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苏银铮瞪大眼睛,“所以,你的脚……”
李景风提着裤管,连阿茅都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条铁腿。苏银铮伸手去摸,眼眶微红,讶异得合不拢嘴,难过、好奇、惊叹、惋惜,一张脸上挤了好几种表情,最终忍不住落泪,手指忍不住轻轻在义肢上弹了两下。
李景风见她这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古怪模样,不禁笑了出来。阿茅怒道:“你还笑!你都瘸了!”
“你又没看出来。”李景风笑得轻松。
萧情故沉吟道:“如果不注意,一时确实瞧不出来。只是义肢终究不灵活。沈公子他们知道吗?”
“二哥知道。”李景风道,“昨晚吃饭时没怎么走动,没被察觉,不过从内城回来时,二哥就问我脚是不是受伤了,我跟他说了。大哥可能还不知道,我装得挺像的。”
苏银铮问道:“怎么不跟你大哥说?”
李景风将裤管放下:“说了也不会长回来。再说我也在练习怎么正常走动,不让人发觉这条腿有问题。”
萧情故叹道:“辛苦你了。”
苏银铮擦去眼泪,气鼓鼓道:“那个神子也太恶毒了!你救过他,帮过他,他什么都没给你,还砍你一条腿!神子这么没良心,萨神果然是邪神,是妖孽!”
萧情故道:“他若是个知恩不报的,李兄弟早就死了,更别说他放了好大的空子,让李兄有机会逃回来。”
苏银铮不满道:“姐夫不会说话就少说点,谁要听你镇日里尽讲道理!我姐要是绊着了,你是先怪她走路不长眼,还是怪台阶高?”
萧情故无可奈何道:“是我说错话了。不过要说妖孽,明不详更像妖孽。”
苏银铮道:“我没见过那个明不详,你不是说他长得挺好看的?”
“还行吧。”萧情故道,“挺秀气的,有些姑娘喜欢,大概就略胜你姐夫一丁点。”
李景风道:“明不详确实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就不能叫妖孽了,得叫妖精。”苏银铮理直气壮,“长得不好看才叫妖孽。”
李景风忙道:“其实杨兄弟长得也挺好看的。”
苏银铮撇嘴:“我不信,你只会说别人好话!”又问,“你断了一条腿,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沈玉倾派人通知苏银铮李景风回来的消息,苏银铮一大早就拉着萧情故来见李景风,缠着要他说在蛮族遭遇的故事。李景风简单扼要说了一些,苏银铮不依,要他仔细交代。
萧情故被拉来听故事,原本意兴阑珊,听李景风说到明不详也在关外,立即竖起耳朵要李景风交代清楚。李景风说得简略,两人就仔细追问,当中颇多惊心动魄处,连阿茅都听得聚精会神,不住追问。
李景风在青城见着萧情故也觉意外,问起缘由。原来萧情故离了少林寺,星夜赶回嵩山,劈头就问苏琬琴愿不愿意跟他走,若不愿意也不勉强。苏琬琴心下为难,本想问过父母,萧情故却说见着岳父就再也走不了,苏琬琴左思右想,有了个计较。
娘素来不喜丈夫,爹性子暴躁,又是个对自己人软,对外人刚硬的性子,若是自己留下来,丈夫肯定回不了家门,但若自己跟着丈夫走,将来自己要带丈夫回嵩山就有转圜,顶多被爹责怪几句。
嫁鸡随鸡,于是她收拾细软。
苏母倪氏是泰山派出身,在嵩山地界颇有影响力,苏琬琴怕她干预,只与母亲说几句话里有话的道别,忍不住眼眶泛红,随后便带着儿子与丈夫一同私逃。
苏琬琴一路垂泪不表,萧情故前脚刚走,苏长宁派来的人后脚就到,萧情故一路躲避追赶,经徽地走水路,到了衡山地界的湘地,被嵩山追兵追上,想起当年彭小丐劫华山车队一事,厚着脸皮找顾青裳帮忙,顾青裳知道他认识李景风,为其拖延,又借他船只,萧情故这才抵达青城。
萧情故本嫌弃沈玉倾卖妹求生,加之沈庸辞之死不明不白,沈从赋又被枭首,死状凄惨,心想这人对至亲尚且如此残忍,何况其他?初见时的好感顿时转为厌憎。只是明不详要他来这一趟,总要看看理由,加之苏琬琴许久不见苏银铮,甚是想念妹妹,反正顺路,于是走一趟。
沈玉倾问起来由,萧情故只推说是苏琬琴想见妹妹,因此拜访,谢孤白可不信这借口,私下里戳破他不带随从,没有车队,还带着个婴儿,分明就是叛逃。
谢孤白问起少林情况,力劝萧情故留在青城,言其必受重用。萧情故见沈玉倾与谢孤白貌合神离,一副既信任又疏离的模样,更是不喜,正琢磨着索性把小神婆带走,别让她留在这伪君子身边,就在此时,苏琬琴却病倒了。
她本是大家闺秀,以往去华山都是车队软轿舒舒服服,哪经历过这般奔波折腾躲躲藏藏的日子?嵩山到青城走了两个月,她要照顾孩子,又是长途跋涉,虽不言苦,身子早就累垮,这一病就是许久,少不了苏银铮前前后后贴心照料。
苏银铮料是受了谢孤白指使,一边苦口婆心替沈玉倾说好话,多番解释,劝姐夫留下,一边对姐姐吹耳边风,叨叨念念讲姐妹情深、不忍分离,一副眩然欲涕的模样。
苏琬琴已随丈夫离家,举目无亲,唯有这个妹妹,于是也劝萧情故留下。萧情故对沈玉倾半信半疑,苏琬琴道:“银铮看人向来有些门道,你留下来看看沈掌门人品,也好照顾银铮,若是信不过,再带妹妹走不迟。”又道,“我为你离了爹娘义兄,现在只剩这妹妹了,晏儿长大后总不能除了爹娘,一个亲戚都没有。”
这话堵得萧情故没脾气,只得叹了口气留在青城。
或许是顾念旧情,又或许是为了女儿,当然也可能是觉如反对亦或者其他原因,总之苏长宁对外并未宣布萧情故叛逃之事,因此名义上他仍是嵩山派门人,青城若给他职事,反而是实打实地说萧情故叛出嵩山,还多出一个得罪嵩山与少林正僧的借口。因此萧情故未领职事,恰巧李湘波一直想练一支无当飞军,沈玉倾委请他为客座教头兼工堂幕宾,协助重建内城。
李景风把萨教经历讲了个大概,提到夜榜来救,隐去谢汐衾来历,当然也不会提谢孤白跟夜榜的关系。
还得找个时间跟大哥好好聊聊,李景风心想。
“说到明不详……萧大哥还俗前是佛门弟子,你觉得明不详说的见佛是怎么回事?为何非要在众生里寻佛,又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见佛?”李景风想起这茬,忍不住问萧情故。
萧情故沉吟道:“或许你猜得没错,明不详……不苦。他不只没有苦,可能也没有悲,没有喜。”
苏银铮道:“无苦无乐,无悲无喜,那是无情众生吧?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萧情故道:“世上之人有各种情感,有人内敛有人外放,有人暴躁有人冷静,有人大喜大悲,当然也有人小喜小悲。就说景风吧,一般人遇到了这样的事,肯定得恨透了杨衍,觉得他恩将仇报,可景风就会想,杨衍有他的苦跟难,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可当见到有人欺凌若小,别人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偏偏会勃然大怒。人性本就不同,本就不同……”他越说声音越低,像是触碰到了心底的什么东西。
“可我看过他笑。”李景风转念一想,“难道是装出来的?他若真对所谓的权势名利、三苦七毒没有感觉,那会不会也对人溺己溺、舍己为人的情操没有感觉?”
“你们琢磨这么多干嘛?”苏银铮道,“我倒觉得他不像坏人。”
李景风与萧情故同时“啊?”了一声,萧情故愠道:“他引诱人走错路,这还不算坏?”
苏银铮摇头晃脑道:“你们都说他害人,可在我看来,他若真要害人、杀人,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他只是跟那些人讲清楚会怎样,坏事是他们自己干下的。景风遇到他,几乎每次都有好事,不是在船上被救,就是找来三爷劫狱,刺杀臭狼那次,他也帮了景风。
“本就心里有鬼的人因他三言两语而干了坏事,就说他是坏人,那要是人人都学景风,那些指引就都变成好事,明不详不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了?可一个人是好是坏,怎么会由别人是好是坏来决定呢?他不指点姐夫,姐夫能进苏家,能跟姐姐在一起?若是正僧个个澹泊名利,俗僧好好办事拿好处,能平白死这么多人?这些又怎能怪到他头上?”
“他伤过小妹。”李景风道,“差点害死小妹,不能说他没害人。”
“景风,我这么说,你别生气。”苏银铮认真道,“他那时想自保,还想试探你会不会杀杨兄弟,所以才下狠手,但也没真害死沈家姑娘。我不是说他应该这样做,我是说,佛家言动心即业,起坏心思就算造业,如果他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无喜无悲,他不认为这是件坏事,那到底算不算做了坏事?这个得问姐夫。”
“一切无害心,不犯。”萧情故怕他们不懂,又解释道,“这是律藏中的解释,无心害人不算害人。但是‘有因无意’仍受因果,还是要遭业报。”
李景风想起明不详时常对他说自己并不想害任何人……
“我也不是说他是个好人。”苏银铮道,“山上落下一块石头砸死人,你会说这是块坏石头吗?要是那石头砸死的是个坏人,就是一块善良的石头了吗?石头就是石头,哪有善恶之分?”
“不能这么说。”李景风摇头,“就算没有善恶之分,也不能放任石头砸死人,它至少是块危险的石头,不是砸碎,就是要推到安全的位置上去。”
“那你推啊。”苏银铮道,“我觉着他挺听你的话。你们仨,杨衍就听明不详的,明不详就听你的,你就听杨衍的。”
萧情故敲敲苏银铮脑门:“说得好像你跟他们很熟似的。”
苏银铮捂着头不满道:“我就是听景风这样说的嘛。”
萧情故道:“你就是听说明不详长得好看,就一个劲替他说好话,他要是长得丑,你就要说他是坏蛋了。”
苏银铮噘嘴道:“我又没见过他,姐夫就会冤枉人。”
“银铮的看法有她的道理。”李景风说道。
萧情故诧异道:“你真信了她?真觉得明不详没毛病?”
“那是银铮的道理。”李景风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就像杨兄弟也有他的道理,我听懂了不意味着我就要跟着这道理走。你们说的那些繁琐佛理我不懂,我只知道人不该被带到悬崖上问他跳不跳,我觉得明不详不该这样做,不能让他继续害人,这是我的道理。”
只是怎么阻止明不详,李景风当真毫无办法。他忽地想起明不详留下来见杨衍,之后没回关内,假如杨兄弟要明不详帮忙治理萨教呢?有他在,肯定能帮杨衍解决许多麻烦,萨教是不是会更快来犯?
萧情故见他脸色骤变,一问之下,李景风把自己的顾虑说了,萧情故也脸色大变,只是两人都想不到办法阻止。
※
谢孤白来到院子里时,沈连云与倪砚还在大厅里接待曹栖岩,他站在回廊边等沈玉倾传唤。
青城重建需要很久,尤其现在不宜耗费大量人力兴建内城。现在青城很穷,焚城时库银化作一堆焦黑的银山,满地流淌的银水结成一大片黑色地砖,能拿回一半已是万幸,遑论放置珍宝与绸缎的库房。除了黄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金锭熔成了一大块金砖,损耗不大,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
钱是青城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但谢孤白还是找来了工堂副使商议原址重建的事,并开始准备材料。至少要在内城盖出几座能住人和办公的房子,而非一直征用外城的宅院。
他没等太久,倪砚满脸堆笑地送曹栖岩出去,沈连云跟着走出。谢孤白喊道:“沈堂主。”等沈连云走近,他才问道,“你昨天跟曹栖岩喝了一晚上酒?”
沈连云点点头:“他很精明,而且谨慎,我套他话,试探彭南二是不是私下有喜欢的姑娘,他说有,只是藏得好。他一脸你我心知肚明,都该知道彭南二金屋藏娇防的是谁的模样,接着又说主子家事,外人不好过问,我就没继续问下去。”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住口,免得被怀疑。
顿了顿,沈连云接着道:“我知道他说谎。”
沈未辰嫁去彭家,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嫁给彭南二,哪怕彭南二是个相公,也没理由给自己找个后娘。尤其这几年他崭露头角,可以说他心狠手辣,但绝非蠢笨,不会无端结怨青城。
“你已经向掌门禀告过了?”
“嗯。”沈连云瞥了一眼大厅方向,“谢堂主,用你的聪明脑袋想办法跟掌门处好一点,我不喜欢同一件事每回都要说两遍。”
一名侍卫上前恭敬道:“谢堂主,掌门请您进去。”
“大哥,坐。”沈玉倾微微一笑,略带热情地指着椅子,谢孤白不禁一愣。
这笑容算不上真诚,甚至比朱指瑕的笑容还糟糕,如果这是沈玉倾待人接物的方式,那他绝对是一个不称职的掌门。
但愿意伪装出这样的笑容……谢孤白胸口一闷,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沈玉倾蹙起眉头,“大哥身体不适?”
过去几个月,私下里沈玉倾从没给过谢孤白笑脸,连眼神都是冷冰冰的,这本在谢孤白意料之中。看似君子之交淡如水,把手伸进去才知道是冷如冰,他预计这样的日子会持续许久,最终不是原谅或释怀,而是基于对死者的尊重而走向没有苛责但永不原谅的结局。
现在沈玉倾试图掩盖那条裂缝,无论真心假意,至少是愿意的,谢孤白不难猜到原因,那必然是因为一个人
李景风……
有些时候,这人真能比明不详还妖孽。
“我很好,多谢掌门关心。”谢孤白想回应这虚伪的关心,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专注公事,“曹栖岩明日就要回去了,掌门打算怎么写信给行舟掌门和李掌门?”
彭家希望青城以盟主身份发信谴责武当与衡山,昆仑共议就像是只剩下一段皮连着骨头的断肢,血肉模糊,摇摇欲坠。
“我可以写,但不会有用。”
“彭家知道没用。”谢孤白道,“但他们有号召力。至少在彭小丐的孙子出现之前,彭家就是丐帮正统,当然更希望我们出兵帮他们解决徐家。我们手上有三峡帮跟襄阳帮两大漕帮的船只和弟子,通州水军可以沿江而下,配合抚州水军上岸后攻打绍兴。”
“我对曹栖岩说过青城现在军饷短缺。”沈玉倾道,“我认为彭家不会替我们出钱。”
能阻止沈玉倾对唐门报复的只剩下力有未逮这件事。虽然围城之战里驻守弟子死伤惨重,但通州、巴中各地兵马按兵不动,魏袭侯带来一大批襄阳帮的弟子与船只,加上黔地人马尽降,整体而言,青城仍保留战力。但焚城之后库房毁坏,财务大为吃紧,雪上加霜的还有魏袭侯沉舟堵江,断了最紧要的三峡帮漕运收入,沈玉倾不想对渝、黔两地被战火波及的百姓加税,但这几乎不可能。
谢孤白提议向依附沈从赋的门派讨要赎罪银。当初沈从赋身亡,唐门败退后,沈玉倾为安定青城,并没有为难叛军,只让他们放下军械辎重,扣留掌门、堂主、统领等要人,弟子各自解散回家。此时人心惶惶,诸葛长瞻趁机派人在黔地散播沈玉倾要重惩叛变门派的谣言,煽动他们再反或转投点苍,如此可不战而得黔南之地,最少也能让青城不宁。
若不是殷莫澜坐镇黔东,或许诸葛长瞻的诡计真能成功。当时还在牢中的谢孤白明白青城的窘迫,先让沈玉倾写信请殷莫澜率兵入黔南安定民心,以防再有逆变,接着建议赎罪银,依据各门派大小决定罚款抵罪,不仅暂解支绌,也解决了这群人不能重罚也不能不罚的麻烦。
对那些跟随沈从赋造反的人而言,全然不罚反而会让他们惶惶终日,担心难保哪一天沈玉倾会重翻旧帐,不如早早将处罚定下。只有罚银可谓是天恩浩荡,之后释放门派要人回去,静候处罚,没人会对此有意见,最多只是与刑堂讨价还价,这就交给沈连云跟倪砚处理了,得罚得够重,又不能太重。
但黔南本非富庶之地,门派要筹措这笔天价罚款也不容易,现在的青城有兵无饷,想报复唐门也是有心无力,更不用说协助彭家攻打徐家。
“虽然没用,我们还是得发信武当与衡山,责怪他们帮助叛逆。”谢孤白道,“一是明确立场,表明青城支持彭家,二是提醒他们,青城仍是盟主。”
沈玉倾沉思片刻,道:“他们还会承认昆仑共议?”
“他们接不接受都无所谓,现在我们只剩下这条路。”谢孤白道,“萨教入关之前,若九大家还像现在这样,则必败无疑,我们一定得在昆仑共议的规矩范畴里让九大家一同抵抗外敌。没有昆仑共议,那就是九大家,有了昆仑共议,虽然还是九大家,但至少能更像关内跟关外之战。”
以昆仑共议团结九大家共抗蛮族,这是沈玉倾最开始的想法,谢孤白当时反对,现在却是沈玉倾怀疑,而谢孤白想维持。
机会只有一次。衡山被丐帮点苍攻打的时候,青城没有夺下襄阳帮,也没有进一步坐收渔利,反倒让襄阳帮数十年积累的庞大财富落进华山手里。如果青城不为衡山打仗,如果青城坐拥襄阳帮的财富,如果青城当初选择乘胜追击,灭了华山……
没必要想这些“如果”,谢孤白道:“武当与徐家结盟是逼不得已,这两家最多共抗彭家和华山,谁也不会真心帮谁。钱隐名气不彰,衡山只是想牵制彭家,同时壮大声势,更不用说衡山现在也无余力攻打彭家。”
行舟子与徐家结盟是不得不为,若是以往,行舟子肯定不齿与徐家为伍。这怪不得行舟子,少林自身难保,而青城对襄阳帮的虎视眈眈更是心知肚明,尤其魏袭侯在华山进攻武当时竟还带走襄阳帮大批船队,导致武当水战失利,武当山迅速失陷,虽然以武当治军能力,这批船队不被带走,多半也得死在襄江水面上,但对行舟子来说,只怕青城就是仅次于华山的第二号仇人。
这也表示行舟子放下他的骄傲与刚直,成为了更难缠的敌人。
“这时候,青城与彭家的结盟必须稳固,要让人觉得青城是真心与彭家结为盟友,这能给徐家跟钱隐压力,这才是彭镇文的目的。他跟徐家之仇已不可解,但还有机会招降钱隐。”
沈玉倾道:“所以在青城找到其他盟友前,我们必须是彭家最坚定的盟友。”
虽然令人恶心,但确实如此。
“他答应让我们派人探望小小吗?”沈玉倾问。
“曹栖岩说掌门夫人深居简出,不喜露面。”
看来彭家将这个人质看得非常紧,沈玉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滑动。
“可以联络崆峒。”谢孤白道,“但要隐密。”
“崆峒……”沈玉倾道,“青城被围时,发给过朱指瑕好几封求援信。”
对于青城的求援,朱指瑕只说事涉青城内斗,铁剑银卫不出陇地,青城战胜后,朱指瑕却是第一个发信道贺的,兼且致歉。
“那是在景风回来之前,朱爷还有别的想法时。”谢孤白道,“景风带回来的消息会动摇崆峒大计,萨教进攻已是定局,崆峒想让九大家互耗,坐收渔利,就得独自面对萨教。现在崆峒也需要盟友,朱爷会改变想法。
“重新跟崆峒联系,看看有什么转机,但必须隐密。”
必须要让所有人认为青城与彭家的盟约牢不可破,否则沈未辰就会有危险。
“崆峒拔除火苗子也需要时间,他们得秘密进行。”谢孤白道,“接着向华山、点苍催讨欠款,谴责华山侵占武当地盘,要求归还鄂地,严非锡跟诸葛长瞻肯定要给些说法。还要向唐门发信要求他们交出唐惊才,哪怕他们不理会也无所谓,盟主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
两人正说话间,一名侍卫上前在沈玉倾耳边低语几句,沈玉倾点头,对侍卫道:“跟客人说,我们戌时拜会。”接着对谢孤白说,“银铮说景风请我们晚上去他那儿一聚。”
谢孤白提早半个时辰来到李景风暂住的院子。阿茅正将一堆瓶瓶罐罐放在桌上,显然是准备沿路用的伤药,李景风则在整理帐篷,见着谢孤白,招呼道:“大哥怎么这么早?二哥呢?”
“掌门晚些到。”谢孤白看了眼桌上的瓶罐,“我有事想跟你说,所以先来了。”
“我也有事要跟大哥聊,正好,待会儿就不用留你了。”李景风转头对阿茅道,“我跟大哥有话说,去去就回。”
两人来到隔壁房间,李景风问道:“大哥今天见过二哥了?”
“见过。”谢孤白顿了顿,道,“多谢你。”
李景风摇头:“有什么好谢的,小妹回来也不想见着你们这模样。”
“你这就要走了?”
“没那么快。”李景风一顿, “其实我一刻也待不住,恨不得马上就去抚州,只是知道急不得。”
“你一个人救不了小妹。”谢孤白道,“彭千麒遇刺后,彭家把总舵府团团围住,有数千人,比祭司院的地牢还守卫严密,此行远比劫狱更难。”
“汐妹说会帮我。”
“汐妹?”谢孤白一愣,他真惊着了。
“夜榜的谢姑娘,大哥的堂妹。”李景风道,“我没跟二哥说这件事。汐妹说大哥不喜欢谢家,我想大哥如果想让二哥知道,会自己跟他说。”
“我早说过那妹子嘴不牢。”谢孤白盘算着谢汐衾有什么主意,替夜榜拉拢李景风?“你为什么叫他汐妹?”
“她认我为义兄,帮了我不少忙。”
“她很会骗人。”谢孤白道,“别欠太多人情。”
李景风道:“她若以真心待我,我也以真心还之。大哥放心,我虽然笨,也知道小心。”
“就算有夜榜帮忙也不够。”谢孤白道,“你想救小妹,不能蛮干。”
“我今晚就是想跟大哥二哥讨论这件事。”李景风摇头,“我知道很难。刺杀容易,只要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就行,但这次是从里头带个人出来,比刺杀臭狼还难。我今晚找你跟二哥来也是想说这件事。”他顿了顿,接着道,“救出小妹后,我们可能不会回青城了。”
谢孤白默然不语,过了会儿道:“我知道。小妹不欠青城,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景风点点头,见谢孤白仍是有话要说的模样,问道:“大哥还想说什么?”
“彭家有内讧,这不是猜测,是推测出来的事实,你想救出小妹,需要……”
“大哥!”李景风喝止谢孤白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说了吗,我找大哥二哥一起商量这件事。”他看着谢孤白,轻声道,“等二哥来了再聊这事。不是有句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三个人商量总好过两个人。”
“用不着。”谢孤白摇头,“你二哥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而且比他周全。”
“大哥。”李景风道,“你就这么不想让他知道你也把救出小妹这件事看得比青城跟彭家的结盟更重要?”
像是一把小刀突然插进心里,不是伤害,而是想剃掉伤口上的烂肉,但这冲击太大,让谢孤白忍不住咳嗽起来。
李景风扶着谢孤白,关心道:“不要紧吧?”
“大哥,你没事吧?”沈玉倾的声音出现在房门外,李景风转头望去。
沈玉倾也提早半个时辰到了,他为什么要提早到?因为他料到我会提早来跟景风说些话,所以先来了?谢孤白想,他怕我跟景风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沈玉倾问。
那道裂痕终究补不上,沈玉倾不会是以前的沈玉倾了,他再也无法全心信任任何人。
“大哥正在教我怎么救出小妹,他已经有计划了,我让他等你来了再说,要不得讲两次。”
谢孤白听李景风若无其事地说着,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素来不擅长说谎,但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一点心虚。
他认为自己说的是实话,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说出来而已,无愧于心就不算谎言。
沈玉倾望向谢孤白,像是询问,两人目光相对,看见谢孤白缓慢而艰难地点了点头,沈玉倾脸上有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放松。
炉火熊熊燃着,李景风说今晚没有酒,自己煮茶,让沈玉倾与谢孤白专心为他分析局势,想一个带回沈未辰的办法。
“救小妹不可能单靠一个人,就算有夜榜相助也不可能。”谢孤白道,“你需要外援。”
“不能让彭家察觉有人要救小妹。”沈玉倾道,“否则彭家就会用她当人质。”
“现在青城腾不出人手,而且也不能让彭家怀疑与青城有关。”
李景风提起水壶冲水,谢孤白的计划他已经听完,那是十分艰难且缓慢的动作。
“我只有方略,没办法给你具体方法,幸好见机行事是你所长。”谢孤白道,“如果能利用彭家内乱,机会更大。”
“在浙地与闽地招募怨恨彭家的人。”李景风拿起火箸往炉子里又添了几块炭,“想办法查到彭家内部的情况,让赣地内乱,分散抚州的守卫兵马,再想办法救出小妹。”
“总会有人能查到彭家内情。”谢孤白暗示夜榜,他相信景风听得懂。
李景风问道:“如果要让彭家内乱,拉拢赣地内有势力的门派是不是比联合那些被流放到浙地、闽地,没有实权的人更好?我相信除了于轩卿,私下怨恨彭家的人不少。”
“办不到。”谢孤白摇头,“要取信私下怨恨彭家但戒慎恐惧、隐藏得极好的门派几乎不可能,正因为他们藏得极好,才没被彭家肃清。”
“因为我进不了赣地说服他们,才必须躲在外边起事。”李景风道,“如果是刺杀过臭狼的李景风来说服他们,事情会更容易办成。”
天底下对大侠李景风防范最严密的就是彭家,别的地方还可能蒙混过关,但赣地每一道关卡、每一处城门,甚至每一名弟子都必须记得李景风的长相,他甚至会是彭家招收新进弟子的考题。
“其实我早就想到这件事了。”李景风道,“我进不了赣地,更不用说抚州、彭家,想带走小妹就非常困难。”他望向桌上让阿茅备好的药瓶,谢孤白隐隐感觉不妥。
“我得让他们认不出我来,这也是我急不得的原因。”李景风用火箸夹起一块烧得赤红的木炭。
“景风,住手!”沈玉倾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冲向李景风,谢孤白立刻明白李景风要做什么,但病弱的身子无法支持他及时起身。
只闻一声惨叫,伴随着一股焦煳与令人作呕的油腥味,谢孤白一阵晕眩,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李景风甩开沈玉倾的手,将木炭烙在另一侧脸上。
沈玉倾一脚踹掉李景风手里的火箸,阿茅被惨叫声引来,被眼前所见惊得合不拢嘴。谢孤白立刻转身搜索桌上的瓶罐,打开盖子嗅药味,用气弱的声音大声喊出:“阿茅,哪一瓶是烫伤药?!”
阿茅抢了上来,从桌上抄下一盒药膏奔向李景风。
“大夫!”沈玉倾用尽全力喊道,“快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