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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刀山剑树(下)

作者:三弦字数:8.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39
第17章 刀山剑树(下)

赵大洲将两面皮盾缝在双臂皮甲上,除了腰刀,腰上还系着把斧头。萧情故拍拍他肩膀:“小心点。”赵大洲昂声道:“怕啥?我看那敌军队长就如插标卖首之辈!”

敌方约一千五百人,左右与中军至少各有一个大队长,现在他们只需以逸待劳攻击自谷口涌出的敌人,没必要冲锋,发号施令之人多半会在大旗或擂鼓台附近,至少不在能一眼望穿的地方,且必然有重兵保护,要找到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往护卫最多的地方冲去。

若是以往,萧情故必然调侃几句,问赵大洲看得到敌将在哪吗,但现在他没这心情。他望向谷口附近,一千两百余人的敢死队正在整装,成员个个如赵大洲般带着两面盾牌,又将木盾劈成片加固靴底以防御地上的铁蒺藜。

这批人多半是僧众,六七百僧人聚坐在一起,好似组成了一朵大莲花,当中坐着五名辈分最高的,明水寺与慈云寺那一胖一瘦的和尚也在其中,正说着话。萧情故上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却只见当中五僧忽地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其余僧众也跟着闭目合十,呢喃声汇聚成嗡嗡隆隆的回响。

“尔时宿王华菩萨白佛言。世尊,药王婆萨,云何游于婆娑世界。世尊,是药王菩萨。有若干百千万亿那由他难行苦行……”

萧情故也曾熟读经典,知道这是《药王菩萨本事品》第二十三,说的是一切众生喜见菩萨为感谢佛陀教诲,以香油涂身自燃,光照无数世界,经历万二千载方熄灭,转身后,接过日月敬明德如来佛法与舍利,见八万四千塔,于塔前燃双臂以供舍利,历时七万两千岁,这便是药王菩萨前身。

这群僧人知道自己正要赶赴九死一生的战场,他们要以身供佛,护持佛法。诵经声远远传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引得众人扭头望去,原本吵杂纷乱的战场竟尔安静下来。众人虽听不懂经文,但见僧人们神情肃穆态度虔诚,不由得心生敬意,哪怕是素来与少林不合的嵩高盟之人也不禁动容,不少人都想所谓僧人本该如此,少林寺被一群假僧占据,简直玷污佛法。

萧情故呆呆望着这一幕,想起在少林寺的日子,不由得热泪盈眶。或许他永远不会懂这场战争的意义,但见着这群为护法而舍命的少林弟子,又怎能不动容?

僧众诵经已毕,为首的五名方丈张开眼来,慈云寺方丈见萧情故呆呆望着这边,缓步走向他,道:“我等肉身布施,为护佛法而赴死,你们踏过我们尸体,务必功成。”

赵大洲信的不是佛法,但对关二爷虔诚无比,也被这气氛所感染,高声大喊:“操他娘的,把那群假和尚赶出少林!”

两侧悬崖高耸入云,通往出口的道路仅能容数十人同时冲出,对两万人的队伍来说,这地形就像个沙漏,沙子只能牵成条线通过狭缝,出口外就有埋伏。队伍开拔,少林僧人在前,嵩山弟子在后,萧情故在第二阵中间指挥,苏亦霖留在第三阵前端调动队伍,不动声色地将真正的精锐藏在最后方。

堆尸体,这是唯一的打法,是要用源源不绝的尸体堆出路来,且必须保证前方队伍不会因恐惧而向后溃逃。

敢死队高声大喝,以正僧为首的一千二百人依着队形往谷口冲去,双手持盾掩护后面的人。队伍随着呐喊声冲出谷口,还来不及看清外头情况,粗如儿臂的箭矢已迎面射来。盾牌迎上,旋即轰然炸开,当先一人当场四分五裂,后头两人手臂也被砸得稀烂,巨箭穿过第四人胸口,余势未减,将人墙撞倒一片。

盾牌在三床弓弩面前没有任何用处,但床弩装填耗时。僧众们在飘散的血花、尸块与盾牌掩护下冲锋,迎接他们的是从天而降的绵密箭雨。箭雨完整覆盖谷口到敌军鹿角处的百丈距离,一丝空隙都没留下,僧众们举盾遮挡,仍是发出一声声闷哼,倒下的僧人被铁蒺藜扎穿身体,没有呼痛,而是拼着余力大声呼喊:“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僧人一排接着一排倒下,顷刻间死伤已逾两百,队伍前方还没抵达鹿角处。后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持续不断涌出,三弓床弩再次发射,又在谷口处狙杀了十余人,圆通寺方丈没了下半身,半截身子落在地上,犹未断气。

侥幸逃脱箭雨的僧众翻过鹿角,弃了盾牌抽出短兵准备冲阵,谁知等在前方的却是一整面连排大橹,城墙一般。以逸待劳的俗僧从大橹后刺出长枪洞穿他们胸口,或用大刀将他们斩倒,苦竹寺方丈就死在这里。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僧人们倒下前厉声高呼。抱着以身献佛的大觉悟,这七百余名僧人几乎没发出惨叫声,一旦倒下就大声呼喊:“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屠杀很快,谷口距离敌人阵地只有百丈,一名轻功高手冲过去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然而这百丈道路上已经尸横遍野,冲锋队死伤近半,而前方大橹不过多了几道缺口。

战况如此惨烈,战场却很安静,除了俗僧的喊杀声,就只有这四句话回荡不绝。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像是有股力量在传染,负伤倒地的僧众即便不能起身,也要拼尽最后的力气呢喃着这句话,声音逐渐连成一片回荡在战场上,越来越大,后方赶上的嵩山弟子也大声呼喊同一句话,发起冲锋。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声音越来越响亮,沙漏中流淌出的细沙越来越多。箭雨不停,覆盖住百丈方圆,三弓床弩换上寒鸦箭朝天射出。单论破坏力,寒鸦箭甚至不如强弓,但小范围内覆盖密集犹胜箭雨,被寒鸦箭笼罩的区域里,敌人即便手持盾牌也得中箭,尤其是这般地形,几乎每一次发射都能伤着二三十人,最后一拨敢死队才走出谷口就已死伤近半。

赵大洲看定右首那台三弓床弩,那儿一定有大队长指挥,他要学关云长突围力斩颜良。主意既定,他以盾牌遮挡箭雨,翻过鹿角,猛一踏地,以双盾护身飞扑过去,犹如一枚大球般撞向大橹。这一撞使尽了浑身力气,他弹开劈来的大斧,“砰”一声将面大橹撞歪一角,虽然只是撞歪一角,但已给了士气莫大的提升。

这是打开缺口的最佳机会,一名僧人挥刀往缝隙里砍去,斩倒一名俗僧弟子。慈云寺方丈就在左近,不等缝隙合上,左手奋起大金刚掌,又是“砰”的一声,巨力将大橹撞得狠狠摇晃。

下一刻,刀枪齐来,长刀将他左手斩断,慈云寺方丈心知今日必死,奋力往那大橹缝隙里钻去,以身体卡住缝隙。刀斧齐上,早将他半边身子撕扯零碎,他大声呼喊:“灭俗僧……”只说出三个字,已然断气。

他身躯胖大,俗僧们一时推将不开,赵大洲左手以盾牌架开长枪,右手抽出斧头劈下,把名俗僧脑袋开了瓢,奋起全身力量向前一撞,终于将一面大橹推倒。“钻进去!”他高声大喊,弃了斧头,抽出腰刀,见人就砍,身后幸存的嵩山弟子挥刀往缝隙里砍去,每个人只砍得一刀就被聚集的长刀长枪所淹没。

死了七八百人才打开一面大橹缺口,且随时会被填上。从谷口漏出的沙还在堆积,剩下的嵩山弟子继续冲锋,牺牲没有减少,尸体层层叠叠,后续的人源源不绝跟上。

一千二百人的敢死队是个骗局,并不是前面一千二百人是敢死队,而是前面五千人都必须担负起筑起尸路的责任。一千二百人敢死队不过是安定军心的说法,让后面的四千人都以为自己比较安全,从而更敢奋勇前冲。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无论僧人与否,人人都喊着同一句口号,声震天地,不仅激励了士气,还给了他们足够的胆气继续前冲。

尸体层叠,已没一块平稳的落脚处,他们踩着同伴尸身深一脚浅一脚前冲,骇人的铁蒺藜早失去作用。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

萧情故望着这一幕,感受到正僧护法的虔诚和嵩山弟子牺牲的壮烈,这点燃了他的热血,可内心又有一个声音提醒他这是一场没有正义的战争。

谷口狭窄,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战况,只听到口号喊得山响,以为占据上风,可当他们抵达谷口,就会见到堆叠的尸堆,不是每个人都视死如归,看到如此惨烈的死伤,必然有人怯战。

但没得选,后面的人不停挤来,苏亦霖率领的队伍堵住后路,逼得他们只能向前,唯一的活路只有打开前方通路。

萧情故手提银枪,左手持盾挡住箭雨,越过鹿角,蓄满易筋经内力,冲到赵大洲打开的缝隙附近,踏在同伴尸体上飞身跃起,犹如神兵天将,银枪奋力向前一挺,大橹连同后面之人被一并洞穿。这一枪他用尽全力,长枪一时抽拔不回,索性连枪带大橹往前一推,又打开一道缝隙。抬眼望去,赵大洲浑身是血,不知受了多少伤,他忙弃了银枪,随手拾起一把斧头沿路劈去,赶至赵大洲身边。

“赵教头,快退下!”

赵大洲摇摇晃晃,狂笑道:“我还没斩敌将于万军之中咧……”话未说完,人已倒下。

周围皆是敌人,萧情故哪有空看他死活,护在赵大洲身边,手持斧头使出风魔杖法。斧头兜圈劈转,扫出一片狂风,接连砍倒五六名俗僧弟子,等身后弟子涌上,他抢到侧边砍倒两名手持大橹的俗僧,大橹向他倒来,周围刀枪齐来,他索性弃了斧头,双手抓住大橹竖在身前奋力冲撞,又撞倒两面大橹。

天空中明暗交错,萧情故抬眼一望,只见数十支寒鸦箭夹在箭雨中落在后方队伍里,而前方敌军察觉大橹阵被攻破一角,最善战的交战队已挤了过来。

“顶着这大橹,护着我!”萧情故大喊。两名嵩山弟子上前顶住大橹,护在他身前,萧情故重拾一把腰刀,接连砍倒几名俗僧,从后方破坏大橹阵,同时抢夺大橹护身。

四周,正僧与嵩山弟子不断跟上,又不断倒下,死了一批又涌上新的一批。东面大橹终于被冲出一条裂缝,只要有一条缝,他们就有机会,毕竟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哪怕十个人中只有三个能突围,也足够淹没敌人。

但很快,对方交战队涌上,以逸待劳击退正要涌入的少嵩联军。大橹阵调整间隙,立刻将缺口补上,将萧情故困在里头,少嵩联军再次打出个缺口,俗僧们又将缺口补上,再打破,再补上,如此循环,大橹阵的缝隙越来越宽。

战场分成三层,鹿角外的袋口是单方面的屠杀,少嵩联军就像拍向岸边的浪潮,从高至低,最后变成推上沙滩的潮水,延伸到鹿角后,拍打犹如堤防的大橹阵。负责攻坚的弟子只有少数能闯入大橹阵,他们相互掩护,化为一个个十数人到数十人不等的团队,像是浪花散尽后的泡沫,几乎要被快速歼灭,但残余泡沫会互相靠近,想尽办法聚集成更大的泡沫来抵抗攻击。

萧情故一边收拢聚集涌入的少嵩联军,一边向三十来丈外的三床弓弩前进,靠着几面抢夺来的大橹周护,脚步缓慢却坚定。袋口处,尸体还在堆积,没有什么巧计,只有前仆后继,只求打出一个个小缺口,直至溃堤。

呼喊声逐渐变小,这般残酷的杀戮下,口号渐渐失去作用。随着时间推移,大橹阵早已不能保持完整,越来越多缺口被打开,萧情故聚集的泡沫越来越大,从十数人、数十人到一两百人。

“杀!”萧情故带着聚集起的队伍,靠大橹抵挡敌人猛攻,向前推进。距离三弓床弩架设的高台只剩十余丈,之前的二十来丈直杀得他气喘吁吁,两眼发红,刀口砍卷了就弃刀换上斧头,斧柄砍折了就再捡一把长刀。他杀红了眼,逼命的危险已然让他失去理智,他没空去想是非对错,只是见敌就杀。

忽地,有人高声大叫,耳闻一阵低沉的雷鸣声,萧情故本能感到危险,立刻趴伏在地。巨大的爆炸声夹杂着尖锐悠长的金属刮鸣声轰然作响,震得他耳膜生痛,半空中木屑、铁块、血花纷飞,方才还持着大橹护卫着他的弟子们凭空消失了。

一支踏阙箭一口气打穿两面大橹,只要萧情故方才避得稍慢,他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显然,敌人已经察觉了他的意图,换上了踏橛箭,十丈距离,踏橛箭可以精确瞄准。三弓床弩绞箭需要时间,不能拖延,但萧情故已杀到力竭,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何其艰难。

沙漏即将漏完,战场上,哀嚎声早已盖过了衰弱的口号声。就在这时,只闻整齐划一的“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口号声再次响彻云霄,苏亦霖率队自谷口冲出,最后的五千精锐终于来了。

“灭俗僧,救佛祖!杀觉空,救嵩山!”苏亦霖扬声大喊,萧情故情知已到关键时刻,斗志再生。

会赢,一定要赢!死了这么多人,如果还输了,更不值得……

“弃掉大橹,随我冲上去!”萧情故翻身跃起,高喊,“杀!”

队伍冲向高台。

天色未明,曾根打了个哈欠。凌晨的交接班最恼人,天没亮就得起身,冒着冷风在城墙上发呆。

能有什么事呢?天雄关都拿下了,听说大军已经打到晋州去了,觉如早死晚死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罢了。

他跟老吉赌了一壶酒,赌觉如是逃到嵩山还是死在白马寺。老吉说攻打晋城的人这么多,觉如插翅难飞,曾根却说天雄关一失,觉如胆气都没了,早躲去嵩山了。

好端端的,觉见方丈怎么偏要造反?曾根想不明白。话说回来,四月佛劫时也有人说觉空造反,但这话现在可不兴说。他想起几年前方丈还开了窍,不只在辖内开设妓院,还有谣传说要废了非僧不许入堂的规矩,那时节连俗僧都对方丈赞誉有加,其受爱戴程度远超前方丈,结果突然就换新方丈上任了,真是怪哉。

曾根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就是退之门一个寻常弟子,领些微薄俸禄,供着一家八口过活。他是独子,运气好没上战场已是佛祖保佑。

想到佛祖,他想起之前在佛前祈愿老婆平安生产,孩子上个月呱呱落地,也该去还愿了。曾根是笃信佛祖的,但正俗之争是和尚们的事,谁当方丈都是一般过日子,跟人争正僧好还是俗僧好,还不如想想吃什么好。

今天轮到他当探马,城门开了条缝,他跟老吉牵马出城,上马向北走去。他们要走十里路,确认没有敌人后折返,城门得等他们回报后才能打开,曾根喜欢这差事,比守在城墙上发呆舒服许多。

老吉望着天空:“今天日头好,等太阳出来就不冷了。”

“你儿子八字对得怎样了?”曾根问。

“看相的说八字相合,儿媳妇能旺家,定了十一月初九。”

“先恭喜啦。”

“恭喜啥?红包备好!”

马匹打了个响鼻,两匹马似有默契,双双止蹄不前。“这俩畜生怎么回事?”曾根踢了踢马腹,疑惑道,“难道附近有狼?”

老吉立刻提高警觉,马匹的嗅觉远比人强,一里外的狼骚味也嗅得清楚,但瞧这马反应,又不像是撞见狼的样子。

曾根望向前方,一支队伍在驰道前端拐弯处走出,他惊骇过度,竟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口结舌指着那处:“老……老……”吉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支队伍浑身血污,甲衣残破,看模样像是刚从地狱血海里爬出的鬼兵,但虚弱却又整齐的步伐与坚毅的眼神毫无阴森鬼气。破败的少林禅杖旗与嵩山雄山旗昭示了他们身份,晨风吹来化不开的血腥味,令人欲呕。

“快逃!”曾根大喊,两人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孟县最大的门派是退之门,受附近的圣佛寺管辖。退之门本名孟州帮,昆仑共议后,因为帮主姓韩,为纪念孟州出过的圣贤才改名退之门,然而文豪不惧强权的风骨没学着半点,退之两字倒是悟得透,这一退直接退到举城投降。

孟县附近弟子不是被调去了天雄关,就是负责押送粮车,县城中只留下维持治安的百来人,在万人队伍面前,即便有城池之利,这点人也不敢抵抗。

“进城后想做什么都行!”苏亦霖高声大喊,“想吃什么就拿,看上哪间屋子就进,喜欢的就带走,谁敢拦,先打后杀!但要记住,嵩山派不淫人妻女!”早已疲惫不堪的队伍闻言顿时欢声雷动。

萧情故随意找了个客栈倒头就睡,身上被鲜血浸透又风干,满是血腥味。他把所有事情都交给苏亦霖,连澡也不洗,他太累了,死战后又连夜行军,脑袋空了,身上多处伤口也顾不上,更加管不了苏亦霖劫掠百姓的军令。

他闭上眼,希望今夜不会做噩梦。

古道口外那场堆尸的战役死了六千余人,这只是死在当场的人数,负伤走不动的一律弃置在谷口,会有更多人伤重不治。赵大洲捡回一条命,昏倒后被当作尸体无人理会,只有被踩断几根肋骨,这是天大的侥幸。

萧情故想问佛祖,自己是不是在造孽……

觉闻正在问佛祖。

觉闻已经疯了,旁人认为他疯了,他也认为自己疯了,或者说,他决定要让自己是疯的。

从明不详告知他华山进犯的那瞬间起,他就希望自己发疯。

他片刻也没合过眼,颤着声音对看守弟子说自己要闭关入定,不许包括觉空在内的任何人前来打扰。他的手指片刻没能停止颤抖,他的心跳没有慢下来过,好几次,他以为心脏就要跳出胸口。他全身都在冒汗,这模样觉空一见就会露馅,如果觉空逼问,他一定会说出华山进入边界的事,如此觉如必败,自己将一手断送少林千年传承。

但他避不见面就是帮助觉如,华山队伍正星夜兼程赶来,觉空……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觉空的残忍与果决确实替少林找到了出路,寺派两分或许真是佛与少林并存的唯一方式。

觉如回到少林后会怎样?毫无疑问,一定还会有动荡。少林没了俗僧会怎样,重蹈当年覆辙?慈悲为怀的高僧大德到底是会沉溺名利权势,还是专注修行,或者是以正僧之名干着跟俗僧一样的事?

明不详没给他不必做决定的可能性,他必须做决定,哪怕他一句话不说,一躲到底就是帮觉如,走出门去就是帮觉空。五十年正俗之争要由自己决定结果,凭什么?觉闻想不通。凭什么是自己,明不详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他无法决定,于是跪在佛字前虔诚祷念,希望佛祖给予指引。但佛祖无言,他甚至用上掷杯筊这种不属佛门的占卜方式,但无论掷出什么都无法下定决心。好几次,他到了门口,却推不开那扇门,回到卧榻,却阖不上眼。三天里他粒米滴水未进,不住在屋里踏步,门外的服侍弟子只听见整夜不断的铜钱落地声,直到油灯燃尽,他仍在黑暗中喘息,抱头恸哭,想着寺内种种,想着四院八堂的师兄弟。

死吧,一死即可解脱,再也不必受这无穷无尽的折磨。觉闻举起左掌,正想一掌拍向天灵盖,却又想到自己一死不就等同于帮助觉如?那依然是选了,依然要承担因果。

第二天,他躺在地上,佛字在眼前扭曲成一条深邃的通道,无数光线在里头旋转。觉闻看得痴了。光线渐渐凝聚成形,化为诸天菩萨百千万亿佛示现,觉闻如同撞见救星,急着想请教自己该怎么做。

还来不及开口,他就听见世尊斥责的声音,怪他不担因果,连累众生。万千亿诸佛菩萨指责,无数声音钻进他脑中,轰然炸开,将他自幻觉中惊醒。

觉闻笑了,笑得大声又狂妄。他的脑袋已经空了,只想大笑,大笑之后又是大哭,大哭之后又是大笑。

到了第三天,觉闻脑中已经没了东西,他想停止思考,但停止思考就是帮觉如,只要他坐在这儿,就是帮觉如。

第四天,觉闻“决定”自己已经疯了,逼自己去作各种妄想,幻想自己不曾剃度,不曾出家,眼前所见皆是虚妄。他告诉自己,在佛门的四十余年不过是自己的种种妄想,明不详从没来过,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叩”,一声轻响,有人敲门。“贫僧谁也不见……”觉闻虚弱地说。

“听侍从弟子说,方丈法体有恙?”觉空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觉闻猛然仰起身:“我……”他思绪混乱,唯一知道的就是不能让觉空见到自己这模样。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此时拒绝觉空就等于帮觉如……

觉闻终于承受不住,长声惨叫。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条高大身影走入,觉闻如癫似狂,左掌拍出,浑厚掌力打向来人。那人左手架开觉闻手掌,右掌摁在觉闻胸口上。“你走火入魔了?”觉闻耳闻喝问,只觉一股沛然内力灌入体内,替他调理经脉。

“放手!”觉闻心神混乱,更受不得觉空好意,举掌一推,正中觉空胸口。他深知觉空能耐,用上真力,是要逼觉空撤掌自保,哪知觉空竟尔不闪不避,恍若不觉,只是将劲力缓缓往觉闻体内送去。

浑厚内力稳住觉闻心脉,觉闻心神稍宁,颓坐在地。神智一清明,忽地想到,自己不愿担此因果,意欲诉天意而不可得,眼下不正是机会?觉空找来非己所意,他本瞒不过觉空,当下打定主意,觉空若识破问起,自己便坦承以对,觉空若没多问,那便是天意。

这一念转过,心神立刻安宁,觉空见他好转,退开一步,脚步踉跄,觉闻想起方才那掌,惊问:“你不要紧吧?”

觉空立时稳住身形,冷声道:“贫僧无事。你练什么武功,竟致走火入魔?”

怎可能无事?觉空功力再深厚也是年近七旬,自己浸淫易筋经数十载,又在他以内力护住自己心脉时出手,功力稍差如觉寂,即便不呕血身亡也得身受重伤。

“为什么不躲?”觉闻满心愧疚。

“你走火入魔,心脉紊乱,若不及时救治,不只一身修为尽废,还会神智癫狂。”

“我疯与不疯于你有别吗?我在佛前端坐微笑,汝在台下发号施令,我不过一泥塑菩萨罢了。”

觉空瞧着觉闻,素来冷酷的眼神里忽地有了一丝寻常人的疲惫。

“四院八堂共事二十余年,本座亲手击毙三人,囚禁三人,子德不得善终,现在连觉慈也死了。”

觉闻没想到竟会听到觉空的一声叹息。

“我不想再看你死。”

觉空真的老了,老到开始怀念故人,觉闻心神一颤,此刻的觉空不再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俗僧之首,而是跟自己一样的垂垂老人,他扛着这少林,扛着正俗之间的斗争走过数十年,他不是没有慈悲,他的冷血残酷,其实正是出自于他对少林的慈悲。

他与觉如,其实都是护法人。

“你觉得好些了吗?”觉空问道。

“我……没事。”觉闻只觉喉咙干涩。

觉空点点头,问道:“你练了什么武功?寂灭心掌,还是桫椤双生诀?”他说的都是极易走火入魔的少林武功,尤其容易伤及心脉。

觉闻低头:“都不是。”

觉空也不追问,只道:“好生休息。”说罢转身要走。

他没问?素来稳重精明,心机深沉的觉空,竟然没有追问,他没看出自己的敷衍,抑或是他觉得不需深究。

无论如何,他没问,这是天意,抑或者这就是佛祖的指引?是天意要灭觉空?

他摆脱了这滔天因果,却没有感觉松了口气,见觉空跨过门槛,蓦地脱口喊道:“我见着明不详了!”

觉空猛然回头,厉声问:“在哪?什么时候?”

“三天前,就在这房间里。”觉闻颤声道,“他说华山与觉如勾结,已经率大军自襄阳入境少林……”

“你现在才说?!”觉空沉声怒喝,转身飞奔而去。

觉空没有逼问,是自己愿意说出来,觉闻只觉如释重负,一言既出,山般沉重的压力消弭无形,脑中一阵晕眩,就此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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