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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佛前劫灰(上)

作者:三弦字数:8.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39
第18章 佛前劫灰(上)

马蹄在驰道上稳步前行,华山的狼头旗迎风飘扬。距离郑州还有三到四天路程,他们还得跨过眼前遍布的丘陵,那时少林也该发现他们了吧?

严烜城回过头去,黑压压的人头后是连绵如老牛趴伏的山脉。最险峻的鸦山路已被摆脱在身后,队伍在森林里行进。

鸦山路出口处是一片森林,双臂合抱粗的古木顶天耸立,泛黄的落叶层层堆积,厚到足以陷落马蹄。林梢传来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啃噬,一阵狂风卷起满天黄叶,夹在里头的除了兵器的铁锈味与汗臭,还有股腐败的气息。

走过一段段错杂的道路,严烜城望见一整片树林,心中触动,如有条小蛇钻进怀里张口撕咬。严昭畴与他并辔而行,见他低头,拍着他肩膀道:“照地图,前边丘地后有个小镇,能歇会儿。”

“我不累。”严烜城回过头,爹在中军旗下,望不见,估计爹也望不见自己。他道:“我们背约了。”

“别在爹面前提这事。”严昭畴跟着回头一望,“我也不赞成背约,偷袭少林不比偷袭武当,得慎重,何况咱们在鄂地根基未稳。不过你也知道,爹素来痛恨少林与觉空,汾阳夜袭是华山的耻辱,把爷爷给气死了,咱们得让天下人记得,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华山报仇,三十年也不晚。”

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现在谁还记得这话?再说了,这算是一句好话吗,有必要让人记得?不过严烜城并不是为华山背弃同盟而担忧,这虽确实值得担忧,但不是他难过的原因,他敷衍道:“咱们困难时,唐门借了钱给咱们。”

“我们帮他们牵制了通州援兵大半年,还为他挡下了彭家水军,军费就不止五十万两,唐门真要索账,大不了再还他五十万两,哪怕再算上点苍那五十万两,现在的华山还不起吗?”

搜刮襄阳帮跟武当的财宝后,华山是真富了,这还没算上大量襄阳帮船只、昆仑共议后积累多年的粮食和武当鄂地各处库府里数量惊人的军器甲衣——虽然当中近半疏于维护,早已腐朽不堪。

严昭畴清点军械时瞠目结舌,感叹武当衰败真不是没道理的。军器是一派根本,这些军器中存在大量粗制滥造的次品,包括但不限于包心铁的刀剑枪斧、棉绳串的皮甲、杂木跟劣胶制作的长弓跟软铁箭镞,带这些军械上战场跟送命没两样,幸好还有一半能用。武当积蓄的这些资产对贫困的华山而言,真可谓沙漠里的一杯水。

这是还钱的问题吗?严烜城不以为然。唐门在乎的是那五十万两?那是华山最艰苦时的救命钱,华山临阵而走是背信弃义。他知道父亲痛恨少林,甚至华山当年之所以会跟点苍结盟,甘愿伏小,就是因为汾阳夜袭的耻辱,让华山自知不敌少林。但爹也绝不会傻到因为想报仇就背叛盟友,信用是很珍贵的积累,一旦背叛成性,立刻就会陷入孤立,爹看上的是觉如答应割让包括孤坟地在内的晋土,有苏家作保,觉如也不敢轻易反悔,至少短期内不敢。

华山这一退,唐门得知后必会挟怨报复,要怎么交代?严烜城猜测爹不会给唐门交代,大不了反目成仇。得到晋地与鄂地之后,未来华山势力大涨,只要再厚植几年根基,足以超越衰弱的少林武当,成为足堪与崆峒点苍抗衡的北方一霸,即便唐门取得青城,华山也不惧报复。这诱惑对爹太大,大到足以让他对唐门恩将仇报,还将点苍同盟弃诸脑后。

“我们留了船只虚张声势,彭家不敢轻易过通州。”严昭畴道,“等他们发现,咱们说不定早就赶回来了,对唐门也不算失约。”

华山大军离开襄阳时,严昭畴特地命人在岸边多放船只,让叶辛招募纤夫换上华山弟子服装巡守,彭家船队不敢轻易上岸,这能瞒一段时日。这趟急攻少林本是奇袭,不作久战之备,恰好华山自襄阳取粮回长安,汉水上船只皆满载粮食,不需调度就能大大缩减进入豫州的路程。

但是彭家船队会发现的,严烜城心知肚明。青城若败,彭家就一点好处都捞不着了,只要发现华山撤军,他们一定会赶往通州救援。想到这里,他恨不得飞奔至沈未辰面前自尽谢罪,毕竟是自己向点苍与唐门借钱为华山续命,给了华山出兵的军费,还替冷面夫人送信……现在他只希望青城平安,这念头甚至比保住华山更强烈。

严昭畴不知道,严烜城其实赞同爹出兵北进,虽然他担心华山遭受唐门报复,也不想让华山卷入更多战事,但如果这能解救青城……再考虑与苏家的情谊,苏家一直是华山少数盟友之一,两家累世交好,苏伯父也是爹少数能“体谅”的外人,那不似诸葛家与齐家的私交,更像是两个门派化身的攻守同盟,建立在少嵩之争与孤坟地争端之上。严家因太叔公误事而对嵩山有愧,嵩山则需要强援,他们都怨恨少林,也深恨子秋与其徒弟觉空,爹跟苏伯父都拎得很清,门派利益永远高于个人交情,于是旁枝末节就显得微不足道,从而能够相互体谅。

苏伯父两面押注,把银筝送去青城,爹虽然不高兴,却也没因此对苏家有怨怒,还把妹妹嫁给了亦霖,严烜城绝不想看到苏家被觉空清洗。

而连爹也不知道的是,早在华山大军开拔那日,他就派方敬酒偷偷送信到彭家船队,只要华山队伍退出襄江河畔,彭家船队就会立刻进入通州地界,救援青城。

希望青城与苏家都平安,严烜城内心祷念。青城与苏家平安与否尚不可知,但他可以确信,背叛唐门后,再也没人会相信华山了。

穿过那片使他心烦意乱的树林,转入一条两侧皆是土坡的道路,严烜城才又抬起头来,但见周围古木耸立,枝叶繁茂,树冠在半空中交错,犹如一道拱门围着官道,又像条隧道,风口落叶堆积更多,马蹄深陷,发出纸张撕破般的“刺啦刺啦”的声音。

忽有狂风扑来,卷起满天落叶,风里夹着股怪味,像是火油?好安静……严烜城忽地心念一动,忙喊道:“昭筹,快停下!”

严昭畴勒住马,问道:“怎么?”

严烜城也不理他,向旗手大喊:“快让队伍停下!”

率领前锋军的杜吟松遥望见旗号,连忙停下。行军须井然有序,动静不能随意,若无正当理由,耽误行军是大罪,严昭畴不明所以,只道大哥又突然发痴,正担心他被父亲责罚,严烜城已跳下马来,伸手往道旁落叶堆里探去,小臂尽没入落叶中,腐叶堆竟深近一尺。

他抽回手臂,嗅到一股淡淡的异味。

严昭畴见大哥古怪,大声问道:“怎么啦?”

严烜城道:“斥候还没回来,先等消息!”

严昭畴道:“道路错综复杂,斥候走不快。大哥,别闹事,爹会生气的!”

“我怕有埋伏!”严烜城高喊,“先等斥候回报!”

“大哥当心!”严昭畴脸色一变,厉声疾呼。半空中传来凄厉的鸣镝声,严烜城忙一矮身,一支利箭从他头上飞过,落在他眼前约莫三尺处,箭头上的火团点燃了落叶。

“有埋伏!”严昭畴拔剑高呼,“备战!”

土丘上立起数百名箭手,远处古木后也转出手持弓箭的少林弟子,火箭在天空中交错,一部分落在队伍头顶。严昭畴挥剑劈下一支利箭,但更多火箭落在道旁,触地即燃,地面上早过了油,这条积攒了一个夏秋的落叶大道其实是一条蛰伏的火龙,只等着火苗将这恶龙唤醒。

“大哥,快过来!”严昭畴策马上前周护。道路两侧犹如两面火墙,将华山队伍困在其中,马匹受到惊扰,收止不住,不少人被颠下马来,被人潮与马匹践踏成肉泥,队伍一时大乱。火墙与狭窄的道路让马匹难以回旋,矢如雨下,前头的华山弟子几乎沦为箭靶,带领前锋的杜吟松竟挥起狼牙棒将挡住他逃命的弟子砸死,杀出一条路来。

严烜城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齐流,好不容易爬上马,连忙喊道:“快走,先抢下山头!”

万幸严烜城预先察觉了危险,少林伏兵的领军、暂代观音院执事的翟云见华山队伍停下,恐错失良机,不得不下令放箭,这才没让整支队伍失陷在火海里。

严昭畴载着严烜城在惨叫声中避火,严烜城瞧见后方队伍已绕过火圈,向两侧敌军杀去……

觉空站在大雄宝殿前仰望巨大佛像。即便经历四月佛劫,少林寺里的日常却无太大改动,不过是新换了一批弟子,四院八堂虽少了几名住持首座,但事务仍有人代理。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四院当中那条通往大雄宝殿的大道上,石砖缝里、屋角檐下有着怎么洗也洗不净的淡褐色血迹。

觉闻已在大雄宝殿旁的廊柱下站立良久,他来的时候觉空就站在那儿,现在,觉空还是站在那儿,笔直挺立,岿然不动,犹如一座高山。

说出那些话后,觉闻总算解脱了,但也养了好几天才能下床。觉空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也没再找他问过任何事,一如往常,只要发生剧变,觉空就只会专注应变,不会纠结原因。

这日,觉闻想起自己久未礼佛,也不传唤随侍弟子,径自来到大雄宝殿,却见觉空站在佛像前。是事态发展已恶化到连他都得祈求佛祖保佑了?这是最不可能的,觉空就算要死了,也不会向佛祖祈求。也许是在思索要事吧,觉闻不敢开口打扰。

“你站在那儿很久了,有事吗?”觉空忽地开口。觉闻走上前,觉空没回头,也未见礼,这在素来一板一眼的觉空身上是件稀罕事。

“贫僧怕打扰首座沉思。”觉闻感到愧疚。

“贫僧确实想起一些往事。”觉空继续注视着佛祖面容,“我想起觉生方丈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彼时觉空还未剃度,只是一名年纪尚轻的正业堂入堂居士。那天,在观音院西侧一处凉亭里,甫就任观音院首座的觉生召见了他。

见他走近,觉生遥遥招手:“贫僧认得你,你叫穆劼,是子秋师伯的弟子。”觉生微笑道,“所有人都在猜你什么时候剃度。”

“穆某受宠若惊。”穆劼不觉意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子秋的弟子,当年与子秋一同出家的四名俗僧领袖中,除了刚被他铲除的段秀一脉,其余人都支持他。他虽然年轻,职位低,但在俗僧里的地位与子字辈高僧相差无几。

“请坐。”觉生态度和蔼,执的是同辈之间的礼仪。

“首座召见下属,可是有事吩咐?”穆劼仍保持恭敬态度。

“贫僧赴职观音院,初来乍到,有许多事不明白,需向穆居士请教。”

“观音院人才济济,穆某隶属普贤院,两院职事不同,穆某不宜越俎代庖。”

“尺短寸长,何况穆居士集各家之长。少林僧人不善世务,易有偏见,穆居士能否给个机会,让贫僧聆听高见?”

穆劼心生疑虑,彼时正俗之争已见端倪,穆劼年纪轻轻就以入堂居士身份成为俗僧领袖之一,早被猜忌,不少人劝他早日剃度入堂,省得有心人借此做文章或借职位之便打压他,毕竟俗僧中已有不少人身居高位,俗僧之首总不能是个入堂居士吧。

穆劼也在考虑这件事,权力的交替往往伴随动荡,如果正僧见缝插针挑起俗僧内斗,会很麻烦。他思忖着,觉生召见自己莫非是表面示好,暗地里另有诡计?

觉生见他不语,笑道:“穆居士不拒绝,贫僧就当居士答应了。”说罢,当真从脚边竹篮里掏出厚厚一叠公文放在桌上,拿起第一份公文,问道,“九大家之间往来礼仪甚重,觉平提议缩减经费,居士怎么看待这事?”

觉生一桩桩问,穆劼一一应答,分剖利害,巨细靡遗,若遇分歧,或异中求同,或搁置不理。觉生只问公事,竟无他言,态度诚恳,不似作伪,花了一个时辰才把这一篮子公文讲完,又低头拎起一个竹篮,穆劼低头望去,这样的竹篮竟有三个。

穆劼想过这位新晋的观音院首座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也想过他是要拉拢自己,更想过他设局故意刁难,却从没想到这和尚真只是为了公事而来。

这一谈,直从中午聊到黄昏还不能说完,觉生问穆劼是否困倦,听他说不累,就唤人送来素膳与茶水点心,在凉亭外挂起灯笼接着谈。夏夜多蚊,穆劼挥手驱赶,心下烦躁,随手捏死一只蚊子,抬眼望去,只见觉生皱着眉头,却未多言。穆劼瞥眼望去,见觉生手臂上几粒红肿,这下换他皱起眉头也不言语了,他没以身饲蚊的慈悲,但这晚却也没再打过蚊子,只是驱赶而已。

两人直讨论到深夜,觉生收起卷宗,笑道:“多亏居士帮忙。居士大才,这三大箱公文,一日竟定。”

“首座慈悲为怀,精明干练,尤为难得。”穆劼这句夸赞发自真心,觉生是正僧中少见的人才。

觉生笑道:“居士不觉得贫僧迂腐?”

穆劼盯着觉生脸上那几个红肿疙瘩:“是有些。”

两人相视而笑。

那之后,觉生政事上遇着难题,便常邀请穆劼前来询问,两人之交始于政事。穆劼发现觉生对俗僧不存偏见,而是将俗僧视为打理政务的帮手。之后几年,正俗之争加剧,觉生始终如一,既不避嫌,也不讨好,礼尚往来,君子之交。

为安抚俗僧疑虑,解决正僧以职务打压的问题,穆劼终于决定剃度,消息传出,觉生又来找穆劼,两人依旧约在观音院凉亭,那夜月光明亮,亭中两人隔桌品茗。

“你不该在这时见我。”穆劼道,“你见过亲近俗僧之人的下场。”

正俗之争愈演愈烈,与俗僧交好的正僧多被认为同流合污,遭受排挤,而早在与觉生初识的那个下午,穆劼就清楚觉生是未来方丈的有力人选。

除非他自甘堕落,与俗僧同流合污。

觉生微笑道:“居士说要剃度,消息一出,全寺震动,贫僧总得问一句吧——穆居士,你信佛吗?”

穆劼倏然一惊,难道他要劝自己放下权位,不要剃度?念即此处,只道觉生也不过是个迂腐的正僧,过往好感顿时消散。

穆劼沉声道:“少林弟子谁不信佛?我信佛,却不求佛。”

“贫僧无他意。”觉生瞧出穆劼的警惕,过了会儿才道,“这凉亭是我们初见之处,早在见面之前,贫僧就听过不少关于居士的传言,当中……”

“不会有多少好话。”穆劼接过话头。

“但贫僧觉得,旁人话语终究不如亲见为真,直到见过面,才深知居士才干人品。易信易疑,人之常情,唯有久处,方知真心。”

“久处未必能见真心,危难方见真心。”

“没事谁巴望着遇上危难?”觉生笑道,“愿你我此生不见那刻真心。”

“首座到底想说什么?”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觉生把话又重复一遍,“贫僧若信了传言,便错失了与居士结交的机会。”说着顿了顿,接着道,“贫僧希望居士也能给佛一个机会。”

穆劼皱起眉头:“给佛机会?”他觉得觉生是希望他精研佛法,这是在拉自己入正僧行列吗?他答道:“我是子秋的弟子,子秋是俗僧之源。”

“与正俗无关。”觉生一笑,“贫僧只是觉得,说不定你认识佛祖后,会发现他没你想得那么糟。”

“佛从不糟。”穆劼道,“糟糕的是佛弟子。”

觉生的笑容转为苦笑。

“在你当上方丈之前,我们还是少见面吧,你对观音院政事早已熟稔,也不需要我了。”离开前,穆劼说道,“你当上方丈对我也有好处。”

觉生没那么厌恶俗僧,他当方丈确实对俗僧更好。

此后,觉生是未来少林方丈,觉空则是俗僧之首,两人立场随着正俗之争愈演愈烈也变得泾渭分明,凉亭下,不复故人。

而今,觉空又想起那日。

给佛一个机会?他仰首看着佛像,庄严巨像面上的慈悲多么冷漠。佛前众生平等,佛既不会保护坏人,也不会保佑好人,既然因果自受,何必求佛?

即便是俗僧,他也熟读佛经,通晓典籍,但那只是他该做的功课。其实觉空信佛,但他从不求佛,佛在净土,人在浊世,所以他对那晚觉生的话嗤之以鼻,认为觉生也是那群相信诸佛慈悲救苦解厄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并未给过佛机会,因为子秋,因为穆家。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

觉闻看着觉空,他自不知觉空的往事,但谈起觉生方丈,亦心有戚戚。觉生方丈一生都在试图消弭正俗之争,被称为端水方丈,正僧怨他使俗僧坐大,俗僧怪他偏袒正僧,可若这个被正俗瞧不起的软弱方丈尚在,少林今日还会如此吗?

“说起觉生方丈,贫僧也想起一桩往事。”觉闻道。

“哦?”觉空终于望向觉闻。

“觉见方丈常怪觉生方丈对俗僧太好,那一日,我又见着两人争执,觉生方丈说俗僧亦僧,能亲近佛法,觉见方丈却说佛有三不度,无信者不度,俗僧亵渎佛法,是无信者。”

“觉生怎么反驳的?”

“觉生师兄笑着说:‘觉见,莫偏执,有时无信者方得真信。’”

觉空嘴角微扬,这确实是觉生会说的话。

“觉空首座……”觉闻顿了一顿,问,“挡下华山了吗?”

“没有。”觉空神色不变,“已经迟了,华山队伍已过了鸦山路,翟云的埋伏准备不足,被识破后未竟全功,只能拖延。”

觉闻一惊,颤声问道:“那嵩山呢?”

“嵩山闯过天险古道,在孟县劫掠补给,离少林只有两天左右的路程,会在少室山下跟华山会合。”

“不若召回觉寂跟朱宝器,命他们率队撤往洛阳?”

“他们正在攻晋城,若急撤,觉如会率军追击,嵩山联军会截断粮道包夹,大军进退失据,洛阳驻兵不足,这一退,豫地便非少林所有了。我已命朱宝器以轻骑救急,大军缓退,但觉如依然会牵制,不能指望。”

觉闻听出觉空打算死守少林等待援军,少林寺有堂僧,佛都也有驻兵跟无名寺监僧,当下道:“少林虽有山地之险,却无城池,亦少补给,少嵩之争时,嵩山就是断了补给,才得以困住少林。”

“他们不会围困。”觉空道,“困不到一个月,朱宝器就会率军回援,嵩山是孤军深入,若想阻断朱宝器粮路,势必得跟朱宝器打一场硬战。贫僧已经派人至徽地通知行舟掌门,告知华山犯境,请他出兵协助。”

“武当能帮上忙?”

“不能,但武当听到消息,必然会起心趁机夺回鄂地,届时华山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被困在豫地,进退失据。”

觉闻身子一晃,所以自己选了俗僧,却也没帮上忙?

“你孤身去洛阳可行否?”觉闻颤声道,“你是俗僧中最紧要之人……”

“贫僧若离开,少林一天也守不住。”

“我才是方丈!”觉闻大声道,“贫僧能率领少林弟子抵抗外敌!”

觉空看了他一眼,只道:“方丈若有心,就在佛前替贫僧祈福吧。”

觉闻不知道觉空这话是调侃还是当真,觉空不苟言笑,从不调侃人,但若说觉空要人替他祈福,那也是笑话。

觉空说完,拂袖而去。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他从不曾给过佛机会——直到数十年后,觉空才领悟觉生话中之意。

正如觉空所料,嵩山与华山联军会合,包围少林,佛都居民惊慌失措,逃窜避难。严非锡为报汾阳夜袭之仇,本想大肆劫掠,萧情故与严烜城苦劝说联军中亦有不少少林僧人,若放纵劫掠,必致反目,极力主张让出道路,让佛都居民避难。

苏亦霖私下劝道:“孤坟地才是要紧,莫让觉如得了借口,起了争端。”严非锡从之。

苏亦霖恐朱宝器率军回救,商议急攻。昆仑共议九十三年九月,嵩山华山联军攻上少室山,经佛都时遇伏,严非锡亲率骑兵突围,败兵逃回少林。

另一边,朱宝器派遣一支轻骑,正星夜赶回。

萧情故遥望着禅风茶院,那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茶院梁木斑驳,上头的红漆却鲜明,估计是前两年重新漆上的。这是少林僧人最喜欢的茶楼,实惠,茶点和茶叶品种又多。

他记得当时正对着大门当中两排桌椅客人最少,且都是普通百姓,正僧会坐在右边,俗僧会坐在左边,每回进门都觉得这两排座位格外突兀。

佛都西侧有一处数百户的僧居,那是无名寺僧人住所。师兄了澄入堂前当过无名寺监僧,他曾在那里跟师兄彻夜闲聊,讲了一晚师父的坏话,没半句正事。

师兄应该死在四月佛劫了,萧情故没再听过他的消息,如果他活着,必然会去找师父。

何大松跟袁姑娘安好吗?他至今不懂袁姑娘为什么会看上何大松,是因为在夫家饱受虐待,所以觉得穷点丑点也无关紧要?这比琬琴看上自己还难懂。当然了,自己长得好看,稳重成熟,还会逗琬琴笑,这点比亦霖强多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过的笑话都不好笑了。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到少林,更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回到少林。十年,街道依稀如旧,就像昨天刚走过似的,除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现在的佛都宛如鬼城,不见半个居民人影。

“莫念故旧之情。”苏亦霖提醒他,“行百里者半九十。”

萧情故点点头,目光对上前方领队的严昭畴。

严昭畴回过头,对着严烜城道:“没想到亦霖竟会让萧情故活这么久。”

“亦霖重情。”严烜城觉得不安,“我猜他看出苏伯父已决定把掌门之位传给他,犯不着再害妹夫。”

“他抢了琬琴。”严昭畴冷笑,“就凭这事,够我杀他十次了。”

严烜城打了个冷颤,忙劝道:“亦霖有自己的想法。琬琴都有孩子啦,别害他们难过。”

“他是觉如的徒弟,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别多疑。”

严昭畴冷笑:“战场上生死有命,他自求多福便是。”

严烜城吃了一惊,听这语气,难道严昭畴想在战场上暗算萧情故?念头一起,他忙转头看向身后的方敬酒。一路上方敬酒一直跟在他身边,几乎可算贴身侍卫,他想起点苍的事,担心方敬酒会不会为了让自己当上世子,趁乱给严昭畴一剑,让严昭畴也不小心亡于战场……

为了保住自己一家,方敬酒真干得出这事,他忙嘱咐:“待会儿跟紧我,别乱来。”

方敬酒看看他,又看看严昭畴,点点头,将目光放到前方大旗上。

大旗下是严非锡。

严非锡觉得心潮澎湃,从未有过。

孤坟地之争,汾阳夜袭,华山多年的耻辱,伏低做小的不甘,被人嘲笑华山只是点苍走狗的屈辱,都是因为少林。

所以他要亲自领军,作前锋,洗清这份屈辱,让华山壮大。不能假手他人,必须由他来完成。

他在心中默祷:“爹,少林欠华山的那滴血,孩儿就要替你讨了。”

“进军!”严非锡抽出长剑,“灭俗僧,救少林!杀觉空,护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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