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萧、伊蒙、努尔丁齐齐跪倒在地,早在上山路上,这三位萨司就已眼眶泛红,伊蒙更是泪流不止。亚历站在那道巨大深谷边缘,左手抚心,望着遥远的彼端默默流泪。即便是最疯癫,对圣衍那婆多颇有微词的达珂,也只是左手抚心凝望,脸上满是恭敬。
哪怕身处荒山野岭,在第一把火炬面前,都必须被那庄严感染。
祝祷完毕,孔萧起身来到杨衍面前,左手抚心:“请神子恕我冒昧,我愿意冒险前往圣殿,我想再次聆听导师的教诲。”
“不要再打扰古尔了。”杨衍摇头,“他选择留在圣殿,在圣衍那婆多的遗体前回归父神的焰光,你必须尊重他。”
古尔导师没有随杨衍回来。他对杨衍说了些话,杨衍很仔细地聆听,即便未必全然认同,但也没反驳,只是静静听着。古尔为他做得够多了,他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是位好的牧者,杨衍希望他走得安心。
亚历跟着走近:“山上没路,不是每个主祭大祭都能走到这儿来,必须尽快修路搭桥梁。圣城就在彼端,如此靠近却又无法瞻仰圣迹,让人遗憾。”
“先知的棺木已经被我掀开,要尽快派人维护。”杨衍道。
亚历恭敬道:“神子在上,苏玛巴都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代为保管圣体。”
“苏玛巴都太远。”努尔丁走上前来,恭敬道,“葛塔塔巴都愿意保管圣体。”
“你们是在争夺吗?”杨衍沉下声,“把先知的圣体当战利品?”
亚历不慌不忙:“苏玛一直将先知奉为唯一的火光,我们善于工艺创作,保存圣体的技术,我们是最好的。”
“哦,唯一的火光。”达珂嬉笑着靠近亚历,“你的意思是,腾格斯是假先知?”
“达珂,这里是圣山。”杨衍道,“圣山不许流血。”
“亚历萨司打算一辈子住在圣山上吗?”达珂哈哈大笑。
“达珂!”杨衍喝叱。
达珂摆了个无奈的手势。
杨衍也道:“亚历萨司,苏玛巴都的子民可以只看《圣衍那婆多经》,但你要记得,腾格斯也是先知,注意发言。”
亚历苍白着脸色恭敬道:“是。”
杨衍道:“苏玛尽快派人来照看圣体。圣城修复前,我打算让圣体在五大巴都轮流供奉一段时日以供万民瞻仰。”他招了招手,孔萧走上前来,“马上召集工匠,先整理出一条方便通行的道路,再建一座简单的吊桥,注意别让他们打扰古尔导师。”
“神子,开路需要人手,找寻工匠需要时日,奴隶们赶来这里也需要时日……”
杨衍指着山下道:“山下有一百多万人,你怕找不到工匠?”
“是。”
“尽快。”杨衍道,“父神正在看着你们。”
“我要回奈布巴都。”杨衍站起身,“小心别让那些主祭大祭和信徒们冒险爬过裂隙,山谷下堆放太多尸体会发臭。”
孔萧哭笑不得,只得道:“是。”
杨衍返回山下帐篷,娜蒂亚听说通往圣城的道路不通,又听杨衍说圣城已经被沉埋,且上山险困难行,马匹也无法通过,对上圣山兴趣顿时少了许多。她知道还是有很多人会想登上圣山,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急,她家人留守在奈布巴都,等道路修好,以后多的是机会陪他们上山。
另一个原因是她听说非常糟糕的消息,正琢磨着要怎么告诉神子,想着最好是等他心情愉快的时候,而不是自己跟他一路上山,抱怨山路,接着继续吵架。
回到帐篷后的杨衍心情似乎很好,这是个好时机。“神子。”娜蒂亚犹豫片刻,道,“奈布巴都有消息传来。”
杨衍将野火挂在大毯边,整了整椅子上的虎皮座垫,问道:“什么事?”
娜蒂亚一颗心吊到嗓子眼,她已经作好大吵一架的准备:“有人劫狱,你兄弟被带走了。”
不等杨衍破口大骂,娜蒂亚立刻先声夺人:“这事又不怪我!你凶我干嘛?”这声音大过杨衍的回话,倒是娜蒂亚没听清楚杨衍说了什么,然而意料之外,杨衍竟然没发脾气,坐到椅子上,这才把目光投来。
他竟然没发脾气?这是怎么回事?杨衍的冷静反倒让娜蒂亚愣住,是没听清楚自己说什么?还是气疯了,打算酝酿情绪?
“你刚才说什么?”娜蒂亚怯怯地问。
“我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杨衍跷着腿问,语气平静。
“应该是七天前。”
“你跟孔萧早就知道了?”
“嗯,消息第二天晚上就传来了。”
“难怪那两天我看你们神色不对。”杨衍道,“去拿葡萄酒来,我们喝点酒,让你压压惊,瞧你吓的。”
“我吓什么?我还怕你?”娜蒂亚拿过酒囊,先喝了一杯压惊,才又斟了一杯给杨衍。
“我们怕你一气之下赶回奈布巴都,误了圣衍那婆多祭。”
“孔萧不敢跟我禀告,难得你愿意当他的替罪羊。”
要不是这事大到足以让杨衍一怒之下不管不顾赶回去找李景风,娜蒂亚可不愿意代为传话,实在是登圣山这件事太重要,娜蒂亚只好扛下来,替孔萧隐瞒这件事。
“你不生气?”
如果没猜到明兄弟会来救景风,杨衍就不会在牢房外墙写那些字了。“没拦住?”他问。
“不知道,卫祭军和流民营都去抓人了,后来再没消息。”
“那就是没拦住。”杨衍点点头,“我们明天回奈布巴都。”
两天后,杨衍回到奈布巴都,没处罚任何人,也没多问。他去了监牢,看见被李景风破坏的铁栏杆,苦笑道:“景风进步真快。”他抬起头,看见景风留下的字。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什么离情依依,苦口婆心的劝告,只有简单几行字:
杨兄弟
断腿误伤之事勿念
你若回心转意。
我在关内等你 景风
夜里,他让所有人离开,独自穿过观火楼密道,提着灯笼来到虫声小院。大门跟围墙破损尚未修补,地面满是碎木,连一张完好的家具都没有,杨衍默默从里间找了两张椅子搬出来放好,将灯笼挂在大厅一角。
从墙洞里灌入的夜风将灯笼吹得摇摆不定,微弱的灯光下,他几近全盲,对他而言,这无异于立身险境之中,任何情况下都该避免。
但他更在乎今晚会有人来吗……
院里,树木窸窣作响,一条白色人影挡住了门外的月光。“明兄弟?”杨衍看不清来人,夜晚视物对他而言太吃力了。
“你几乎看不见,眼睛又恶化了?”那声音问。
杨衍眼眶一红。
“景风说了什么?”杨衍问。
“他希望我们三个一起去报仇。”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杨衍满脸落寞,苦笑道,“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惊觉脸颊湿了,他擦了擦眼睛,问道:“明兄弟希望我们三个一起去报仇吗?”
“如果你只是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你也希望这样?”
“我没这么说。”明不详道,“我只是说,如果你这样决定,我会帮你。”
“景风不懂。”杨衍道,“九大家该被消灭,他们必须被消灭,这早就不是杨家跟严狗的事,甚至不是萨教与关内的事。”
“不义要被消灭,他们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就绑在一起沉沦。”杨衍想起玄虚,想起李玄燹,想到昆仑宫密道里的一切,好几次,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报仇了。
师父是个好人,但他还是会站在九大家那边,维护严狗的利益,哪怕天下人都知道天叔枉死,也没人会替天叔报仇。
因为他们的利益早就勾结在一起,杀了一只严狗,未来还会有其他严狗、臭狼,会有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只。几十年前有严颖奇,几十年后也会有,灭了一个华山,还会有下一个华山。
他们没救了,不只是利益互相勾结,甚至还有一帮人在保护他们的利益,另外一帮人在歌颂他们的利益。对牲畜而言,没有拿刀逼近他们的主人都是给他们食物的恩公。
“或许景风懂,他一直是大智若愚的人。”明不详道,“但那不是他关注的方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普通人身上,他说他只管小事。”
“我和他不一样了,对吧?”杨衍捂着脸,“那你呢?明兄弟,你也站景风那边?”
“你们都是对的,只是两个正确不相容。”明不详道,“对我而言,你们都一样,我不觉得你们谁更有理。”
“大夫说过,十年内,我的眼睛要瞎,现在剩下五年,说不定会更快。
“但现在圣山还在重建,大量的奴隶终于找到自救的生计,流民营刚建立,他们需要被人接纳,攻打九大家需要钱粮,五大巴都刚统一,新的亚里恩还没诞生,祭司跟贵族对我的改革还有疑虑。这些人都是我的子民,他们信任我,跟随我,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杨衍紧紧握住明不详的手,练成誓火神卷后,他的体温比常人更高,更凸显明不详的冷冰冰,像块石头。
“帮我……”杨衍几近哀求,“明兄弟,留下来帮我,我需要你的聪明才智。求你,求你帮我。”
像是后悔当初在山洞里没有握紧李景风的手一般,杨衍把明不详的手握得死紧。明不详静静看着杨衍,没有抽回手。
接下来的沉默对杨衍而言像有一年那么漫长,他等着明不详的答案,害怕明不详像景风那样离开自己。
如果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都不认为自己是对的,那自己还能相信自己是对的吗?
房间很暗,杨衍眼前只剩模糊的光晕包裹着明不详。
黑暗中,轻柔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答应你。”明不详道,“我陪你到入关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都会帮你。”
※
八匹马来到山口处,李景风抬头仰望山道。齐子概道:“咱们就是走这条路来的。”
李景风心想,这条路通往昆仑宫,杨兄弟就是走这条路来到关外,大哥也是从这里出关,又从这条路回去。但看山峦陡峭,宛如绝谷,大哥不会武功,杨兄弟当时不只武功低微,还身负重伤,得历经多少艰险?
“蛮族管这条路叫英雄之路。”说话的是名年约六十的老者,是夜榜的人。一路上赶得急,李景风至今也没跟他们互通姓名,也用不着,齐子概、诸葛然、李大侠,个个名动江湖,而谢汐衾与苗铁肠本就是他们的领头人,用不着互相介绍,于是也没机会听见这三人的名字。
这三人是夜榜刺客,行事本就低调,哪怕路上休息,三人之间也有默契,隔着点微妙的距离。
老者这句话勾起了李景风好奇,他问:“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齐子概问道:“这条路有什么说法吗?”
李景风道:“三爷记得当初冷龙岭上那条通道吗?那条叫圣路,一般火苗子都走这条路,但少数破格拔擢,有背叛可能的人,就会被派遣走这条英雄之路,我也只是听说过。”他转过头望向那名老者,“承蒙相救,还未请教三位姓名?”
“我金盆洗手好多年啦,萍水相逢,姓什么名什么不重要。”
“今日之恩,来日必有所报,权当留个念想。”
“他外号千手灵君,以前来过关外。”跟在老人身后的壮汉道,“我诨号马滚儿,那位是利六。”
千手灵君冷声道:“马滚儿,谁让你掀我老底的?”
马滚儿道:“他想知你老底,去问赵姑娘也是一样。”
千手灵君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名字好熟,李景风忽地想到大哥说过的往事。那故事很长,大哥说他当年是被夜榜救出的,这千手灵君好像就是其中一人。
谢孤白的故事里有许多人名,有些重要的,如金夫子、古尔萨司,甚至塔克亚里恩、达珂之类名字自不会被李景风遗漏,但另一些名字,例如被谢孤白救出的那个奴隶小女孩,又或者村里遇到的盲眼姑娘,印象便没那么深刻,此时一勾连,李景风忽地想到,娜蒂亚莫非就是当初谢孤白救的奴隶女孩?
谢汐衾见他若有所思,策马上前,问道:“想什么呢?”
李景风望了谢汐衾一眼,又想,这谢姑娘在夜榜中是个重要人物,又是大哥的堂妹,于是道:“我想问问,很久以前,夜榜是不是救过一个姓谢的人?”
“哥哥又不笨,何必试探?猜也猜得着。”
谢汐衾自曝身份时,李景风就猜着了,只是太过震惊,还想回青城向大哥确认。谢汐衾这么一说,他更无疑虑,她能说得出让夜榜当自己的后盾,看这群人对她的恭敬礼遇,串联大哥是怒王后人这条线索,也摸得出大概来。
“我大哥还时常跟你们联络吗?”
“他不想当谢家人。”谢汐衾望着领在前头的齐子概与诸葛然,低声说话,“有什么事问我堂哥,他清楚,这也不用隐瞒了。”
李景风叹了口气,想起以前搭船去唐门,自己跟还是小八的谢孤白话最多,那时还想两人都是普通人家出身,现在回想,那艘船上最接近普通百姓的大概只有朱大夫了。
马至山下不远处,但见山上白雪皑皑,齐子概道:“接下来可走不得马了。”几人弃了马匹,背着行李徒步上山,诸葛然那份行李自是齐子概代劳。
他们来时正值寒冬,此时虽已入夏,山上却是冬雪初融,满地泥泞,幸好八人都是高手,唯有诸葛然走得慢些,李景风特意跟在他身后。
诸葛然问道:“你这义肢好使吗?”
李景风笑道:“不冻脚。”
诸葛然专注走路,免得摔倒,只道:“你小子尽往好处看。你要找得到第二副,我剁了腿换上。”
“那也不用,终究假不如真。”
诸葛然“嗯”了一声,欲言又止,忽地又道:“算了,没事。你腿比我短,跟紧点。”
李景风见他欲言又止,颇觉古怪,这副掌向来有啥说啥,想骂人就骂,几时说话有顾忌?他料从诸葛然口中套不出什么话来,只得道:“副掌小心点。”
众人来到一片平地,谢汐衾道:“三爷,且在这儿歇下吧。”
齐子概抬头看看天色,道:“还早,能再走一阵。”
诸葛然骂道:“山路艰险,泥地难走,再往上走都是乱石地,没地方打尖,你要让臭小子摸黑带路爬山?”
谢汐衾也道:“离下一个能扎营的地方得走两个时辰,赶不到。”
齐子概笑道:“你们真好记性,走过一次就记得路。行吧,知道你脚滑,体恤你些。”
诸葛然道:“景风,你三爷埋汰你呢。”
李景风苦笑道:“三爷,我现在也瘸啦。”
齐子概道:“我是说你脚滑,你扯景风干嘛?”
诸葛然道:“两人三条半腿,我还占得多些。”
李景风哭笑不得。
众人各自扎起帐篷,诸葛然找了个空地坐下,李景风露宿惯了,三下五除二便将帐篷搭起,又替诸葛然搭帐篷。
谢汐衾见状颇觉不满:“诸葛先生真把景风哥哥当下人使唤了?”
诸葛然道:“有的人出脑袋,有的人出力气,偏偏有人说出脑袋的坑了出力气的。我要是出力气,让你景风哥哥出脑袋吗?”
李景风笑道:“当年跟三爷副掌一起出门,也是我跟胡净搭帐篷,习惯了。”
谢汐衾将他拉到一旁,道:“你这人也怪,论功夫、名气、身份,你现在虽比不得三爷,但也差不了多少,为什么老是和和气气,任人摆布?”
李景风摇头:“这不是伏低,搭个帐篷而已,顺手的事,因你多做些就看不起你的人也无深交的必要。”顿了顿又说道,“副掌虽然爱摆谱,但我知道他对我好得很。他不像三爷那般直来直往,就喜欢绕圈子,爱损人,但也讲义气,你瞧他使唤三爷,不也是在做差不多的事?”
“哥哥说的没错,可人还是得有些匹配身份的架子摆给人看。你现在孑然一身,身边都是知己朋友倒没啥,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只道李大侠软弱可欺,就不怕你了。”
李景风笑道:“我孤身一人,要什么架子?再说要人怕干嘛?行了,你不用担心。”
谢汐衾心想,你往后要救沈家姑娘,定然要带人去彭家劫人,这么温吞平和的性子,真能带得了人?可又想,李景风带过兵打过仗,或许不用自己担心。
想到这里,她不禁回头望了望齐子概与诸葛然,又对李景风道:“整日吃干粮得腻,都进山了,哥哥不弄些野味来尝尝?”她知道李景风性子,笃定他不会拒绝。
果然李景风道:“我去附近找找看有什么野菜。”
谢汐衾道:“我找个人给哥哥打下手。”转头喊道,“苗叔,你跟着李大侠,看能不能打着什么野味。”
苗铁肠走上前来,道:“李大侠,咱们走吧。”
李景风不疑有他,谢汐衾等他一走,望向齐子概:“三爷,副掌,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至一旁树林,诸葛然问道:“骗姑娘又有什么话要交代?要我别指使你的李大侠?”
“三爷打算什么时候跟景风说青城的事?”
齐子概面有难色,这事终究瞒不住,也没必要瞒,只是说出来难免会动摇李景风心神,只得望向诸葛然。
诸葛然见他望向自己,怪声怪气道:“瞧我干嘛?”
齐子概沉吟道:“这事有些难以启齿,山道险峻无比,别让他分神,回昆仑宫再说。”
“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诸葛然转了转拐杖,“到了昆仑宫,直说就是,又不是你害的,怕什么?”
“小猴儿说得轻巧,不如你来说?”
“你们爱说不说,等傻小子回崆峒路上,自己打听都行。”诸葛然道,“总之说的人不会是我,随你们。”
齐子概摇头道:“这事不好让他自己打听,咱们在,还能看着他不犯蠢。”
诸葛然哼了一声:“大猩猩要是说不出口,我这儿倒有一计——让老朱说去。”
谢汐衾略一沉吟:“我来说吧。”
“你?”诸葛然瞥了谢汐衾一眼,嘿嘿一笑,“我可信不过你。”
谢汐衾道:“我既然认他是哥哥,就不会添油加醋,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诸葛先生口口声声骂他傻小子,实则我哥哥可不笨,挑拨离间的话能瞒过一时,还能瞒过一世?”
“骗姑娘,你把他当哥哥,他有没有把你当妹妹?”诸葛然道,“莫不是一头热?”
谢汐衾被他说破,也不脸红,笑道:“以利诱之,我这哥哥万金不改,动之以情,他有恩必报。副掌,您怕的不是我骗他,是怕我真心对他好。”
诸葛然道:“我得提醒傻小子几句,有人想养死士。”
谢汐衾道:“我又没要害哥哥,也不知是谁想挑拨离间?再说了,夜榜消息渠道多,沈姑娘的事,我比你们清楚些。”
诸葛然心想这丫头浑身是戏,一句话里有真有假,她拉拢李景风肯定不安好心,转头对齐子概道:“你要是说不出口,回昆仑宫,咱们三个一起说,看他反应。”
“行吧。”齐子概黯然道,“就这么定了。”
时近黄昏,李景风在山上打着一只山鸡。此处地形植被与关内差异不少,他采了些认得的野菜准备熬汤烤肉,就着烙饼吃。
入夜后,众人各自入睡。李景风睡不着,约莫初更时分,他蹑手蹑脚起身,点起火折子摸到诸葛然帐篷外,轻轻摇了摇帐篷,小心翼翼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诸葛然被惊醒,睁开眼就见着微弱火光下的李景风,不耐烦道:“骗姑娘在对面右边第二顶帐篷里。”
李景风尴尬道:“副掌,是我,我们出去说话。”声音甚低,看来怕惊动其他人。
“我认出来了。”诸葛然摸着拐杖,起身道,“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夜路难行,李景风走得甚慢,诸葛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来到十数丈外,李景风这才停下脚步,正在想怎么措辞,诸葛然叹了口气:“我也是真落魄啦。”
李景风一愣:“副掌怎么突然说这话?”
诸葛然把拐杖一顿地:“要是以前在点苍,有人半夜叫我起床,还老半晌放不出个屁来,我会把他嘴巴打得比屁股还肿。”
李景风被他逗笑,放松心神,又正色问:“副掌觉得朱爷是个怎样的人?”
“问这干嘛,拉皮条?”诸葛然望向帐篷方向,“你那新认的妹子想嫁?”
“不是。”李景风犹豫道,“副掌,朱爷为什么要禁《陇舆山记》?假若他认真查,圣路不会这么多年后才被发现,他还专门练了对付三爷的武功,还有小妍妹妹的事。他流放三爷,可也没赶尽杀绝,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怎么分辨好人坏人?杀人放火?贪赃枉法?你李大侠管的那点屁事,他一样没犯,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人深沉得很,老实说,整个九大家,只有他我是摸不透的。你说《陇舆山记》的事,他禁这本书,二爷、三爷能不知道?”
“三爷也不赞同啊。”
“那二爷呢?二爷没默许,朱指瑕能做主?”诸葛然道,“你去过崆峒,差点就当上铁剑银卫,应该知道陇地困苦,经商不易,当上铁剑银卫就不能离开崆峒,崆峒的门派多半穷,花大把银子在军务上,吃力不讨好。假若陇地船只有铁剑银卫护卫,华山还能在汉水上横?进一步说,有铁剑银卫威胁,华山在北方也受掣肘。
“当年昆仑共议,崆峒也没想到会有今日。死守边关,怨声载道的人不少,这就默默分成了两派。你记得洪万里吧?莫看他时常找三爷麻烦,他们可是同一派,三爷不出来选掌门,洪万里就跳出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有人想废了铁剑银卫不出崆峒的规矩,有人只要其他八家的岁供,也有人想死守边关。二爷稳重,他得折冲,若是我哥当了盟主,这条规矩就能废,可惜啊……”
诸葛然顿了一下,道:“往事不提也罢。”
“副掌的意思是,朱爷也有野心?”
“什么叫野心?”诸葛然道,“他若想一统九大家,那叫野心,想一统北方,算不算野心?若只想吃了华山,占汉水之利,算不算野心?让崆峒富起来,是他一人的野心,还是崆峒子民的野心。”
“那些事我不管。”李景风摇头,他从没想过去管那些宏图霸业的事。
“有些人想干好事,就得先干坏事,有些人想干坏事,就得先干好事。你帮那个杨衍当上神子时,知道他以后会攻打九大家吗?就算知道,你当时就会见死不救?”
李景风苦笑道:“我知道副掌肯定不救。”
“错,我一定救。”诸葛然道,“上好的荣华富贵等着我呢。”
“我那时不知道他有这想法。”李景风叹了口气。他抵达奈布巴都时,杨衍早就是神子了,杨衍想解放奴隶,宽赦流民,在李景风看来这都是好事,只是不知道杨衍心中的恨火竟已蔓延至此。
“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诸葛然道,“在蛮族那儿听到什么消息了?”
“没。”李景风笑道,“就是对朱爷好奇而已。副掌,咱们回去吧。”
李景风转身要走,诸葛然忽地问道:“你在关外有没有打听到你爹的消息?”
李景风脚步一顿,道:“火苗子这么多,我爹这么个小人物,谁会记得?”
“你爹到哪儿都不会混成小人物,就跟你一样。”诸葛然沉声道,“怎么回事?”
“副掌,当初害彭小丐一家,点苍也是出了力。”
“是。”诸葛然坦言不讳,“李大侠怎么说?”
“有些事,往小了看是好事,往大了看是坏事,往更大了看又是好事。副掌,你跟大哥、古尔萨司都是聪明人,你们想得高,想得远,护着的是萨教、青城、点苍的百姓,你们干的事不可能让人人得到好处,总会有人遭殃。苏家待我不薄,可要我在少嵩之争上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只知道萧公子、苏公子人品都好,但我不好说谁是对谁是错。我帮青城打华山,那是因为青城是我家乡,大哥二哥和小妹都是我亲友,我想杀严非锡却跟青城没有半点关系,是因为他无端灭了杨家满门。
“臭小子,脑子越来越清楚啦。”诸葛然道,“冷龙岭上啥都不想不明白的傻小子现在算是想通了,我懂你的意思。”
“或许谁也不好说副掌有错,毕竟你是为自己,为点苍着想。”
“但是杨衍要杀我也是理所当然。”诸葛然道,“这就叫天公地道,我清楚得很,就看他有没有这本事。”
“嗯。”李景风默默点头。
“有证据吗?”诸葛然问。
“还没有。”
“别告诉臭猩猩。”诸葛然把玩着手杖,“我也不问你了,回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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