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闻听觉空提起过明不详曾出现在慈光塔上的事,觉空认为明不详才是引诱觉见发难的罪魁祸首。觉空对他说起过一件十余年前的往事,当时觉如因包庇弟子了净而获罪,了净曾告知觉空他之所以误杀百姓与本无,都是为明不详所诱使。其时觉空并不相信,因为了净所言不仅匪夷所思,更是超脱常理,彼时才十来岁的明不详怎么有能力戏弄被认为是了字辈中佼佼者的了净?但见过明不详的本事后,觉空重新审视了这个人,了净当年的指控看来并非无稽。
“明不详是九大家中最危险的人物。”觉空对觉闻说道,“在不确定他的动机前,必须时刻提防他。”
当时的觉闻曾感疑惑:“明不详深受觉见方丈器重,难道不是正僧一脉的?”
“他不会倒向任何派系。”觉空道,“如果他真心想帮正僧,在这里跟你说话的就是觉见了。”
觉闻回想着,彷彿当时觉空就知道明不详会再度回来,所以特意提醒自己一般。
明不详缓缓开口:“觉闻方丈,弟子不是刺客。”
“你怎么进来的?”觉闻警惕询问。
“弟子在少林长大,觉见方丈也曾教过弟子如何避开巡守耳目,少林寺的巡逻方式没改过。”
少林巡逻方式没变过是因为其本身足够周密,谁也闯不过,每个巡逻弟子都知道班表与各处更替点,谁有能耐闯进方丈室?
明不详声音平和,看着也无敌意,觉闻素来喜欢这孩子,即便觉空的提醒使他心有提防,却不想招来守卫伤害明不详。他心中实有万千疑惑,当下问道:“是你为觉见出谋划策,说动他谋害觉空首座的?”
“弟子不想谋害首座。”明不详摇头,“弟子只帮先方丈看计划有无疏漏,当然了,这样也算同谋。”
“为什么?”
“觉见方丈对俗僧成见甚深,势难两立。”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劝谏方丈!”
“弟子劝过,可先方丈已下定决心,弟子只能选择帮或不帮。”
“你当真劝过?”
“弟子无法让人做违心之事,谁也劝不动先方丈。”
的确,觉见是个有主见的人,对俗僧积怨深重,明不详就算劝了,他也不可能听。
觉闻又有了新的疑虑:“所以你也不是真心想帮正僧?觉空首座说,只要你愿意帮忙,觉见方丈必能成事。”
“方丈方才还怪弟子帮觉见方丈,现在又怪弟子不帮觉见方丈。”明不详恭敬问道,“弟子到底该帮还是不该帮?还请方丈教诲。”
觉闻一时语塞,自己也说不出该不该帮,正俗之争势成水火,哪怕明不详只是提醒觉空提防觉见都不能。他只道:“若谁都不想帮,大不了袖手旁观,先方丈也不会怪罪于你,又何必参与其中?”
“现在您是方丈了,莫非您也是一心协助觉空首座?”
这牙尖嘴利的孩子,怎么也驳不倒他,觉闻不由得苦苦一笑,摇头叹道:“你还委屈上了。”
“先方丈素来厚待弟子,只要不违本心,弟子相助先方丈实属自愿,方丈才是身不由己。”明不详跟着轻轻摇头,像在叹息,又似无奈,“弟子时常问自己,正俗之争是否非要一场血光来收结?”
“难啊。”觉闻一声叹息,忽地觉得偏了话题,板起脸来厉声质问,“那你陷害了净一事又要怎么解释?”
“了净师叔想杀弟子,因此误杀旁人,弟子却从未想过害了净师叔。”明不详道,“弟子只想自保。”
“好端端的,了净为何要杀你?”
“师叔认为弟子害人。”
“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这就要问了净师叔了。”
“贫僧问的是你!你说你没害人,那你怎么学会的易筋经?难道是觉见方丈传给你的?”
“易筋经是觉生方丈尚在时,弟子从方丈室偷取的,看过一遍,铭记于心。”明不详望向丈室一角历任方丈收藏易筋经正本的暗屉夹层处。
觉闻没料到明不详否认陷害了净,却如此坦率地承认盗取经书这件更严重的事,不禁大惊:“盗窃经书是死罪,你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弟子想寻佛,需要武艺傍身,易筋经唯有四院八堂以上方能习得,弟子等不得,因此僭越。”
觉闻听他说要寻佛,忍不住道:“寻佛?如何寻法?岂不闻佛在心中,莫远求?”
“弟子已在心中寻过,并未寻着。方丈寻着了吗?”
“贫僧……”觉闻一顿,佛在灵山莫远求这段偈语说的是修行不假外求,而在自心,力求精进见佛性,但要说在自心寻佛……他沉思片刻,道:“贫僧不寻佛,佛在心中,是自性,是那条通往觉悟的康庄大道。难道你以为能见到世尊示现?”
“自性是佛吗?”明不详沉默片刻,问道,“如何知道佛在,而非虚妄?”
“正因不可见而可敬。世间有太多不可知,于是有人将不可知归于鬼神,人因此而敬鬼神,而佛法是让你明白不可见不可知皆是虚妄,皆是因果无明,唯有大智慧方能解脱,这大智慧便是佛。佛不是鬼神,而是通达与智慧。”
“弟子亦明白此理,故当弟子在自身寻不着佛性后,便往旁人身上去寻。”
觉闻心想这孩子虽然聪慧,又一心向佛,但终究年轻,还未领悟道理,心中那道坎过不去,这不能点化,唯有自悟。忽又转念一想,自己明明是要追究明不详陷害了净与盗取经书之罪,怎么竟与他论起佛法来了?当下斥责道:“无论有什么理由,岂有盗取经书之理?你犯下如此大错,还不知悔改吗?”
“弟子知错。”明不详恭敬道,“待弟子寻着了佛,便当自废武功以谢罪。”
“你竟还想讨价还价?”
“方丈要将弟子交给觉空首座处置吗?”
觉闻又是一愣,他早已无心少林内部斗争,所谓方丈职责不过是做觉空的傀儡罢了,他只想专心礼佛,好生精进,其余都不想管。他叹了口气:“若在以往,我定将你擒下受审。”说着又摇摇头,这么个佛前明珠般的好苗子,自己怎忍心摧折?再说了,自己也不想帮觉空再杀一人。
说到底,那些事还重要吗?难道抓了明不详,替了净翻了案,觉如就能跟觉空握手言和?
“你坐下吧。”觉闻指着蒲团说道。
“弟子站着就行。”明不详仍然恭敬。
“你为什么回来,又为什么来见我?”
“弟子去过关外。”
“啊?”今天的明不详每一句话都足以让觉闻讶异,“你去过关外?你要寻佛,去关外做什么?去过关外的人又怎能回来?九大家规矩,出关者不得入关,否则便也是九大家共诛的大罪!”
这孩子简直胆大包天,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佛在众生中,寻佛必向众生去,关外人也是众生,萨教徒也是众生。萨教并不可怕,就如少林一般,关外也为了教义而争辩,为王权与神权争斗,进而四分五裂。”明不详简单说明了自己的动机和所见所闻。
觉闻有点不明白明不详想见的佛到底是什么了,是证明佛真的存在,还是证明佛法是真的?“你在那里见到佛了吗?”他问,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古怪。
“关外没有佛。”明不详望向案前佛字挂卷,“少林也没有佛。”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
“弟子本以为正俗之争会让佛性显现,因此特地来看,但觉见方丈与觉空首座争的也不是正俗,而是谁来决定少林该作什么模样,与古尔萨司并无二致,信仰的是自己认为的信仰,虔诚,但离佛甚远。”
觉闻初时只觉明不详这话过于失礼,话里话外甚至对这两位尊长带着失望之意,接着便立时惊觉,明不详这是自承他与这场正俗之争相关了?又或者是他乐见这场正俗之争?
“你是承认自己挑起正俗之争吗?”觉闻再次提起戒心。这孩子……觉空说过没弄清他的动机前,务必要提防他,难道觉空又对了?
“弟子无法挑起正俗之争。”明不详道,“那是他们选的,弟子当真劝过。”
没有半点懊恼或犹豫,平静如常,觉闻愈发看不懂眼前之人了。
“你口口声声说要见佛,要怎样才算见着?”
“弟子不知道,只能找。”明不详微阖眼,睫毛的阴影在灯火下颤动,“但弟子觉得,快了。”
觉闻退开两步,暗暗蓄起掌力,他勤修佛法,武功也没落下,修炼易筋经的年头比明不详年纪都长。但他竟感到惊惧,惊惧的同时,又觉得明不详不会伤害自己。一个不会伤害自己的人为什么会令自己感到惊惧,这莫名其妙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你要见佛,就要明心见性,见自身。”觉闻谨慎地延续着话题,“这是入门,修行没有捷径。”
“佛是慈悲。”明不详用安详宁静的语气说出一句让觉闻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弟子心中没有慈悲。”
眼前这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与过去没有不同,但在这瞬间,那个恭敬、礼貌、聪慧、谦虚、好学、慈悲为怀和深具佛性的明不详在觉闻眼中消失了。没有慈悲,这句话觉闻听过,觉空也说过他心中没有慈悲,但明不详与觉空截然不同,觉空没有慈悲是因为他的心硬如铁石,而明不详……
这句话从这张俊美如玉雕的脸孔中吐出,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牵动,眼前之人静得不像个活人,觉闻觉得自己无法从明不详身上看到什么,甚至觉得自己其实看不见明不详。
“你到底为什么来见贫僧,莫不是想害贫僧?”觉闻颤声问道。
“弟子不想害任何人,此心始终如一。”
丈室太空,回音相叠,像是两个人在说着同样的话。
“弟子想知道方丈心中的佛是怎样的,是慈悲,还是众生?”
“慈悲就是众生,你没有慈悲,怎么见佛?”觉闻想喊来守卫弟子了。
明不详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道:“萨教已经一统,不须数年就会入关,这消息弟子还没通知崆峒。”
觉闻不明白明不详为何要对自己说起这件事,谁知明不详接下来更是语出惊人。
“华山大军已经进入豫地了。”
“你说什么?!”觉闻大惊。
“方丈。”声音缥缈,回音层叠,同样的声音却被觉闻听出了两种不同的感受。明朗的本音纯净清澈,是虔诚向佛礼貌恭敬的佛门传人,低沉的回音彷佛耳畔呢喃,是冷漠淡然轻蔑生死的波旬弟子,彷佛有两个明不详正同时对着觉闻在说话。
“您是少林方丈,该由您来决定少林未来。到底是救佛,救少林,抑或众生。”
觉闻知道明不详要走,但方才得知的消息让他太过震惊,他只觉得脑海里彷佛有什么炸开了,有太多事需要思考,正迟疑间,明不详已然足不点地,轻飘飘地往门外而去。
“休走,把话说清楚!”觉闻忙要将人叫住。他向门口扑去,右手使因陀罗爪抓向明不详手腕,扯下一片衣袖的同时眼前白影一闪,只见一道银光飞起,明不详犹如鬼魅般拔地飞升。
觉闻想叫来守卫弟子将人拦下,心念电转间,却只是张大了嘴怔怔看着月亮。
只要叫来守卫,觉空就会知道明不详来过,会问明不详对自己说了什么……
细瘦身影消失在月色下,觉闻恍恍惚惚,若不是手中半截衣袖,实不知方才一切是真是梦。
耳畔又回响起明不详的言语,狠狠将他拉回现实。
华山来了?华山怎么会来?怎么来的,来做什么?
华山从不是少林的盟友,孤坟地之争,汾阳夜袭,与苏家交好,华山历来是少林的仇人。严非锡就在鄂地,从襄阳到少林只需十天,且少林对武当素来疏于防范,这不是正僧或俗僧当权的问题,九大家里就没人提防武当。觉空将大军悉数投入北边战事,要夺白马寺,还在盘天古道设好埋伏,一定觉得早已稳操胜券。
必须告知觉空提防华山。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觉闻又是一怔,迟疑再度涌上。
自己为什么不希望觉空知道明不详对自己说了什么?假如觉空赢了,那就是俗僧赢了,四月佛劫的惨状历历在目,少林从此寺派两分,觉如一脉必遭屠戮,往后少林寺里还会剩下多少僧人?
他想起窝里刀觉观死前怒斥自己是少林罪人,当时自己被排挤在正俗之争外,什么也做不了,反抗不了觉空,但现在不同了,自己手上掌握着最关键的消息,只要什么都不说,觉如联合华山的奇袭或许就会成功。
但严非锡怎么可能因为跟苏家的交情就甘愿冒险袭击少林?觉如已经身在绝境,肯定出卖了少林。他卖掉了孤坟地,还是更多?觉如会放过俗僧吗,还是会像觉空那样大加屠戮?没有俗僧,少林真就能更好?或者觉空才是对的,少林就该寺派分家?
蛮族要入关,如果这事属实,自己不只要通知崆峒,还要让九大家团结共抗蛮族。明不详希望自己用少林方丈的身份号召九大家?自己有那个权力吗,有那能耐吗?
此时此刻,觉闻终于明白自己能决定这场正俗之争的结果,但他只觉慌乱。少林已经深陷泥淖,如果因自己的决定而让战火延续,又要害死多少百姓与弟子?如果蛮族趁机入关,彼此攻伐的九大家还有能力抵御吗?
为什么,为什么明不详要将这些事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让自己决定正俗之争的胜负成败?自己到底要救谁?救佛?救少林?还是救众生?
自己明明只想诵经礼佛,这泼天的因果业力为何非要落到自己头上?觉闻弯下腰,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涌,瘫倒在门板旁。
※
萧情故深知这招双飞燕极度凶险,他双肩受制避无可避,只能运起易筋经顽抗。一股巨力正中气海,萧情故内息紊乱,喘不过气来,苏亦霖却不追击,放开他,退开两步。
一招得手,胜负已分,萧情故气海受制,至少一刻钟内难以运转真气,这够苏亦霖杀他三次了。
萧情故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深知以这义兄功力,方才大可撞碎他肋骨,显然是手下留情了。他胸口剧痛,可更痛的是心,原来苏长宁从没相信过自己,可叹自己在师父与岳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做了多少违心之事,却落得这般下场……
“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萧情故竭力调匀呼吸。
“我不想让琬琴难过。”苏亦霖摇头,“你私下回嵩山吧,趁爹不在,带走琬琴和孩子,以后的事都跟你没关系了。”
萧情故吃了一惊:“那你岂不是要受爹责罚?”
“还能怎么罚?”苏亦霖道,“你不在,我就是嵩山的继承人,你知道爹娘向来偏心我的。”
“你们不会赢!”萧情故喘着气,“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苏亦霖深吸口气,道:“我们人数优势很大。你猜对了,就算觉空料到我们会走险路,也想不到我们是全军奇袭,若不是你极力主张,只来三五千人定然全军覆没。你算到了觉空办不到的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会死很多人!”
“怕死就不该上战场。”苏亦霖摇头,“对面看着不到两千人,会接受两万人投降?你素来聪明,怎么这时候犯糊涂?我们剩下的干粮也不够回程的。”
“原地解散队伍,让大家翻山而走,至少能保命!”
“这算是承认你想投降了?”
萧情故语塞。
“情故,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打这场仗,你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这里的。你终究不是嵩山人,也不是少林僧。”苏亦霖道,“但我知道我是为了嵩山而来的,下面的弟子跟僧人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
“我当然是嵩山的人,也是少林弟子!”萧情故吼道。少林跟嵩山都是他的家,但他确实无法像苏亦霖那样认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嵩山,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对的。
嵩山弟子难道就不能是少林弟子?谁还想得起来,五十几年前,嵩山派离少室山不过几十里路?谁还记得昆仑共议前这两派亲密不分彼此?历史上三次佛劫,僧人寻求庇护,躲入嵩山道观蓄发避难;前朝灭道,尽焚道家典籍,是少林寺派出上千僧人协助嵩山搬运典籍藏入少林寺,又替道人剃发避祸。
昆仑共议后,九大家中如嵩山这般势大且深受信任的独此一门,丐帮彭家虽然势力庞大,但历任帮主无不忌惮彭家,近百年来,彭家没出过一个帮主,而那时的少嵩就是一家。
昆仑共议后,几个痴人的妄想,一场少嵩之争,嵩山抛弃了自己的家乡,躲入鲁地,仅仅五十年便忘记了千年情谊,反倒与少林不共戴天起来。
成为第十大家又如何,少林管过他们吗?萧情故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猜忌。
少嵩之争,觉空猜忌嵩山,扶植嵩高盟以消耗嵩山,不久前少林干涉嵩山通缉李景风,嵩山猜忌少林,还有正俗之间根深蒂固的相互猜忌导致正俗之争,给了嵩山见缝插针的机会。
一切都是因为猜忌。
可笑的是,当年嵩山见正僧良善可欺而引发少嵩之争,现在反与正僧联手,而觉空扶植的嵩高盟眼下就在队伍里,为了打倒觉空而拼命。
师父不过是另一个觉空,岳父也不过是另一个曹令雪而已,萧情故确实无法打从心底里觉得这是一场值得为之付出性命的战争。
“就算赢了,这支残军真能打下少林寺?”
“一定能。”
“你怎么知道?”
“我们拖了好几天才出发,你觉得是为什么?”
明明天雄关失守,白马寺危在旦夕,但怪的是,觉如借口准备辎重,拖了许久才出兵。
“你师父答应华山,由爹作保,割让孤坟地跟晋地给华山。”
萧情故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爹和你师父知道你会反对,所以没跟你说。”苏亦霖道,“只要到了郑州,觉空必败。”
这么重要的事,却连师父都瞒着自己?萧情故不敢置信。竟是连师父都不相信自己了?
当初寸土不让,现在割地求胜,为了扳倒觉空,少林得失去近半领地,这是什么道理?
“你是大将,出事会动摇军心,我会让你殿后,你伺机逃走吧。”苏亦霖道,“如果敢动摇军心,我真会杀了你。”
“亦霖,你真觉得这场仗该打吗?”
“我是孤儿,娶了华山严家的女儿,还是嵩山的继承人选之一,普通人打拼一辈子也爬不到我脚边,情故,你说我凭什么?
“因为爹的恩情。我不恨你抢走婉琴,因为我把琬琴跟银筝当作亲人,你是琬琴的丈夫,也是我的亲人,我希望你们好。
“我希望你也能记得爹的恩情。”苏亦霖转过身,“大军在等我,你自己决定吧。”
苏亦霖说走就走,萧情故抚着胸口调匀气息,跟在他身后。
自己应该逃走,还是跟着打一场自己认为不该打的仗?
赵大洲见他们回来,上前问道:“如何?”
“把大队长都叫来。”苏亦霖吩咐。不一会,数十名大队长集合,苏亦霖道:“把粮食用布袋收齐,每人只留两块面饼、一块腊肉、二两酱菜、一壶水,其余通通扔进河里。通通扔了,谁若私藏,以军法论处。”
几十名大队长面面相觑,这条天险古道没有粮路,所有弟子都随身携带干粮,随行的粮食早就将近见底,这么一扔,是要破釜沉舟了?众人见萧情故脸色苍白,站在苏亦霖身后一语不发,都把目光向他投去,萧情故见众人看向自己,心思愈加混乱,只道:“照办。”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袋又一袋粮食被扔进河里。苏亦霖走向队伍,运起内力昂声道:“诸位嵩山弟子、少林弟子,出口就在前面!妖僧觉空已在谷口作好布置,那里有重弩、长枪、鹿角、铁菱、几百弓弩手、上千交战队,还有两张三弓床弩对着谷口,他想困住我们!
“你们怕了吗?”
“不怕!”众弟子齐声高呼。
“说真话!”苏亦霖昂声道,“你们很害怕!”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立刻明白这会是一场血战。
“有人笑了,会笑很好!”苏亦霖指着一人问,“你为什么笑?”
那人突然被问,讷讷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知道我们会赢?”
那人涨红着脸点点头。
“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赢吗?”
没人应声。
“因为对方不知道我们来了这么多人!”苏亦霖大声道,“外面只有一千多人,如果今天只来了三千人,我们笑不出来,如果只有五千人,我们也笑不出来,但我们有多少人?两万!现在换谁笑不出来了?”
“是觉空!”苏亦霖大声道,“我们笑,是因为我们会赢!”
他语气豪迈,连一旁的赵大洲也被感染了。
“妖僧为什么派这么点人守在这?因为他失算了!他看不起我们,所以我们会笑,为什么会笑,因为知道会赢!”
“我们会不会赢?”
“会!”声音响彻云霄,苏亦霖把士气带起来了。
“今天,我要你们扔掉那些面饼、腌肉,我知道你们吃腻了!你们吃腻了比靴子还硬的腊肉,喝腻了冰冷的河水!
“没关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吃冷饼硬肉!”苏亦霖伸手指着谷口处,“明日,我们要在孟县里吃饭,吃热腾腾的饭!还要喝酒,喝很多酒!大口吃肉,吃菜,好不好?”
“好!”众军齐声高呼。
“听不清,大声点!”
“好!”
巨大的声浪在山谷里久久回荡,萧情故相信谷外的人也听见了。
“现在,我要你们闭上眼睛去想几件事!想想妖僧的手下,那些俗僧们来嵩山时是如何的气焰嚣张?想想俗僧每年让我们纳贡,用五十年前的往事嘲笑我们嵩山弟子,可我们嵩山弟子为什么要听他们号令?我们嵩山弟子在外头见到俗僧,为什么要低头退让?难道其他门派的弟子就怕了那些俗僧?凭什么?
“还有少林弟子们,你们想想,四月佛劫,多少善良无辜的虔诚僧人遭到杀害?那群俗僧占据了寺庙,还要你们听他们号令,少林寺,少林寺,没有寺还是少林吗?
“你们想一想,说不定觉空的手下现在正在庄严的大雄宝殿上,就在佛祖面前操着女人!”
“杀了俗僧。”有人愤怒大喊,带起一片喊杀声,“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四句口号动听响亮,不一会儿便整齐划一,两万人在山谷中齐声高喊:“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萧情故挥手示意,声音渐落,终至安静。
“现在,我要挑一千敢死队破大盾阵,打出缺口,让后面的弟兄能冲上去,自愿者十倍抚恤,活下来的二十倍!谁敢为嵩山死,谁愿为少林而死,为佛祖而死,为天雄关上的死去的弟兄报仇而死,为少室山上所有虔诚向佛却遭无辜杀害的僧人们而死?自愿者出列!”
赵大洲气血上涌,厉声道:“我是第一个,我来领军!”
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的僧人缓缓从队伍中走出,眼窝凹陷,身材细瘦,像个苦行僧,一开口却是中气十足。只听他道:“明水寺僧人愿为护法而战死者,出列!”不一会儿,五六十名僧人从队伍中走出。
一名胖大僧人也走出队伍,声音浑厚,响彻云霄:“慈云寺弟子愿护法而死者出列!”二三十名弟子走出,胖大僧人大笑道:“好,好!我慈云寺弟子果然勇敢,不愧佛法,不愧世尊!”
苏亦霖大声道:“都是僧人,难道我们嵩山弟子没胆吗?”一名身着皮甲的中年人走出,高声道:“苏公子,我万木岭弟子要为掌门报仇!”随即有数十名弟子出列。
“嵩高盟的人,出来!”一人大喝,“为嵩山成为第十大家而战!”一呼百诺,竟有三四百名弟子走出。他们相信打倒觉空会让嵩山成为第十大家,却不知道这些年来其实是觉空在暗中资助他们,又或者当中有些人早就知道,但此刻打倒觉空的利益远大于推翻苏长宁。
没多久,竟有一千多名弟子自愿冲锋,有些人固然是被苏亦霖那番慷慨激昂的话语激励了,更有不少人则是被十倍抚恤所吸引。苏亦霖清点人数,有一千两百余人,当下分配任务和装备。
趁着空档,苏亦霖来到萧情故面前:“你可以到队伍后方去,我会说由你压阵,自己找机会逃走。”
“我不会逃。”萧情故摇头。并不是被苏亦霖感动了,他依然觉得这只是一场为了师父跟岳父的私欲而起的战争,是场本可以避免的、没必要的战争。
“我是嵩山人,也是少林弟子,更是你的亲人,我不能逃走。”萧情故叹息一声,“我跟你一起冲第二阵。”
亲人或许错了,但亲人就是亲人,自己除了跟着错下去,还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