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倾颓坐在台阶上,屋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声,还有阿茅不住地嘀咕咒骂。谢孤白留在里头,他懂医术,正在为李景风施针。
沈玉倾不知等了多久,隐约听见大夫说了什么,阿茅匆忙奔出,不到一刻钟又匆匆忙忙跑回。
又过了会儿,李景风的呻吟声终于平复下来。大夫走到门口,恭敬弯腰:“掌门。”
“张大夫!”沈玉倾连忙起身,“他怎样了?”
“没大碍。呃……”张大夫话音一顿,似乎觉得这回答不妥,沈玉倾已经问道:“他的脸……能恢复几分?”
“受损不轻。”张大夫道,“幸好慈心医馆还留着朱大夫留下的消肌生肤膏。这几日伤者可能会发烧、剧痛,我用了安神药,都是朱大夫留下的或照他留下的药方配的。”
这消肌生肤膏是朱门殇调制的,沈未辰之前几次受伤都用过这药膏,若是伤口照料得当,这药膏能有奇效。后来沈未辰上战场,朱门殇特地调制大量药膏给她备着,沈未辰原想战场上这么多人,不乏女弟子,唯独自己还在用这去疤药品,不免矫情,朱门殇逮着机会调侃:“这药是替傻小子给你备的。”沈未辰当然知他话意,免不得踩他一脚以示教训。
没用尽的药膏后来都放在沈未辰房里,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幸好朱门殇知道这药膏奇货可居,留了些在慈心医馆,专卖给不小心受伤的富家千金。那是朱门殇的私藏,张大夫也在慈心医馆行医,于是嘱咐阿茅取来。
“没办法恢复?”沈玉倾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但他还是问了。人在无能为力时,多小的希望都会抱着。
“不可能完全恢复。”张大夫琢磨着用词,“能好多少只能看之后的恢复情况。万幸的是,他只有脸颊受伤,五官还算安好。”
什么叫还算安好……
“这里房间多,你挑个房间住下。”沈玉倾嘱咐道,“需要什么跟守卫讲,他们会替你送来,这段时日你就日夜守着这位公子,此事需保密,不要外传。”
“是。”张大夫恭敬行礼,低头离去。
沈玉倾走进房间。阿茅守在床边,怕惊了李景风安睡,不再咒骂,只是抓着他的手发呆。谢孤白坐在一旁椅上支颐假寐,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
“大哥。”沈玉倾轻轻唤了一声,谢孤白张开眼来。
“回去休息。”
“掌门呢?”
“我留在这里看着景风。”
“你留下来也帮不上忙。”谢孤白道,“我略识岐黄,这里房间很多,稍晚我会让人送被子来。”
沈玉倾目光落在谢孤白不自然的左脚上,沉默片刻。论才智、学识,李景风远不如自己,但他还是能教会自己一些道理,那是坦然面对世间一切变化的从容,还有不需矫饰的真诚。
“大哥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脚受伤了?”
“方才拿药时崴了脚。”谢孤白身子本就虚,方才又扑得急,没站稳,这才崴了脚。
“大哥身体不好,得多休息。若担心景风,我扶你去隔壁房间等消息。”
不要靠得太近,谢孤白想。有裂缝未必不好,刚认识沈玉倾时他就如此告诫自己,不要靠得太近,才不会被情感左右。
然而明明方才他还不想让沈玉倾看见他受伤,此刻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让沈玉倾将他拉起。
沈玉倾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左手穿过谢孤白胁下搀扶住他:“阿茅,看着景风,有什么事就叫大夫或侍卫。”听到阿茅回应后,沈玉倾扶着一跛一跛的谢孤白往隔壁房间走去。
大多数人都曾经有过那样的年纪,热忱、善良,相信这世上会有好事,随着年纪渐长,那股少年意气逐渐消磨,哪怕总角之交,杯觥之间也多了节制,少了坦然,那叫作世故,甚至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单纯的好人。
谢孤白想起留在鬼谷殿的自己,他被困方寸之地,依然觉得自己有一天能离开,直到金夫子告知他真相,他依然选择跳下山谷,只为离开那狂风暴雪。
那时的他满腔热忱,不知道原来鬼谷殿外的风雪更大……
短短几年,每个人都变了,唯独景风没变。他就像在告诉所有人,就算遍历风霜,依然可以活得真诚。
沈玉倾想着方才谢孤白扑向桌边找药那一瞬,那毫不掩饰的焦急模样正是他曾经希望在谢孤白身上看到的,他希望谢孤白能坦露藏在冷静背后的感情,告诉其他人,他其实很在乎。
谢孤白与沈玉倾都没想明白李景风为什么选择在他们面前自毁容貌,是因为需要他们及时照看,还是想告知两人自己的决心,抑或是希望两人能有个坦然面对彼此的契机?
这能是李景风能想得到的办法吗?
※
沈未辰做过这样的梦,她一直记得,但从没跟人提起。那是她从唐门回青城之后的某个夜里。唐门家变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第一件重要且印象深刻的大事,第一个生死关头的大场面,在那之前,她在青城里的一切都是安详平和的。
梦境总是混乱且与真实不符,那梦里,唐门家变正在紧要关头。大哥受困,唐绝艳带着沈未辰来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要沈未辰挑一件衣服,乔装成自己的模样引开敌人,好让她能及时讨到救兵。
她望着那些半遮半露的大胆衣装犹豫,用雅夫人的话来说,那是像妓女一样的衣服,让她不由得却步。看穿沈未辰的犹豫,唐绝艳从身后环抱住她的肩膀,将脸颊贴在她脸上轻声说道:“妹子不用怕,你本就该穿这衣裳,穿上才好看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火光透过窗户闪烁不定,追兵已经来到门口。唐绝艳语气转为焦急:“再不换上就来不及啦,快些!”
梦就在这里醒来。
并不是每个梦都会被记住,但沈未辰一直记着这个梦。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醒悟原来影响她最多的人并不是顾青裳、李景风或谢孤白,而是那个敢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有不服输的倔强与骄傲的唐绝艳。
当然,每个人对自己的期望各有不同,至少自己绝不想活成唐绝艳的样子。夏厉君说过沈未辰是所有姑娘想要活成的模样,可人生最初的十几年里,沈未辰从未想过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子,直到顾青裳劝她去找李景风,她才开始想这问题。
这问题她至今也没想明白。
一阵喀啦声响,沈未辰已经习惯起身时铁链响动的声音。不用多久,许家姐妹就会轻轻敲门,提着水桶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许荷会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裤子从镣铐缝隙中一点点抽出,担心沈未辰的脚踝被粗糙的铁链刮疼,她会细心地将小指垫在铁链与脚踝中间。换下裤子,许荷就将新的绸裤揉成一束,穿针引线那样将一侧裤管从双脚交错的铁链中穿过去,等她喊一声:“姑娘。”沈未辰就会抬起脚,等许荷将裤腿套上。
许莲则服侍她更衣。沈未辰嫌弃手上戴镣铐更衣麻烦,中衣是向彭南二要来的订制款,用隐扣联系前后两片。说订制是好听的,青城重犯的囚衣也是这款式,不过是麻布与上好绸料的区别罢了。外衣同样捻成束穿过手腕之间的缝隙,等外袍披上,两姐妹会用手仔细抚平衣裤上的褶皱,冰冷的镣铐就被隐没在层层叠叠的衣褶当中。
单是穿衣服就得花上小半个时辰,之后是洗漱、盘发、化上淡妆,将沈未辰打扮得端庄稳重,无论谁经过见着,都会觉得她就是这庄院的主母。
来到彭家一个月后,沈未辰从最初的难堪中习惯过来,剩下的就是焦虑地等待。青城的战况她半点不知情,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婚宴过后,她被软禁在内院,七八间房只住着她一人,偌大的院子空旷得令人心堵。晨起后连更衣都麻烦,大半时候她只能坐在床边发呆,她也无心他事,手镣脚铐限制活动,这闷得发慌的日子只能与许荷、许莲两姐妹说话解闷。
初时,两姐妹觉得她可怜,只道她命不久矣,但事态发展似乎与她们猜测的截然不同。她们早听说过彭南二的冷酷残暴,但沈姑娘没有半点畏惧,她向彭南二要求订制贴身中衣,彭南二盯着她瞧时,那眼神冷酷得像是要把她碎裂分尸的刀,许家姐妹吓得缩到墙角,就怕一言不合,这二公子就要在这姑娘身上戳个窟窿。
“你真把自己当主母了?”彭南二语含讥诮。
“我每天起床都会被提醒。”沈未辰摇晃手上铁链,“我说过,想让自己在彭家过得好点。”
沈未辰对彭南二的所作所为有些疑问,但她判断现在还不是试探的时候,随便提问会引起戒心,还不如自己查,只是不知道如何着手。
当日,彭南二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姑娘胆子真大,您不怕二少爷吗?”许莲等彭南二走远才敢低声说话,声音还在发颤,每回彭南二来,这两姐妹都会浑身发抖。
沈未辰本想安慰她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她们怕也好,彭南二要的就是别人怕他,如果自己不想与他争抢地位,那么装作害怕才是最好的保命之道。
她于是道:“我也怕,不过料他不会杀我,才敢这样说。”
当你觉得自己很绝望,很糟糕,没有任何筹码,放弃很容易,挣扎很危险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谢孤白就是这样吩咐的,要她安分当个人质,等待青城的消息。
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许会安分,但现在她已经不能忍受坐以待毙。唐绝艳在唐门家变情况最危急的时候也没放弃,她总得做点什么。但时机未至,她得再等等,太急会被怀疑,尤其是彭南二与彭镇文都还对她怀有戒心的情况下。
五天后,侍卫送来几件中衣,都是上好绸缎制成的。至少在紧要当口上,沈未辰自认已经站住了第一步,没让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处境。
后院鲜少有人进出,即便是彭家人。彭南三与彭南五已成家,住在院外巷子里,彭南二、彭南六与彭南七则住在前院,两个小的几乎不会进内院,唯独彭南二,沈未辰时常见他深夜穿过内院去往后院。
他会避开沈未辰的房间走对面廊道,去时眼神多半带着阴霾,回来时又会带着疯狂的喜悦。折磨彭千麒几乎是他唯一可知的爱好,沈未辰无法想像这是一对怎样的父子。
有一回,沈未辰半夜醒来,不想引人注意,没点灯。从窗缝中望去,透过稀疏的花树,她发现彭南二恰好提着灯笼站在对面长廊望向自己房间。她琢磨不出彭南二在想什么,肯定不是对自己存有他想,他要有这念想,当初大可直接娶自己,哪怕现在,她也不觉得彭南二不敢闯进自己房间。
沈未辰实在不想弄懂这个人,但她非弄懂不可,抓不准这人性子,就会处处被动。
另一件引起沈未辰注意的事是后院的守卫。这群守卫似乎都是彭南二的亲信,她亲眼见到彭镇文经过廊道前往后院,没多久就带着一脸怒意回来,这让她更确定彭南二是在保护彭千麒。
进一步说,从这件事上看来,彭家至少有两个主,彭南二跟彭镇文都有自己的势力,沈未辰猜测彭南二掌握的应该是原丐帮在赣地的势力。彭千麒遇刺前就已经把彭南二招来抚州,彭千麒没有管理一地的能耐,得依靠彭南二。至于彭镇文,他是彭家现今的族长,沈未辰早就听说他是彭家过去十几年实际管事的人,势力应该根深蒂固。彭家是丐帮最大的门派,势力比之嵩山也只稍逊一筹,这也是彭南二一直忍着彭镇文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彭家现在禁不起内斗,要不然彭镇文早就趁彭南二不在,率兵进去杀了彭千麒,拥立他属意的掌门人选了。
当然,这都是猜测,不知道他们叔侄的关系糟到什么地步,是已经水火不容,还是厌恶但能共存?要怎么从这群人身上找到可乘之机,沈未辰没有半点头绪。
一日,沈未辰正百无聊赖地跟许荷说话,忽听见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怪声,透过窗户望去,花园里有个孩子,却是彭南七拿着掉落的枯枝在那里挥打,打得一地枝叶凌乱。
许荷讶异道:“他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进院子,不怕他二哥吗?”
沈未辰问道:“二公子不让人进来吗?”
“也不是。”许荷道,“但大家都不爱来这儿,我也不知道原因。”
沈未辰自是知道原因,因为里头囚禁着彭千麒,谁也不想惹彭南二。略一沉思,她问许荷:“你们今天来时,见着二公子了吗?”
“没。”许荷道,“我们身份低微,时常见不着。”
沈未辰心中有数,见彭南七砍树砍得欢,道:“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说罢轻移莲步往院里走去。她武功本就高强,即便身负镣铐,仍是脚步轻缓,彭南七不过十岁,哪能察觉。
沈未辰走至他身后,忽地说道:“别把院里的树打坏了。”
彭南七吓了一跳,转过身来,道:“你怎么走路跟鬼似的没个声响?”
沈未辰道:“我是长辈,讲话客气些。”
“客气什么,真当是我娘啦?”
“你不去读书,跑来院子里胡闹,让你二哥知道了成吗?”
讲到彭南二,彭南七跳了起来:“你吓唬我!”
“我没吓你,是在教你。”沈未辰道,“不听我话,以后有事我也不帮你。”
彭南七哼了一声:“你才有事,我好得很!”
“那你二哥来了,我就跟他讲你来这里的事。”
彭南七骂道:“你敢!我不会放过你!”
谁都能看出这孩子色厉内荏,大呼小叫只是壮胆,沈未辰想起阿茅,那孩子可远比彭南七还顽劣,于是道:“你现在乖乖出去,别胡闹,以后你犯了错来找我,我帮你说情。”
“呸!用得着你?!”他口中虽这样说,仍是扔了树枝快步而去,想来他踏进院子时是真不记得这院子还住着人。
等彭南七一走,沈未辰略一琢磨,望着偌大庭院,招手唤来许家姐妹,道:“院子都荒芜了,咱们整理整理,先把草除了。”
许荷道:“姑娘,没趁手的工具呢。”
沈未辰道:“才多大点儿,用手拔草就行了。”
于是三个姑娘蹲在地上除草,那许家姑娘没忙过农活,一顿折腾,腰酸腿疼,反倒是沈未辰手脚比她俩还麻利。她见两姐妹累了,招呼她们休息,歇够了又去除草,许家姐妹本以为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想比自己还能吃苦耐劳,都感讶异。
许荷问道:“姑娘摆弄这院子做什么?”
沈未辰道:“打发无聊。这里什么都没有,镇日里听你们讲些家长里短也会无趣,不如出来晒晒太阳。”
许荷道:“我听说有些夫人在院里闷得慌,就打马吊牌、叶子戏、爬升官,都不兴干粗活的。”
沈未辰笑道:“你们会玩?”
许荷道:“娘去大院里帮人梳头,有时会陪着玩,教过我们。”
沈未辰摇头:“这里有人见不得人快活,莫惹事。”
许莲道:“至少讨个花铲,这么拔草,伤了姑娘一双好手。”
沈未辰笑道:“怕他们不给。”
许莲不好再说。
三人除了两天草,院中杂草尽除,沈未辰拾了块边缘稍利的石头裁剪枝叶。有些花树早已枯死,沈未辰对许荷道:“我身边还有些首饰,你拿去换了钱,买些花种,咱们重新种下。”
许荷为难道:“我不懂花,不知道要买什么。”
沈未辰虽然识花,但于园艺上也只是一知半解,正想该怎么安排,忽听得脚步声响,她心中一跳,站起身来。
彭镇文从外院走来,沈未辰上前敛衽一礼,恭敬道:“文叔公好。”
若真按她嫁给彭千麒的辈份,她应该叫彭镇文为叔,沈未辰原是不想承认这身份,后来却觉得这甚好。只是这是一条线,她要步步为营,争取把这条线划得靠前一点,需要退让时就可以更从容些。所以人前虽叫彭镇文文叔,私下仍称他文叔公。
彭镇文看了一眼院子,道:“我听下人说你在整理花园?”
“这院子没人整理,我闲来无事,就除除草,在想种些什么。”
彭镇文瞥见许荷许莲缩在一旁,笑道:“你们不用这么拘谨,好好服侍夫人,我不会为难你们。要有什么逾矩的,我这里还好说话,二公子可不饶过你们。”
许荷许莲听到彭南二的名号更是害怕,忙道:“奴婢不敢!”
沈未辰挥手道:“你们去屋里,我有话跟文叔公说。”
两姐妹正要走,彭镇文忽地咳了一声,两人顿时僵立当场。彭镇文却笑道:“你们怎么还站在这儿,没听见夫人吩咐吗?”许荷许莲忙应声,快步离开。
“文叔公……”口舌争锋非沈未辰所长,她能不卑不亢,可不擅长话里藏针,不由得顿了顿,脑海里急速搜索该怎么说话才能多进这一步。她道:“这两个小姑娘也不归我管吗?”
“赣地所有人都归彭家管。”
“彭家归您管?”
“你问得多了,夫人。”彭镇文不给沈未辰试探的机会,他想死死踩住沈未辰人质的身份,“她们知道该听谁的。”
沈未辰摇摇头:“叔公,逼死我对您有什么好处?”
“彭某不解夫人之意。”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九大家的姑娘,嫁人,结强援,攀关系,那都是命,没什么不对的。叔公,今天但凡我嫁去的是华山、崆峒、点苍,就算不愿意,对方也不至于防贼般防我。你们信不过我,不就是彭家的名声糟了,知道我觉得屈辱,怕我逃?我也不懂怎么最后我会嫁给彭千麒,当了二少爷的后娘?
“本来我也有不甘,最后还是认命。婚宴上我没让彭家丢脸,礼仪做足,九大家早晚都会听说这事,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青城跟彭家的结盟是真的稳固吗?青城危急,现在确实需要彭家,但若青城之危解了,我是不是还有用?我哥舍得把我送来彭家,会不会舍得让我死在彭家?我相信徐家跟钱隐都在观望。
“彭家把我当人质,我就只能当人质,你们让我当彭夫人,我就是夫人,人质跟夫人哪个对彭家好?文叔公洞若观火。我不是要你们真把我当夫人,你们可以防贼一样防我,手镣脚铐都戴着,这都是应该的,我不会怪你们。
“可我房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丫鬟蠢笨没教养,也不是知心人,连本书,连个打发日子的办法都没有,还让我镇日对着个破败院子,连使唤个丫头都要看叔公脸色,拔个草也要惊动叔公大驾。到现在我还没得到半点青城的消息,不找点事做,文叔公,您说这日子怎么过?文叔公这样闷着我三五年,我还能应付,要真闷上三五十年,合适吗?不如关进地牢囚禁着算了。”
彭镇文听完沈未辰一大串抱怨,神色不变,只道:“我没不让夫人整理花园,只是来看看,夫人多虑了。”
沈未辰“哦”了一声,道:“那是我想多了。不过文叔公若想让我安心当个彭家人,我还要点别的。”
“夫人还要什么?”
“我以前学筝,许久未弹,甚是想念。再给我花剪跟铲子整理花圃,还要些花种,再给些书,我能打发大半年光景。我要这些东西应该没有危险吧?”沈未辰顿了顿,接着说,“还是说,我归二公子管,这些东西该向二公子索要?可我不想再挨巴掌了。”
没等到天黑,彭镇文就派几名侍卫搬了两大担书本到廊道上,再让许荷许莲搬到房里,并着一把花剪和一把盆栽用的小土铲,以及几包花种。第二天下午,两姐妹又搬来一张筝,沈未辰打开筝匣,是泡桐木材质,雕饰精美,城里买的上等现货才能这么快送来,虽不如沈未辰房里那张,勉强自娱。
桐筝价昂,许荷许莲姐妹从没碰过乐器,不由得好奇,沈未辰抚了首渔舟晚唱,曲调悠扬深远,先慢后快,听得两姐妹如痴如醉,拍手叫好。
许荷赞道:“姑娘好厉害,什么都会呢。”
沈未辰道:“这也不难,你们有耐心,我以后教你们。”
许莲苦着脸道:“这琴至少得几十两银子,我们又买不起。”
沈未辰掩嘴笑道:“这是筝,不是琴。就算买不起,学会也没坏处。”
许莲连连摇手:“还是算了。”许荷却甚有兴趣,忙道:“夫人肯教,我想学!”
沈未辰道:“阿莲不想学,那就去除草吧。”
许莲张大了嘴讷讷说不出话来,沈未辰笑道:“逗你呢,你在旁边看着,明日再去花园。”
沈未辰从五音说起,教许荷单指过弦,才讲一半天就黑了,于是让两人先回家。入夜后,她便点灯看书,第二日早上去花园整理园圃,下午教许荷学筝,一日就这么打发过去,倒也不觉无聊。
或许这就是娘想要自己活成的样子吧。嫁人,弄些无关紧要的事,如果不是嫁到彭家,就是雅夫人觉得一个姑娘最好的结果了。
又过了几天,沈未辰把院中枝叶修剪大半,虽然不如真正懂园艺的人弄得美观,也算整齐。下午日头太烈,她在房里看书,一边听许荷练单指过弦,彭南二在这时从门口走入。
许家姐妹看见这煞星,连忙起身,沈未辰也起身招呼:“二公子。”
彭南二望向那一墙书籍和筝,弯腰拾起放在门槛边的小土铲,拿在手上把玩,问道:“这些哪儿来的?”
“我跟文叔公要的。”
“你要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在院里除草打发时间,文叔公来了,就跟他讨要。都是普通东西,跟谁要有什么不同吗?”
果然没猜错,这几天彭南二不在抚州,所以彭南七才敢进入内院。
彭南二拉了张椅子坐下,将土铲放在桌上,道:“我去了一趟彭泽,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彭泽是赣地船队所在,莫非是船队回来了?沈未辰心中狂跳,强自镇定,问道:“青城有消息了?”
彭南二道:“青城被火焚了。”
沈未辰一愣:“什么?”
“青城被火烧了。”彭南二冷笑,“你家没了,彻底没了,烧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沈未辰脑中一片混乱。青城输了?这就是彭南二所谓的好消息?不对……意思是彭家船队也没起到作用?怎么回事,怎么输的?娘还在吗?哥还好吗?谢先生还好吗?阿茅、苏姑娘他们平安吗?
无论多么冰雪聪明的人都不可能在这消息面前保持冷静,沈未辰只觉诸多线索纠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脚下一晃摔倒在床沿边。她本能地拒绝相信,喊道:“不可能!你在骗我!”声音比想像中还大。
“我没骗你。”彭南二顿了顿,道,“火是你哥放的。”
大哥放的火?这更不可能!难道他知道战败,宁愿放火自焚也不让青城落入唐门之手?
“彭南二!”沈未辰咬着牙怒斥,“说清楚!”
“你哥赢了。”彭南二道,“他烧了青城诱敌,你那个愚蠢的四叔中计,被枭首示众。”
沈未辰几乎软倒在地。大哥赢了!可想到四叔身亡,想起小时候四叔对自己的疼爱,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彭南二讥嘲道:“你哭早了。”
“什么意思?”沈未辰抬起头问。
“你总觉得自己很聪明,想利用文叔公牵制我?”
沈未辰刚从悲喜交加中回神,还没厘清思绪,隐隐觉得不妙,连忙否认:“我只是要些普通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彭南二猛一回头,伸手抓住站在一旁的许荷拉到身前,将她放倒在膝盖上,抄起桌上土铲就往许荷肚子上戳去。
“住手!”沈未辰放声大叫,扑上前去,一时情急,竟忘了双脚被铁链铐着,脚下一拐,啪一声摔倒在彭南二面前,一抬眼就见血花四溅。
彭南二一铲接一铲戳向许荷小腹,许莲见姐姐惨状,失亲之痛压过恐惧,扑上前抓着彭南二。可她不会武功,半点阻止不得,彭南二一连十几铲将许荷小腹挖得肚破肠流,许荷死得惨不堪言。
“你是我的!”彭南二将许荷扔在地上,一脚将尸体踢到沈未辰面前,大声咆哮,“只有我给你的东西,你才能收!”
许莲抢上,见姐姐早断了气,不由得傻了,瘫倒在地。沈未辰抱着许荷尸体,又是自责又是难过,只觉得是自己害了许荷,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总算厘清一些事情,看清了彭镇文跟彭南二之间的角力到了怎样的程度,也确定了自己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的价值,发现了该怎样钻进彭家的空隙中。但哪怕她已经极力避免,付出的代价仍是一条无辜性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彭南二要这样折磨彭千麒,原来恨透一个人,真的不想让他好死。
她会让彭南二不得好死,沈未辰暗暗发誓,她一定会让彭南二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