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林墨从沙发上坐起来,后背僵得跟块木板似的。他在沙发上窝了三个多小时,中间醒了两次,一次是听见温知意在卧室里翻身的动静,一次是沈映月的手机震动——她半夜还在处理安保组的消息。
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茶几上那三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上。林墨拿起自己那瓶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瓶的味道。
沈映月从客房里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还湿着,但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晚更密了。
“陈桂芳在楼下。”她说,“安保组把她带过来了,在车里坐了一夜。”
“她说什么了没?”
“没说。就问了三次几点了,天亮了吗。安保问她找谁,她说等宋老师。安保问她宋老师是谁,她就闭眼睛不说话了。”
林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精神状态怎么样?”
“不像精神病人。说话条理很清楚,眼神也不散。就是反复问时间。”沈映月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卧室门开了。温知意走出来,她已经换掉了昨晚那件睡衣,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底也有红血丝,但整个人的状态比昨晚刚做完噩梦时要镇定得多。
“陈桂芳在楼下?”她问。
“在。”沈映月看着她,“你想好了?真要见她?”
温知意没有犹豫。她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帆布鞋,弯腰穿上,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我等了十三年,不可能不见。”
她的语气很轻,但系鞋带的手指关节泛白。
三个人下楼。
雨后的清晨空气湿漉漉的,小区里的水泥地上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楼下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其中一辆的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安保组的司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但眼神很稳。另一个就是陈桂芳。
林墨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陈桂芳比证件照上老了很多。五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开外,头发花白,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深蓝色外套,像是某个物业公司的旧工装。她坐在商务车后排,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腕上戴着一根已经磨得掉漆的银色手链。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麻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林墨,越过沈映月,直接落在了温知意身上。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诡异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一样的笑。眼角皱起来的纹路里全是岁月的痕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的话。
“你跟你妈长得一模一样。”
温知意站在车门前,没有往前再走一步。她的手指攥着牛仔裤的侧缝,攥得很紧。
“你认识我妈?”
“认识。”陈桂芳点了点头,“你妈叫宋知晚。我喊她晚姐。她比你高一点,左边眉尾有一颗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也有酒窝,但没她深。”
温知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酒窝确实不深,笑起来的时候才勉强能看到一点点。但她知道她妈有酒窝,因为外婆家的旧相册里有一张她妈的结婚照,照片上她妈笑得很开心,两个酒窝深深地印在脸颊上。
陈桂芳知道这个细节。
这个女人不是在编故事。
“你跟我妈是什么关系?”温知意问。
陈桂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旧手链,用手指轻轻转了它一圈。
“我是你大姨的同学。”
“大姨?”
“宋知春。你们叫她大姨。我叫她知春姐。”陈桂芳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书,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回忆一下,“我跟知春姐是初中同学。后来我找不到工作,是她帮我找的。凌氏物业的岗位,她一开口,人事部就直接给我发了聘用通知。”
林墨和沈映月对视了一眼。
陈桂芳是宋知春安排进凌氏物业的。
这意味着陈桂芳从一开始,就是被凌觉身边的人放进来的。
“你昨天为什么去学校找我?”温知意问。
陈桂芳转手链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有人让我去。”
“谁?”
“一个女人。短头发,穿黑风衣。她找到我家,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她说你在这里教书,说你是晚姐的女儿。她让我来看看你。”
林墨的脑子里闪过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
黑色风衣,短发,身形偏瘦。
凌昭。
“她还让你做什么?”林墨开口了。
陈桂芳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浑浊,但看向林墨的时候,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你是林墨?”
“是。”
“那个女人也提过你。她说如果你来找我,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游戏规则变了。第二阶段的赌注不是人,是记忆。”
林墨的手指在裤兜里收紧了一下。
记忆。
什么记忆?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陈桂芳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模糊的细节,“她说,七十二小时不是从清理人打电话那天开始算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你第一次见到温知意那天。”
林墨的后背一阵冰凉。
他第一次见到温知意是穿越来的第一天。
第七十天。
如果七十二小时从第七十天开始算,那到现在早就超过了。
但是清理人说还剩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也显示还剩不到几个小时。
哪个是对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错的?
“陈阿姨。”温知意的声音把林墨拉了回来。她已经不再攥着裤缝了,而是往前走了半步,离车门更近了一点,“你刚才说你在等我妈。我妈已经去世十三年了。你为什么要等她?”
陈桂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个微小的抽动像是一道裂缝,把她刚才一直维持着的平静表情撕开了一个口子。她低下头,两只手开始互相搓,手背上松弛的皮肤被搓得发红。
“因为她说她会回来。”
“谁说的?”
“你妈。出事前两天,她来找过我。她跟我说,桂芳,如果哪天我出事了,你帮我看着点孩子。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我不是胡说,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温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有没有说她在撑什么?”
陈桂芳摇了摇头。
“她没说。但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谁?”
陈桂芳抬起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的声音变得很粗,像砂纸在打磨木头。
“凌觉。”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凌觉跟你妈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但你大姨的事,我从头看到尾。知春姐嫁给他那三年,人一年比一年瘦。她跟我说,凌觉在外面有女人,不止一个。她说凌觉有一种很奇怪的控制欲,不是打她骂她,而是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他。他给她钱、给她房子、给她最好的生活,同时把她身边的所有人一个一个调走、换掉、收买。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她身边除了凌觉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林墨的脑子里响起系统空间里凌觉说的那句话。
“消除痕迹的方式,是让所有跟我建立过情感联结的人,忘掉我的存在。”
不是忘掉。
是换掉。
凌觉没有消除那些人的记忆。他消除了他们的存在。把宋知春周围的人一个一个替换成他的人,把她孤立在一个人造的孤岛上。最后她发现整个世界都是假的,除了跳下去,没有别的路可以离开。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沈映月的声音很冷,但不是冲着陈桂芳,是冲着这件事本身,“十三年了,你从来没找过任何人说这些。”
陈桂芳搓手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筋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怕。”
“怕什么?”
“怕凌觉。怕那个叫清理人的男人。怕我儿子出事。”
她把手腕翻过来。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十二年前,我去过一次派出所。想报警。第二天我儿子放学路上被人堵了。没打他,就是把他关在一辆面包车里,关了整整四个小时。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不是关起来这么简单了。我报警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林墨看着那道旧疤,没有说话。
清理人的手段他领教过。追尾、偷拍、短信、定时电话,每一步都踩在你的神经上,不致命,但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陈桂芳承受这种恐惧承受了十三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肯说了?”温知意问。
陈桂芳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儿子今年出国了。不在江州了。我没有什么可以被威胁的了。”
她把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手心里躺着一把很小的钥匙。钥匙已经磨得锃亮,上面的镀层全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这是你妈出事前两天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把这个钥匙交给值得交的人。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值得交的人。但昨天那个穿黑风衣的女人来找我,问我钥匙还在不在。我说早就扔了。她没信,在我家翻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找到就走了。”
陈桂芳把钥匙放在座椅上,往林墨和温知意的方向推了推。
“你妈说,这个钥匙能打开一个箱子。箱子在她单位的储物柜里。她说箱子里有凌觉当年干的那些事的证据。”
林墨拿起那把钥匙。很轻,黄铜的,旧得不能再旧了,齿槽里还卡着一点点干涸的污渍。他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但陈桂芳藏了它十三年。
“你知道她说的单位是哪个单位吗?”沈映月问。
“知道。江州师范学院附属小学。她在那里当教务员。储物柜在行政楼三楼。”
温知意猛的回过头看着陈桂芳。
“我妈以前不是卖酱油的?”
陈桂芳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妈是师范毕业的。她怎么可能去卖酱油。你外婆她们不愿意提你妈的事,大概是因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所以她们宁愿什么都不说。包括你大姨和二姨的事,她们也从来不说。”
温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晨的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哭。她把脸别过去,看着小区里那几棵被雨水打湿的桂花树,看了好一会儿。
沈映月拿起手机,已经开始安排人去江州师范附属小学的行政楼。
“三楼哪个房间?”她问。
“最里面那间。储物柜的编号是三七二一。”陈桂芳想了想,“她说她用了她大姐的生日。”
宋知春的生日。
林墨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黄铜被体温慢慢捂热。
“你认识谢一念的母亲吗?”他问陈桂芳。
陈桂芳的表情变了一下。
“宋知秋。我认识。我三姐妹都认识。她是最小的,比晚姐小三岁。她是第一个出事的人。”
林墨的手指收紧了。
第一个出事的人。
谢一念的母亲宋知秋,是三姐妹中第一个坠楼的。
“她出事的时候,你知道吗?”
陈桂芳摇了摇头,但摇得很慢,像是这个“不知道”里头还有别的东西。
“我事后才知道的。她出事的那个小区,正好是我负责的物业片区。那天晚上我不当班,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警车。凌氏总部的人来得比警察还快,把现场围了,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当时还纳闷,一个普通的坠楼事故,凌氏总部的人来干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宋知秋住的那套房子,产权是凌觉的。她用远房亲戚的名义租的,实际上每个月都是凌觉的私人账户在付房租。”
林墨和沈映月同时盯住了她。
“你确定是凌觉的私人账户?”
“我见过转账记录。”陈桂芳的声音变得很确定,这种确定跟她刚才回忆往事时的犹豫完全不同,“我有个同事在物业财务室,有一次我去盖章,看到了一张租金收据。付款方不是凌氏集团,是凌觉本人。我当时还以为我记错了名字,后来才知道没记错。”
沈映月已经拿手机开始打字了,她在给调查组发消息,让他们查凌觉的私人账户流水。
“那温知意的母亲呢?她住的房子是不是也是凌觉的?”
陈桂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是。她没告诉我,但我查过。她在出事前一个月搬了家,新住址只有我跟她大姐知道。但那个房子的房东,物业登记的产权人,是凌氏集团下属的一家房地产公司。”
她转向温知意。
“你妈出事前,是不是跟你说去买酱油?”
温知意的脸色变了。
“她在撒谎。她那晚不是去买酱油。她是收到了凌觉的消息。”
陈桂芳的声音开始发抖。
“出事当天下午,你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凌觉约她晚上见面,说有东西要给她。我说你别去,你说不清楚的。她说她必须去,因为凌觉说,如果她不去,下一个出事的就是她的孩子。”
温知意的身体晃了一下。
林墨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小臂冰凉,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情感共振的白色线条在剧烈颤抖,她的恐惧和愤怒同时涌进他的胸腔,闷闷的,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
沈映月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温知意的肩膀上。
“深呼吸。”
温知意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到第三口的时候,她的身体终于不再抖了。她扭过头看着林墨,眼睛里的泪水已经蓄满了,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也就是说,她去见凌觉,是为了保护我。”
林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为了我,她才死的。”温知意的声音哽住了,但她硬是把后面的话从嗓子里挤了出来,“不是意外,是替我死的。”
陈桂芳在车里哭出了声。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手掌闷住,听不太清,但在这个安静的清晨里,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肉。
沈映月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林墨扶着温知意的胳膊,感觉到她的手指反过来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碎掉。
“凌觉说如果她不去,下一个就是她的孩子。”林墨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她去了。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命。所以你活下来了。你活着,她的死就不是白死。”
温知意攥着他袖子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过了很久很久,她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对着车里的陈桂芳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鞠躬。
“谢谢你藏了十三年。”
陈桂芳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她眼睛红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不值钱的。我欠你大姨的。知春姐当年帮了我那么多,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债。还不清的债。”
温知意直起身,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对沈映月说:“去师范附小。现在就去。”
沈映月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安保组留两个人送陈阿姨回家。其他人跟我们走。”
她看了一眼陈桂芳。
“陈阿姨,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陈桂芳擦了擦眼泪,想了想。
“还有一个人。你们要小心。”
“谁?”
“那个穿黑风衣的女人。她不是普通人。她问我的话,每一句都是设计好的。她问完之后,我回家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其实不是在问话,她是在套我的话。她想知道的东西,不是钥匙。是别的。”
“是什么?”
“是宋家三姐妹每个人的性格。老大怎么笑,老二怎么哭,老三生气的时候会说什么。她问的全是这些。”
林墨和沈映月对视了一眼。
凌昭在收集宋家三姐妹的信息。
不是证据,不是钥匙,是她们的脾气、习惯、说话方式。
她要这些干什么?
林墨忽然想起系统里凌觉说的一句话。
“消除痕迹的方式,是让所有跟我建立过情感联结的人,忘掉我的存在。”
凌昭在帮凌觉消除最后的痕迹。
不是消除证据。
是消除记忆。
是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记得宋家三姐妹真正是什么样的人。
林墨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开锁键。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走吧。去拿箱子。”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温知意。她已经擦干了眼睛,弯腰系紧了帆布鞋的鞋带,然后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眼眶还是红的。
但眼神已经不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