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10章 风尘仆仆(下)

作者:三弦字数:1.23万字更新时间:2026-09-04 20:00:43
第10章 风尘仆仆(下)

湿气从衣领钻入,越往山上,寒气越盛,昨日方融的积雪入夜后又重新冻上。英雄之路不仅崎岖,且地形落差大,一摔倒就可能跌入十数丈甚至数十丈的深谷中,路到尽头还有不少峭壁,需要用吊篮悬挂而上。

“他们几年前就是走这条路去行刺我哥。”诸葛然抬头望着峭壁,“来的时候我就佩服了一次,现在还得佩服一次。真得夸奖古尔萨司,这真是壮举,得训练多少死士,准备多周密?”

他们出关时留下的滑轨机关连同吊篮都还安在,齐子概拉了拉绳索试试稳固,从下方将李景风拉上,李景风再将齐子概拉上,继续前进。上山比下山更难,又走了三天才抵达昆仑宫下方悬崖,李景风抬头望去,自己当初练功的鬼谷殿就在山崖一角,但被岩壁所遮,沿途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看不见那个山洞。

那儿困了大哥十几年,李景风将目光望向谢汐衾。

“想到我堂哥啦?”谢汐衾低声问道。

“无论怎样,都太狠毒了。”李景风道,“你不知道你堂哥受了多少苦。”

“我也是等他回来才知道有这个堂哥。”谢汐衾凝视着山崖,“他们家的事,我只听长辈说过。”

“你去过那里吗?”李景风问。

“没有。”谢汐衾摇头,“那儿是禁地,只有嫡系能进去,我们知道在那附近,但没有路标,不知道怎么去。”

李景风见谢汐衾眉头微蹙,问道:“有不高兴的事?”

谢汐衾眉开眼笑:“哥哥是在关心我吗?”

李景风道:“见你蹙着眉头,所以问问。”

“这儿白天热,晚上冷,路又滑,又闷又无聊,当然不开心。你要是肯陪我说话,就不闷了。”

李景风尴尬道:“专心点,这儿每步都危险。”

“上面更危险。”谢汐衾抬头,巨大的山壁耸立在前。英雄之路最难的一段就在最后那段孤路,不仅贴着悬崖,最窄处还只有三尺宽,天冷路滑,狂风一起就能把人吹下山去。

“比来时还麻烦。”千手灵君站在险路前的峭壁边缘,弯腰抚摸地面,拿水囊一冲,拨开泥土,下头的冰层平滑如镜。冰层下封着一片枯叶,叶片上甚至还有只不知名的小黑虫。

“一路上还有树木泥土,可最凶险这段跟走在冰面上没差别。”千手灵君道,“上次就在这条路上死了两名弟兄。”

“比严冬时更危险吗?”谢汐衾低头望去,也觉恐怖,“有什么办法吗?”

“是不一样的危险。”千手灵君道,“除非咱们打算在这儿等三个月,不然还是得走。”

“你们先走。”诸葛然道,“咱们不习惯身后有人。”

苗铁肠使个眼色,千手灵君领头,苗铁肠侧身让谢汐衾跟在千手灵君身后,自己又跟在谢汐衾身后。这顺序有讲究,千手灵君已经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让他探路更为妥当,若前方有变,那他第一个死,而苗铁肠跟在谢汐衾身后是要以防万一。紧接着是马滚儿,再来是利六,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才走了几步就觉得脚下湿滑踏不稳当,脸现惧色。

李景风拍着他肩膀道:“别看下边。把刀卸下挂在背上,免得卡着岩壁。”

利六道:“我理会得。”说着解下腰刀挂在背上。

“走啦!”齐子概一把扛起诸葛然。

“臭猩猩急什么?前半段我还能走!”诸葛然翻了个身坐在齐子概肩膀上。他身量矮小,差齐子概快两颗头,像孩子坐在爹身上似的,瞧这熟练模样,想来出关时也是这般走过险路的,李景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诸葛然道,“羡慕我有驴骑?”

李景风笑道:“我先走,三爷照看着我些。”

齐子概道:“别逞强。”

李景风跟在利六身后,一行人鱼贯前行。这段险路当真湿滑无比,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诸葛然坐在齐子概右肩上,齐子概左手贴着山壁。

整段路约莫有五里长,曲折蜿蜒,偶有小平台可以歇脚,千手灵君虽有经验,也不敢抢快。李景风左腿已断,义肢触地全凭感觉,每一步踏下都得确认稳固才敢往前走,难怪诸葛然要让齐子概扛着,这条路对他的跛足而言太过危险。

山径宽窄不一,即便最宽处也不能掉以轻心,走了一段,千手灵君道:“有缝隙,小心失足。”那是个断口,约一尺宽,虽然不大,但踏空必死,因此必须提点。

利六是南方人,从没见过如此深雪险径,因夜榜给的酬金丰厚才加入这支队伍,来的时候见这山径就已后悔,又不能半途退出,原本以为只是找人,没想到大小姐还要劫狱,现在回程更险,早在心中暗骂十几个娘,发誓往后再也不北上接活。

此刻他手扶岩壁,脸色苍白,越走越慢,走出一里路,已跟前头拉出三十丈左右距离,但听风声呼啸,吹得人心晃神摇,脚步越发不敢迈大。

“走慢点,慢点。”诸葛然嘲讽的声音从后传来,“晚上咱们在这儿搭帐篷,走个三天就到啦。”

“副掌,别吓人。”李景风也知道麻烦,接着道,“利兄,你走太慢,听不见前面说话。”

原本千手灵君负责领路,每一步都踏实了才往前走,遇到凸石、断口等落足不稳处都会出言提醒,现在拉开距离,就听不见他说话了。然而千手灵君也不敢冒险停下等他,毕竟谢汐衾才是最重要的人,其他不过各安天命。

李景风见利六紧抓着岩壁,提醒道:“利前辈,手别太用力,石头松动就危险了。”利六是老江湖,知道李景风所言有理,可面对这万丈悬崖着实心惊胆颤。

又听李景风道:“靠着山壁走,但别贴着山壁。”

利六背对山壁,跨着螃蟹步慢慢走,又走了百来丈,前方有稍宽的平台,谢汐衾等人正在等着,利六见苗铁肠盯着自己,歉然道:“苗兄,我会尽力跟上。”

他正要继续前行,李景风忽地喝道:“利兄,慢点!”

利六吓了一跳,转头骂道:“这么大声干嘛,吓唬人吗?!”

谢汐衾道:“苗叔,咱们走吧。”

苗铁肠瞥了李景风一眼,又望向利六:“继续走,你不用跟太紧。”

利六忽地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脸色更是惨白,等苗铁肠走远,这才扭过头对李景风道:“多谢。”

李景风装傻:“谢什么?”

利六摇头不语,脚步倒是加快不少,跟在苗铁肠身后两丈距离,不敢太靠近。

李景风正要跟上,诸葛然道:“傻小子慢点,我有话说。”

李景风停下脚步,齐子概驮着诸葛然走近。

只听诸葛然冷笑道:“你充好人,幸好你义妹看你面子,你已经救他一命,离他远些。”

李景风道:“我自顾不暇,会小心。”

利六拖慢脚步,于这险径上是大拖累,两端相隔遥远,后方跟着走的人就得再探一次地面深浅。若走至半途,利六胆怯不敢再走,不是把后面的人堵死了?是以苗铁肠想把这拖累解决,却被李景风出声喝止。现在利六太过害怕,若是失足乱抓,定会抓着人一起坠崖,谁也不放心走在利六前后,因此诸葛然要他离远点。

一行人复又前进,行至一处窄路,忽地一阵山风扫过,吹得众人身子一晃,又走几步,齐子概背靠山壁,喊道:“小心!”

众人连忙靠向山壁,只闻“喀啦啦”声响不绝,雪堆、碎石和冰柱被方才那股强风一刮,纷纷落向众人头上。原本只是些疼而不伤的小东西,然而利六知道自己刚逃过一死,精神恍惚,被这一激,身子猛然一抽,失足滑倒。在这里滑倒无异于摔落悬崖,利六大叫一声,只道必死。

忽地,一把大剑横在身前,利六连忙抱住,剑上一股巨力撞来,将他死死摁在山壁上。冰面光滑难以吃力,李景风本就只剩右足支撑,为了拦住这百多斤重的壮汉,右脚一滑,眼看就要掉落悬崖。

李景风左脚猛地一踩,那只铁脚踏破冰面,陷地三寸,铁钉似的将他身子牢牢固定住。

“利前辈慢慢走,我在后面看着。”李景风收回初衷,“尽管放宽心。”

利六浑身冷汗,被风一吹登时清醒,傻傻看着李景风。

“你要是摔倒,就像刚才一样,抓着我的剑,我一定来得及救你。”李景风道,“咱们走快点,赵姑娘等着呢。”

利六愣愣起身,李景风这神功着实让他震惊,却也让他安心许多,于是继续侧身贴壁而行。这一摔一救反将他胆怯吓跑大半,既然有人保护,还有何惧?顿觉这路好走许多,遇到断路也能轻易一跃而过。

短短三里路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来到一处略宽敞的平台,眼前却已无路,只有一串贴着山壁仅容一个脚尖站立的凸起。

千手灵君道:“绕过这山壁就是昆仑宫,这最后一段最凶险,赵姑娘,我待会儿手抓哪里,你就跟着抓哪里。”当下踮起脚尖,双手攀住凸起,贴着山壁缓缓爬过。

谢汐衾、苗铁肠、马滚儿、利六陆续爬过,齐子概走过这条路,知其凶险,心忖李景风仅剩一足,断难爬过,于是道:“景风,我先送小猴儿过去,再回来接你。”

李景风摇头:“这路我能走。”

诸葛然道:“逞什么强?你摔下去,白死了几十人。”

李景风笑道:“我比副掌重得多,三爷也不方便带我,我有自己的办法。”

齐子概见他武功大进,又见他自信,点头道:“行,我先去了。”说罢大踏步走向山壁。

窄壁仅容寻常人前脚掌落足,齐子概身形高大,几乎只剩脚掌尖能落地。诸葛然将拐杖插入后领,从后抱住齐子概背部,齐子概哼了一声,踏步向前,双手攀住山壁,真就只用脚掌尖站立,同时双掌扣住岩壁,手足并用,竟像只守宫一般贴着山壁“游”了过去。

壁虎游墙功不少人都学过,但没人敢在这地形用出,更不可能还背着个百斤重的人。齐子概仅凭手指贴住山壁的黏力和每块肌肉牢牢扣住山崖缝隙的支撑力,就这么游刃有余地通过这面险之又险的山壁,即便李景风现在武功大进,仍是不由得赞叹三爷功力精纯深厚。

李景风虽无法用这方法攀过山壁,却有自己的办法。他左手五指紧紧扣住山壁,身子一摆贴着山壁荡出,右脚尖一踮实,右手即攀住石壁,收回左手,再伸出右手攀住山壁。他几乎不靠脚支撑,仅靠指力挂住岩壁爬过去,需要休息时就以右脚脚尖抵住山壁边缘。

这条窄路只有十余丈,绕了一圈,正是昆仑宫后山。谢汐衾见李景风用双手爬了过来,喝采道:“李大侠好功夫!”

诸葛然给了她一个白眼,对齐子概道:“你功夫不行,没人夸。”

李景风靠蛮力攀爬,固然是内力深厚,但较之齐子概背了个人施展壁虎游墙功行于山壁之间,仍是高下立判。

谢汐衾笑道:“诸葛先生要替三爷讨彩吗?”

诸葛然道:“那也不用,又不真心。”

李景风爬过绝壁,终于回到关内,心下激动,恨不得插翅飞回青城。可还有要事待办,他道:“三爷,我什么时候回三龙关复命?”

齐子概略现尴尬,道:“好不容易回来,先休息吧,你不想见小妍妹妹吗?”

李景风笑道:“当然想。”

齐子概将人带回昆仑宫,夜榜仅余那三人告辞离去。利六来到李景风面前,略一迟疑,道:“我本名吴保,是衡山通刀门弟子。”

李景风淡然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还要谢你们救我出来。”

利六也不多说,一拱手,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李景风心知夜榜之人多要隐姓埋名免遭人追杀,日子不安稳,如箭似光阴,至死也无人知他本名。利六虽然一个谢字都没说,但自曝真名,连门派都说出,把这天大把柄交给自己无异于性命相托,意思是往后但凡有所差遣,势必尽力相助。

李景风见谢汐衾与苗铁肠仍无去意,好奇问道:“赵姑娘不走吗?”

谢汐衾笑道:“我想看看昆仑宫,跟三爷说好多留两天。”

一行人从后山绕回昆仑宫,“熊掌”安启玄听说三爷回来,忙不迭来到大门处等待,见着齐子概,当即不满道:“三爷忒胡闹了,没等掌门命令下来就走。”

齐子概问道:“朱爷允了没?”

“朱爷说反正你一定先跑了,允不允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说着望向齐子概身后。他认得李景风,却不知那名姑娘与佩着苗刀的人是谁,于是道:“景风回来啦。这两位是?”

谢汐衾笑道:“我是李大侠的义妹,姓赵。这是我护卫,姓苗。”

齐子概道:“这趟救人,赵小姐也出了力。”

诸葛然道:“你们要在门口说多久?我想念床了。”

安启玄当下引着几人进去,安排住所。

才刚进昆仑宫大门,就见一人微微跛脚飞奔而来,却是诸葛妍。诸葛妍见着齐子概,大为高兴,高喊:“义父!爹!”抓着齐子概的手喊道,“义父去了好久,妍儿好想你!”

诸葛然哼了一声,诸葛妍忙转过身去抱住诸葛然:“爹,妍儿也好想你!”

诸葛然道:“行了,你景风哥哥也回来了。”

诸葛妍又扑向李景风,紧紧抱着:“景风哥哥去了好久!”

李景风轻抚诸葛妍头发,笑道:“头发长回来啦。”

原本诸葛妍已经剃发,后来诸葛然嫌弃难看,宁愿花钱买药膏,又让她续回来。

诸葛妍抱着李景风许久,这才转头看向谢汐衾两人。李景风介绍道:“这位赵姑娘是……”虽说义妹身份是谢汐衾自己认的,且这人出自夜榜,然而一路上确实对他颇多关心,看着出于至诚,又是大哥堂妹,李景风一时也不知该怎么介绍。

谢汐衾见他迟疑,暗自窃喜,抢先说道:“我是你景风哥哥的义妹,姓赵,这是我的护卫苗叔。”

诸葛妍看着李景风,噘嘴道:“景风哥哥有我一个妹妹还不够,还要去外头找一个?以后是不是不疼小妍了?”

李景风忙道:“没,我还是疼小妍妹妹的。”

诸葛妍笑道:“骗你的。爹说得对,景风哥哥很好骗。”

李景风瞠目结舌,小妍跟着三爷几年还是天真烂漫不通世事的模样,跟着副掌才两年有余,竟然就学会骗人了?不禁望向诸葛然,只见他满脸得色,当下心想:“跟着副掌果然学得快,可也学坏了。”

齐子概笑道:“被你爹教坏了,学会骗人了。走,大伙都累了。”

诸葛妍看看诸葛然,又看看齐子概,目光最后停在李景风身上,挽着他手臂道:“景风哥哥,我们走。”

诸葛然骂道:“小丫头不扶着你爹,去牵你哥哥的手?”

诸葛妍道:“爹跟义父天天都能见着,景风哥哥住不了几天就要走啦。”说罢拉着李景风就走。

谢汐衾有夜榜消息,知道诸葛然与齐子概有个义女,因此不以为怪,然而真见到这个姑娘,却是惊异于其美貌,又怪其天真,看她年纪应该也近二十,说话却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似的。

安启玄替众人安排房间,让谢汐衾主仆二人比邻而居。李景风之前住在昆仑宫时就有房间,此刻重回旧地,见床缛摆饰一如既往,大为感慨。

这趟山路颇为疲累,他料三爷跟副掌肯定早早就睡了,于是和衣躺上床,心想起床后把名单默出,再去崆峒见朱指瑕,之后就能回青城见小妹、大哥、二哥和阿茅了。

他素来坚忍,虽然归心似箭,也想着把事情办完再说。又想到杨衍和明不详,虽说他始终信不过明不详,此时也只能希望明不详能说服杨衍,想着这些,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近黄昏,瞧着桌上放着羊肉汤和饼,料来已误餐,李景风伸了个懒腰,点起烛火,简单吃了些东西,找来纸笔,开始默写火苗子名册。

这事至关紧要,这名单关内关外只有两份,一份为老眼所有,另一份在祭司院。名册正本在狱中被哈克搜走,但无人深究,李景风不清楚古尔拿走名册后怎么处理,想来即便杨衍知道自己盗取名册,也不会伤害自己。

他早把名单反复熟记,每日起床与入夜后都默诵一次,百余人名单连着身份背下来也不过两三千字,李景风将名字一一默写出来,犹恐误记,先记下人名,再写身份职务。

他正写着,忽地察觉有人站在门外,开口问道:“谁?”

只听一个娇柔声音道:“哥哥,我能进来吗?”却是谢汐衾。

三更半夜的,谢汐衾为何而来?李景风纳闷,问道:“有什么事?”

谢汐衾道:“有重要事情跟你说。”

李景风收起笔墨,将名单收入怀中,起身开门,道:“请进。”谢汐衾进入屋内,李景风却不关房门。

虽已入夏,昆仑宫位处高地,门外寒风凛凛,李景风点起暖炉,问道:“谢姑娘要说什么?”

谢汐衾道:“你坐下,我有要事跟你说。”

李景风将暖炉置于桌上,问道:“谢姑娘请说。”

谢汐衾道:“记得咱们那天说过的话吗?若是两心相知,便是与他人同处一室,哪怕一个帐篷,一张床,一个名分,都不重要。”

李景风望向门外,又望向谢汐衾,实在弄不清楚这姑娘想说什么,于是道:“这事非得关着门说?”

“我想跟你说,沈姑娘没事……”

李景风霍然起身,焦急问道:“什么意思?小妹出什么事了?”

“听我说完。”

“我正在听!”李景风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记住一件事,沈姑娘没事。”

“那我大哥二哥呢?”李景风疾声问,“是谁出事了?”

“先听我说。”谢汐衾吸了口气,接着道,“你不在的这两年里,唐门联合华山进犯青城,战事不利,计韶光和许老帮主接连身亡,唐门围困青城,渝水沉舟断路,情况万分危急……”

她本想慢慢说,好让李景风不那么难受,一抬头却见李景风双目圆睁,眼里满是血丝,双手捏紧桌角,不由得一惊。

“到底是谁出事了?”李景风颤声问。

“我……沈掌门跟堂哥都没事……”谢汐衾被他这眼神瞪得心慌,实在遮掩不住,脱口而出,“九大家无人肯救青城,所以……所以……沈姑娘自愿联姻彭家。”话一出口,她就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接这苦差了。

李景风只觉头晕目眩,胃部抽搐,一口闷气憋在胸中,无论怎样都吸不进也吐不出,只能不断干呕。“啪”一声,那桌角被他折断,谢汐衾怕他气急攻心,抢上一步抓他手腕,见他指甲嵌入肉里,满手鲜血,欲要掰开,竟然纹丝不动,更是心惊,这么用力真能把指骨捏碎。

谢汐衾忙扣住他脉门,焦急道:“你不用担心!沈姑娘没受伤害,还是完璧之身!”

什么完璧之身,自己在乎的是这个?不,李景风根本不在乎!哪怕今日谢汐衾告诉他沈未辰移情别恋,李景风都不至于受如此大刺激。那是小妹的选择,是她心有所属,即便黯然神伤,但他早就知道自己原配不得这天上仙女,得蒙垂青,哪怕片刻都已不枉此生。

可偏偏是彭家……小妹那样好的姑娘,怎么能落到彭家手里?他想起臭狼的名声,想起彭家干过的那些恶心事,无法想象这些事会跟小妹扯上半点关系。

她会被虐待吗?会受多少委屈?会遭受怎样的痛苦?怎么能,她怎么能遭受这些?!那是他想要捧在手心里好好对待的姑娘,舍不得她吃一点苦,受一点伤,可她现在正在经历什么?她是青城的大小姐,功夫那么好,那么聪明,那么勇敢,本应拥有最美好的人生,为什么却要落入这般境地?

一想到沈未辰此时此刻正在受苦,李景风就再也按捺不住。他必须立刻动身,必须去彭家,去把小妹救出来!什么联姻,什么利益交换,他管不了这些,那是他的小妹,是他心里最珍重的人!

可他一动也没动,动不了,脑子里轰轰然全是杂音,全身僵硬,却不住地颤抖,一时想着必须去救小妹,一时又觉得自己还在祭司院监牢里,周围只有冰冷的铁槛,后面的事全都没发生过,思绪被悲伤跟愤怒淹没过去,只剩下像浪潮般巨大的杂音,嗡嗡充满脑海,他失去思考,失去对身体支配的能力。

“李景风,松开手!松开!”谢汐衾焦急喊道。虽然扣住脉门,但李景风内力远比她深厚,即便扣住脉门也松不开他的手掌,这么捏下去指骨必碎。

李景风摇摇晃晃,动作虽然僵硬,但力道大得出奇,拽得谢汐衾脚步踉跄,谢汐衾忙大喊:“三爷,快进来帮忙!”

一道人影如风闪至,齐子概伸手抓住李景风右手,喝道:“景风,回神!”

诸葛然急道:“扇他巴掌!”

齐子概一巴掌扇向李景风脸庞,哪知李景风神智混乱,这一巴掌反激起他临危应敌的本能。他一扭头,巴掌贴着耳朵刮过,左手一抽,谢汐衾拿捏不住,向后跌退两步,李景风已一拳打向齐子概面门。

齐子概没料到他会打来,这拳快逾闪电,两人相距既近,又打个出其不意,若是正常应敌,齐子概会低头以最坚硬的头骨去撞李景风指骨,能把李景风撞得指骨尽碎。但他怕伤着李景风,只闻“砰”的一声,这拳正中脸颊,齐子概顺势扭头卸去七分力道,饶是如此,仍被打得头晕目眩,牙齿险些被打折。

诸葛然大喊:“小心!傻小子疯魔啦!”

齐子概虽然中招,心神不乱,回手又是一巴掌,李景风扭头避开,屈膝顶来。这回齐子概早已有备,起膝架住,李景风右手猛地一挣,齐子概牢牢扣住不放。

他深知打中李景风有多难,扣住就绝不能放手。

李景风左拳打来,齐子概举左掌架住,顺手一拨,埋身向前一顶,使出天地两不沾,将李景风过肩摔出,将他摔晕或许是避免他自残最好的办法。

忽地,齐子概只觉肩上一空,并不是李景风不见了,而是李景风浑身力道忽地“放空”,这一摔就跟摔个稻草人没两样。李景风双足堪堪落地,猛地又是一股力道灌入脚下,像是牢牢钉在地板上似的,齐子概不等他站稳,左腿一扫又是一记绊摔,李景风身子又像飘起一般全不受力,等手掌一触地,又是神力陡生,猛地稳住身形。

天地两不沾竟然失手了?

齐子概正要将他拉回,惊觉他右手腕力道空荡荡,正要扭他手腕,李景风忽地手腕一扭,一股大力顺着齐子概扭动方向猛然爆发。这强横力道说去就去,说来就来,又顺着齐子概发力的方向,等于是借了齐子概的力挣脱,齐子概心道不妙,李景风已顺势挣脱束缚,起左腿踢来。

齐子概知道这是一条铁腿,撞上了可有得受,忙矮身避开。现在最大的麻烦已经不是如何打醒李景风,而是如何在不伤到李景风的情况下抓住他。

这他娘的比杀了他还难。

谢汐衾早已猱身抢上,双手并起剑指刺出,口中喊道:“哥哥快醒来!沈姑娘在门外瞧着呢!”

李景风转头望去,不见人影,谢汐衾双指已到,正戳向他天池穴,原以为得手,哪知李景风身子一侧,两指从他胸前掠过。

谢汐衾虽看过他身法,真对敌时仍大吃一惊,他怎么就闪过了?

李景风一掌拍向谢汐衾胸侧,谢汐衾身形已老,闪无可闪,齐子概伸手将谢汐衾扯开,李景风掌缘仍扫中谢汐衾,“嘶”一声,衣裳已被扫破,谢汐衾胸口一闷,已受内伤,知道方才真是死里逃生。

齐子概救下谢汐衾,猛吸一口气,双掌齐出,掌势汹涌,李景风足尖点地,身子向后一飘,双掌拍出,接掌同时身子向侧边一扭,半卸半接。这还击极其巧妙,但凡齐子概收势不及,胁下后背便会空门大露。

这正是齐子概的盘算,李景风虽然疯魔,但身法没丢,若是久战,只怕他内力爆冲走火入魔而死,于是拼着浑元真炁接他一掌也要抓住李景风。

他这是搏命一击,以李景风现在武功加上疯魔后的蛮力,他硬吃这一掌也要受伤,要是再抓不住李景风,就只能放他离开,等他力竭,如此李景风势必严重内伤,甚至影响他未来武学上限。

李景风果然上当,双掌拍向齐子概胁下,齐子概左手疾探就去抓他手腕。

忽地,李景风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倒下。“有时候当个卑鄙小人,”诸葛然将拐杖收回,“还是会被正人君子夸奖的。”

“小猴儿干得好!”齐子概松了口气,望向地上的李景风。

诸葛然拄着拐杖来到坐倒在地还不能起身的谢汐衾面前,低头道:“你受了这伤能让傻小子承你的情,这是你拿命搏来的,傻小子就交给你看着。”

齐子概将李景风打横抱起,放到床上,道:“他要是再发疯,你别拦着,让他跑,我来处理。”

诸葛然道:“他若想走,你就跟他说,莫忘他这趟出关目的,他还得见朱爷一面。”

谢汐衾肋间剧痛,苍白着脸起身道:“知道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景风从噩梦中醒来,抬眼望去,齐子概与诸葛然皆已不在。他想起谢汐衾说的话,心痛如绞,就要起身。

“哥哥要去哪儿?”谢汐衾问道。原来她就趴在床边,脸色苍白。

“我去接小妹回家。”李景风神态坚决。

“李大侠。”谢汐衾抓住李景风手腕,“你瞧,房门是关着的。”

“我没空陪你猜谜。”李景风手一挣甩开谢汐衾,自顾自下床就走。

“我不是跟你猜谜,你听我说几句话,就几句!”谢汐衾喊道,“听完要走就走,要不三爷也会拦着你!”

李景风停下脚步。他脑中仍是一团混乱,一想到小妹受的委屈,心就痛得无以复加,忍不住跪倒在地,不住干呕。

“你听我说,沈姑娘没事,安全。夜榜查过了,我不跟你说细节,总之她现在独居,没受虐待,人也安好。彭家拿她当人质跟沈家结盟,沈家则以盟主身份宣布彭家是丐帮正统,你大哥、二哥都在想办法救沈姑娘。

“我想对你说的是,就跟这门掩上了一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引旁人非议,可非议又如何?你立身端正,沈姑娘冰清玉洁,你们对得起自己良心,也互相信任,就如同我们共处一室这事说出去,沈姑娘也不会怀疑你,这才是紧要的事。你得相信沈姑娘,她很聪明,有能力自保。

“你贸然前去,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打草惊蛇,你肯定知道后果,一不小心还会害了沈姑娘。你听我说,沈姑娘在等你,所以你大哥才要我来找你。这事没你不成,但要从长计议,救出沈姑娘比救你难上许多,不是百来人就能办好的。

“我认了你这义兄,你认也罢,不认也罢,我都帮定你了。有夜榜,有青城,你慢慢来,稳住心神,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

“谢姑娘,请你出去。”

“李大侠?”

谢汐衾欲要再劝,但见李景风坐在地上,两眼无神,于是站起身来,打开门,又回头望了李景风一眼,道:“诸葛先生要你想清楚你是为什么出关的。”说完才关门离去。

李景风捂着脸,心中一团乱麻,不住告诉自己要冷静,必须冷静,然而心却止不住往下沉,像是掉进深渊,怎样也拉不回来。

哪怕断脚之时,他也没这么痛过,痛得要死。但他不能死,他得去接小妹,管他什么原因,只要知道小妹过得有一点不快活,他都得去带她回家。

明知早一点恢复理智就能早一天接回小妹,但他拉不回那个坠入深渊的自己。心像是被掏空了,他想发泄,想愤怒咆哮,但他必须忍耐。

要接受那些糟糕的事总会落在某个人身上……

他在心中拉扯许久,始终无法平静,忽又有人敲门。“景风哥哥。”门外是诸葛妍的声音。

“小妍妹妹别进来,我要睡啦。”李景风哑着嗓子喊道。

门还是开了,诸葛妍走了进来,看着颓坐在地的李景风,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几步,从后抱住他:“我听爹说你不开心,来看看你。”

“小妍,我没事。”李景风不想把情绪发在这妹子身上,发生在她身上的糟糕事已经太多了,她每一刻都应该被善待。

无辜的人每一刻都应该被善待。

诸葛妍在李景风身后坐下,双手环抱李景风肩膀,把脸贴在他背上,低声道:“景风哥哥,你知道吗,我好喜欢好喜欢义父,所以能当爹的女儿我很高兴,这样我就不姓齐了。”

“小妍妹妹年纪还小,以后会找着真正喜欢的人。”李景风安慰道。即便此刻,他见到别人受苦也会先安慰别人,自己的事要自己处理。

“景风哥哥,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义父更好的人吗?”

这问题李景风还真答不出来,只得道:“你跟在副掌身边,副掌教你道理,你慢慢就懂了。”

“他们都说我不懂。”诸葛妍黯然道,“爹说他教我比义父教得好,他教,我学得快,但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义父教得不好,是我不想学。我觉得除了义父跟爹,还有你,其他人都想害我,我学得越多,越觉得大家会讨厌我。什么贞操,什么蛮族,什么女德,我越学越怕,怕没了义父,没了你们,每个人都想抓我,要我陪他们睡觉,怕他们把我吊起来……”

李景风心中一动,转过身去摸着诸葛妍的头,道:“别怕,你爹跟义父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还有我,我们都会护着你。”

“我知道。”诸葛妍黯淡的眼睛放出光芒,“我看到了,我知道你们都会护我,我现在不怕了,才敢学。我知道我学什么都可以,义父不会不要我,所以不是爹教得好,是小妍不怕了,小妍肯学了。”

其实诸葛妍说这话多少还是有些偏心,心病虽是她过去学习牛步的主因,但齐子概不善教女孩,加上崆峒军务繁忙,他又时常出门,能教导诸葛妍的时间少,尤其是有些姑娘家的事难以开口。反观诸葛然,荤素不忌,什么话都敢说,昆仑宫事情少,两人便能多花些工夫教导诸葛妍。

“可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义父。”诸葛妍接着道,“义父不喜欢我这样说,我就只跟爹说。爹说那是因为义父不懂,他说义父心底有个坎,如果我要让义父走过那个坎,就得陪义父久一点。我十五,他四十,义父不信我喜欢他,等我二十五,他五十,我还喜欢他,他若是再不信,那就等到我三十五,他六十,他就会信了。如果他一辈子不信,我就一辈子当他女儿,哪怕他娶了别的姑娘给我当娘,我也不离开他。”

李景风道:“傻姑娘,这不苦吗?”

诸葛妍摇头:“才不苦,喜欢义父一点都不苦。小妍喜欢的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名震天下的齐三爷。”连成语都会用了,看来进步真不少。

李景风万般苦痛,仍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你若没遇上其他让你喜欢的人……那无妨等下去。”

“我是想说,景风哥哥,不好的事总会过去,等久了,好事就会来。所以你别不开心了,好不好?”

李景风深吸一口,点头:“好,景风哥哥不会不开心。”

“那景风哥哥早点休息。”诸葛妍起身道,“小妍回去睡了。”

李景风锁上房门,诸葛妍那番话或许没法将他从深渊中拉出,却能让他不再坠落。

第三天一早,李景风向齐子概告辞:“三爷、副掌,我去三龙关见朱爷了。”齐子概见他此刻虽然神智清楚,但眼眶凹陷,这三天显然都没有睡好,看他吃饭不多,担心他身体,更担心他神智昏乱,于是道:“不再歇两天?”

李景风摇头:“不了,我想把事情尽快办完,好去接小妹。”

齐子概点点头不再说话,倒是诸葛妍很不高兴,抓着李景风的手道:“哥哥只待了三天就走,是不是嫌弃小妍?”

这不是学着副掌阴阳怪气?李景风无奈道:“哥哥有要事要办,以后再来看你。”说完转头看向谢汐衾。

谢汐衾道:“既然哥哥要走,那我跟苗叔也告辞了。”

李景风上前道:“三天前误伤了妹妹,一直没道歉,心里过意不去。你保重,以后再会。”

谢汐衾听他称呼自己为妹妹,不由得心花怒放,自己冒险挨那一掌总算没白费功夫,当下笑道:“哥哥叫我汐妹吧,堂哥也是这样叫我的。”

李景风点点头:“汐妹。”

“哥哥也保重。”

诸葛然走上前来,抬头瞅着李景风:“傻小子,做事多用脑子,想清楚再说话。”

李景风知道他意思,道:“我理会得。”

告辞已毕,李景风翻身上马,往东疾驰而去,十二天后抵达三龙关。

“这就是你查来的名单?”朱指瑕在书房里,望着眼前朱印火漆的信件,不由得赞服,“三爷说你有本事,果真没看错人。”

“毕竟我是李慕海的儿子。”李景风回答,一面盯着朱指瑕看。

哪怕以他最细致的眼力,也没看出朱指瑕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丝心虚。

朱指瑕将信件取出,展开一看,微微蹙眉:“景风,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晃了晃,看向李景风,那是一张白纸,里头什么都没写。

“拿错了,真的在我身上。”李景风转身将门掩上,不让外头的人听见里面的说话声,这举动未免逾矩,朱指瑕只是看着他,并未发问。

“我在蛮族那儿打听到几个消息,关于我爹的事。”李景风径自走到朱指瑕桌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红木桌子。

“什么消息?”

“古尔萨司说,”李景风吸了口气,“说是朱爷害死我爹。”

朱指瑕没有半点慌张,微微阖眼,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在盘算着什么。

“挑拨离间的诡计罢了。”朱指瑕望着李景风,“你有证据?”

“没有。”李景风紧紧握拳,“所以我想直接问朱爷,你承不承认?”

朱指瑕摇头:“就算是我做的,你没证据,朱某为什么要承认?”

“因为这关系到我得怎么替我爹报仇。”李景风道,“我希望朱爷能自己承认——

“朱爷,你是不是杀害我爹和灭戚风村的凶手?”

~~~

八年磨一剑,天下尽江湖!书友们,《天之下》第一部实体书今晚19:00现货开售啦~新书首发福利:三弦亲签7000套,机不可失!目前拥有亲签(套装)的几大渠道↓

1、公众号:三弦文创(对话框底部-[纸书购买])

2、京东:果麦京东自营旗舰店、文轩网旗舰店、浙江新华书店旗舰店、当当官方旗舰店

3、抖音:果麦官方旗舰店、阅文好物周边旗舰店、浙江新华书店旗舰店、博库图书旗舰店

4、天猫: 阅文好物旗舰店、新华文轩旗舰、当当网官方旗舰店、浙江新华书店旗舰店、西西弗书店旗舰店、博库旗舰

另外,今晚19:00,三弦老师还将在抖直播间“新华文轩官方旗舰店”连麦互动,畅聊创作趣事,欢迎来看!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