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又下雨了。
林墨把车开到温知意家楼下时,雨刮器已经开到最快档,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糊成一片。他顾不上撑伞,推开车门就往楼道里冲。雨砸在头顶和肩膀上,冰凉的,几秒钟就把头发浇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拿手机照着脚下,三步并两步往上跑。老居民楼的楼梯又窄又陡,转角处堆着邻居家的纸箱和旧自行车,他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撞在墙上蹭了一身白灰。
四楼。左边那扇门。
他抬手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沈映月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人呢?”林墨问。
“在里面。刚醒。”
林墨越过沈映月的肩膀往里看。客厅的灯开着,是一盏瓦数不高的落地灯,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昏黄的。温知意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驼色的毯子,头发披散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杯子里的水在微微晃动。
不是水在晃。
是她的手在抖。
林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他没说话,先把她的手指连同杯子一起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做噩梦了?”他问。
温知意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梦到我妈了。她站在窗户边上,穿了一件我不认识的白裙子。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我想应她,但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就……就往后倒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林墨能感觉到她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微的、持续的颤动,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弦。
情感共振的能力还在运转。林墨的胸口涌上一股闷闷的钝痛,不是他自己的。是温知意的。那团棉絮一样堵在胸口的感觉,她的恐惧、她的无助、她从噩梦里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的那种彻骨的孤独,全部通过那条白色的细线传进了他的胸腔。
他握紧她的手。
“你妈叫什么名字?”
温知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宋知晚。知道的知,晚上的晚。”
林墨把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沈映月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
“陈桂芳呢?”林墨问。
“我的人在路上堵住她了。”沈映月压低声音,“在温知意家小区门口那条巷子里。她打着一把黑伞,站在巷子口,什么都没做,就在那站着。安保问她干什么,她说等天亮。”
“等天亮?”
“原话。她说,天亮了就能看见宋老师了。”
林墨的脊背一阵发紧。
温知意的母亲死了十三年了,天亮也看不见。
除非陈桂芳说的宋老师,不是死人。
是活人。
林墨转过身重新蹲在温知意面前。这个角度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眼睛里的空洞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着的不让自己垮掉的倔强。
“知意,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本来想等明天早上大家一起在场的时候再说,但现在等不了了。”
温知意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他。
“是关于你母亲的死。”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她不是意外坠楼。”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温知意没有哭。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她看着林墨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说胡话。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到的。”林墨说,“你母亲和谢一念的母亲是亲姐妹。她们都姓宋。你母亲叫宋知晚,谢一念的母亲叫宋知秋。她们还有一个大姐,叫宋知春。”
温知意的嘴唇开始发抖。
“宋知春是凌觉的第一任妻子。二十年前跳楼死了。”
林墨停了一下,让这句话落在空气里。他看到温知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三姐妹。全部坠楼。全部跟凌觉有关。”
沈映月从门口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她没有插话,只是把手放在温知意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所以那个陈桂芳……”温知意的声音很轻,“她认识我妈,也认识谢一念的妈妈?”
“她在凌氏物业干了几十年,当年就负责你妈住的那个小区。她认识宋家三姐妹,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因为有人在操纵她。”沈映月接过了话头,“凌觉的人在逼她露面。或者反过来,凌觉的人在逼我们注意到她。”
温知意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的肩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水槽里的水滴声都变得刺耳起来。然后她松开毯子,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林墨。
“我要见谢一念。”
“明天早上。”
“还有那个陈桂芳。”
“陈桂芳现在在我的人手上。”沈映月说,“天亮之前她会待在安保组的车里。不会跑。”
温知意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街灯的橘黄色光线切割成无数条细碎的线。她盯着那些雨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我妈出事那年我七岁。那天晚上也是下雨,跟今晚一样大。她出门之前跟我说,她去楼下便利店买瓶酱油,让我在家看电视。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白裙子。后来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件白裙子,就是她最后穿的那件。”
她的声音没有颤。但这些话本身比任何颤抖都更重。
林墨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闷雷滚滚碾过来。温知意没有躲闪,她站在窗边,闪电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林墨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情。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那种被压了十几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林墨,害死我妈的人,是凌觉吗?”
林墨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证据重新过了一遍。宋知春的日记、凌觉在系统内部的反应、陈桂芳诡异的举动、清理人的警告、宋家三姐妹如出一辙的死法。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没有一条是铁证。
“我还没有拿到直接证据。但我有七成把握。”
“够了。”温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七成够了。剩下的三成,我亲自去找。”
沈映月站起来,走到两个人和窗户之间,把窗帘拉上了。
“先别急。天还没亮。等天亮之后,我把陈桂芳带过来,你当面问她。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我们自己推断的更有用。”
温知意点了点头。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三瓶矿泉水,分别递给林墨和沈映月。动作很自然,像是倒水这个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能帮她把脑子里的东西暂时压下去。
林墨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他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慕清歌。
“文件翻完了。找到一张我爸和宋知春的合照。背后写着日期,三十二年前。你猜照片里还有谁?”
林墨回:“谁?”
慕清歌发来一张翻拍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画面还算清晰。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老式的办公楼,门口挂着“江州商会”的木牌。中间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林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宋知春,凌觉的第一任妻子,他几个小时前在系统空间里见过那张照片。
宋知春左边站的是慕远山,年轻时的老慕总,西装笔挺,意气风发。右边站的是另一个年轻女人,长得跟宋知春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和一些,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慕清歌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右边那个抱孩子的,应该就是宋知春的大妹妹。如果按你说的,温知意的母亲叫宋知晚,那这个应该就是宋知晚。”
林墨盯着照片上那个婴儿。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抱着她的女人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几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那个婴儿就是温知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温知意。她侧对着他,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发绳。
“这张照片你先保存好。”林墨回了一条消息给慕清歌,“明天带到工作室来。”
“行。”
然后慕清歌又追了一条:“林墨,我刚才翻到我爸的日记了。九二年的。里面有一段话你可能会想看的。我直接拍给你。”
照片发过来,是一页老式横格纸,上面是钢笔写的字,笔迹很重,很多字都裂开了。
“九月十七日,晴。今天去看了知春。她瘦了很多,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睡好。凌觉最近跟她分居了,听说是凌觉外面又有人了。我不好多问,但我看她眼睛肿着,应该是哭过。临走时她跟我说,如果哪天她出了事,让我帮忙照顾她两个妹妹。我说你别胡说。她笑了笑没说话。”
下面是另一段,日期跳到了十天后。
“九月二十七日,雨。知春走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凌觉站在楼下,被几个人架着,哭得撕心裂肺。但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出来。”
林墨把这两段日记反复看了两遍。九月二十七日,宋知春跳楼那天。慕远山觉得凌觉不对。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让旁观者觉得不对。
沈映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你信凌觉哭是真的吗?”
“不信。”
“我也不信。”沈映月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我让手下人在楼下继续守着陈桂芳。天亮之前,我把她带上来。”
温知意端着水杯走回来,在沙发中间坐下。
“今晚你们别走了。雨太大了,开车不安全。”
她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那边有一张床。沈姐姐睡床,林墨你睡沙发。”
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语气很轻,但不容反驳。
林墨和沈映月都没说什么。温知意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又把客房的枕头拍松了摆好。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像是需要用这些琐碎的体力活来填充脑子里那些随时会塌下来的空白。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自己走回了卧室。关门前,她转过身来。
“林墨。”
“嗯?”
“谢谢你没瞒着我。”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墨和沈映月。落地灯的光打在两个人的侧脸上,窗外的雨声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沈映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说凌觉到底想要什么?”
“他说他想要一场公平的游戏。”
“你信吗?”
“不信。”
沈映月把靠枕垫在腰后面,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她已经超过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但她的背还是挺得笔直。
“我也不信。我觉得他要的不是游戏,是传承。”
“什么意思?”
“他第一任妻子死了。他没有亲生儿女,领养了一个凌昭。现在他把凌昭从国外叫回来,又把当年宋家的旧账全部翻出来。”沈映月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边说边想,“我觉得他不是在玩,他是在收尾。他要把当年所有没做完的事,全部了结。包括宋家,包括商会,包括慕家,包括所有知道他底细的人。”
林墨在脑子里把沈映月的话跟系统空间里凌觉说的那段话对了一遍。
“游戏规则是我定的,但代价是你付的。”
一个已经在收尾的老人。一个被从国外叫回来的养女。三个死了的宋家姐妹。两个被卷入赌约的女儿。
凌觉在织一张网。
而他自己,是最后一条被拉进网里的线。
“先睡吧。”沈映月站起来,把冲锋衣脱了挂在椅背上,“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走进客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林墨在沙发上躺下来,把那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薰衣草味。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落地灯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闭上眼。
胸口的四条线还在跳动。白色的那条已经平稳下来,不再剧烈颤抖,但依然比平时跳得更快一点。温知意还没睡着,她在想她妈。蓝色的那条绷得很紧,沈映月虽然在客房里躺着,但她的大脑还在运转,在盘算天亮之后怎么审陈桂芳。橙色的那条很安静,谢一念睡着了,呼吸均匀,梦里什么都没有。红色的那条——慕清歌还在翻文件,这个疯女人今晚根本没打算睡。
林墨把胳膊搭在额头上,深呼吸了一次。
雨还在下。
天亮之后,陈桂芳会说出什么?
天亮之后,凌觉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就剩最后一段了。
天亮之后,凌昭会露面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答案。但没有答案不代表没有准备。白板上那些时间线、沈映月那份合同明细、慕清歌翻出来的旧照片和他爸的日记,还有谢一念的遗书、温知意的噩梦——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上聚拢。
天亮之后,该了结的,都要了结。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强迫自己闭上眼。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还在跳。那些数字一一秒地减少,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情感共振系统已激活。守护者身份确认。四条彩色的线平稳地搏动着,像是四个沉睡的人的心跳。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