步上前,猛地一扑,左手捂住一人嘴巴,右手抽出半截银枪向前一送,扎入另一人咽喉,左手使劲一扭,将来不及呼喊的哨兵脖子扭断。

“杀进去!”萧情故低声下令,七百余名弟子在浓雾中潜行,惨叫声不只回荡在山谷中,山顶上更加凄厉。

正午,萧情故抬头望天,恼人的大雾终于被阳光驱散。战场上都是尸体,充斥着伤者的哀嚎声。

“他招了。”赵大洲拖着一名浑身是伤的少林弟子走来,“山上这样的埋伏还有好几处,他答应带路。人数不多,差不多都是两三百人,秃驴把重兵压在天雄关,打算攻晋城。”

“出口还有队伍守着吗?”

赵大洲无奈点头。

“觉空布置多久了?有多少人?”

“他就是个普通弟子,不知道那么多事。”赵大洲摇头,“咱们早猜着有伏兵,现在也退不得,原本就要打,现在还是得打。”

萧情故吸了口气,望向四周,赫然见着那叫本澄的僧人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方才的浓雾让他走散了,萧情故为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而感到愧疚,上前慰问:“伤得怎样?”

“好疼!”本澄身上好几处创口,大腿上鲜血止不住往外涌,萧情故弯下腰,撕下布条缠上止血。

“我不能走路了,能不能送我下山?”本澄哭着问道,一点也不像个习武之人。

“留在这,伤好些了自己下山。”萧情故心中不忍,扭过头不去看他。

本澄瞪大眼睛,惊慌道:“腿伤了,我下不了山!师叔,别丢下我,师叔!”

受伤不能行走的弟子会被扔在山上,他们没有余裕照顾伤兵,而困在这险峻地形里,受伤的弟子也难以下山,萧情故不知道这些人下场会怎样,是伤重而死,还是冒险下山继而摔死?

“走吧。”萧情故转头对赵大洲道,“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艰苦的十里路终于走到尽头,队伍顺着地势向下,深入峡谷深处。右侧的悬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岩壁,抬头望天,只得一线,彷彿刚才还悬在半空,现在就已坠入井底。

出了这山谷就是郑州地界了。

两侧山壁中有一块还算得上宽敞的平地,苏亦霖下令弟子们脱盔卸甲,原地坐下饮水休息,啃着硬面恢复体力。

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他不想听回报,怕连自己都没了士气。

赵大洲率领残余的跳荡军下山会合,八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三百余人。苏亦霖见赵大洲神色不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将关公视为榜样的领军教头此刻脸色苍白,神气尽失,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萧堂主在上面,想请你过去看看。”赵大洲指着西北角高处,“那边有钩索,爬上去,往西北角走到底,沿路有队伍走过的痕迹。”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有我跟萧堂主去过那儿,若找不着路,喊两声,他会回你。”

苏亦霖“嗯”了一声,攀上绳索,照着赵大洲的指引来到山腰处,见萧情故站在崖边了望,走上前去,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觉空果然早料到他们兵行险着的可能,也如萧情故所料,要打白马寺,觉空就不可能在这里安排太多人,他原本猜想可能不到两千人,或许一千五。

但现实远比想象中糟糕,距离谷口百丈处,营寨躲在坚固的鹿角背后,草丛中隐约的反光揭示了暗藏着铁菱,七尺高的大橹紧密相连,几无缝隙地在出口处围成一个圆,橹后是一整圈手持长枪大刀的弟子,再往后是三圈弓弩手,个个手持神臂弩或大弓,专注地盯着谷口。弓弩手身后不远处,左右两翼用土推架起高台,各有一张对着出口的三弓床弩。最后才是交战队,或许都不用他们出手,正僧与嵩山联军就得尽殁于此。

觉空到底在这里布置了多久?绝对不止一两个月。或许夺下天雄关后,觉空就预见到了正僧与嵩山派的反扑。

“打下来得死多少人?”萧情故指着下方布置。出口狭窄,几十人一拨从谷口冲出,就是肉靶子。

“我们没有粮食回程。”苏亦霖道,“这是你的计划,你怎么说?”

“我怕了。”萧情故低下头,他不想承担这么多人的性命,且他本就想过,如果无法取胜,不如投降。他带着这两万人走险道,是希望他们不会死在天雄关,而不是想让他们换个地方死。

早在天雄关失守后,师父就输了,继续打下去只是多伤人命,现在投降至少能救得这两万人性命。正僧赢了又如何,俗僧赢了又如何,佛需要这几万人性命给他添光吗?

可若投降,师父怎么办,爹怎么办,琬琴跟孩子又该怎么办?觉空没有宽宏大量这种美德,他连他师父的儿子都不肯放过。

难不成自己打这一仗不是为佛,不是为师父,而是为了自己?可他压根不想打这一仗啊……还是打吧,自己这边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堆的尸体够多,说不定真能让他闯过……

为了妻儿,拿这两万人当赌注,大不了输光了再降也不迟……为了自己,就拿这两万条人命拼一拼……

“亦霖……”萧情故喉头发干。若是对抗蛮族,或是保卫少林,他都可以对这群弟子说“为了保护少林而战”,但现在,他说不出口……

“你知道我们胜算不高……”

慈不掌兵,如果是他觉得这少林值得牺牲几万人性命去捍卫,那他会义无反顾,但师父现在就像另一个觉空,而爹也只想着让嵩山成为第十大家,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深深觉得,今日就算帮师父赢下这一仗,以后呢,以后师父跟爹能相安无事?不,自己如果不杀苏家父子,师父早晚也要跟爹反目成仇,那时会怎样?继续一场新的大战?

苏亦霖轻轻摁住萧情故肩头,似在安慰。“我们得拼。”苏亦霖道,“你说得对,在天雄关纠缠没用,我们只会越打越输,才需要冒险走这一趟。”

“我的意思是……”话没说完,萧情故忽觉肩膀一紧,几个要穴已被苏亦霖扣住,登时左肩酸麻。大骇之余,萧情故右肘撞向苏亦霖面门,苏亦霖矮头避开,一记藏花掌自下撞向萧情故下巴。萧情故半身受制,闪避不得,欲挡不及,他应变奇速,用额头去撞苏亦霖掌力,砰的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苏亦霖一记膝击撞向他胸口,萧情故举臂挡住,但运劲不足,只觉苏亦霖膝盖几乎撞进他五脏六腑里。

苏亦霖一击得手,双手扣住萧情故双肩,双膝同时飞起。

“爹说你若起异心,就杀了你。”

这招双飞燕正踢中萧情故胸口。

入夜后,觉闻在禅房中诵罢晚经。午间与觉明他们的相谈不欢而散,觉寂深感郁郁。死伤已经够多了,少林经此一役,势必元气大伤,但没人在意,无论觉空、觉见、觉如还是觉明,个个都有以身殉道的决心。

然后逼着别人陪他们一同殉道。

觉闻长叹一声,正要起身,却闻一个飘忽的声音传来:“觉闻方丈……”声音在禅房里回荡,觉闻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足尖点地,原地急打个滴溜,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却没见着个人影。

“我在这……”声音再次在空荡荡的禅房里响起,余音绕梁,像有两个人在说话似的。

一条人影从天井上落下,觉闻早从声音认出他来。那人站在佛字画卷旁,立起左掌,双眉低垂,双眸似闭非闭,犹如一座长年伫立佛侧的玉雕,连头发也不见一丝拂动。

“觉闻方丈……”声音悠悠荡荡,两个声音交叠,相似却又不同。原音清亮,干净得不惹尘埃,回音却轻浊,不辨来向,犹如暗处潜伏的呢喃。

“弟子明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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