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睁开眼的时候,工作室不见了。
头顶不是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脚下也不是那块被慕清歌踩脏了的地毯。他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前后左右上下全是白的,白到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墙壁。没有光源,但到处都亮堂堂的,像是光从所有方向同时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都照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手指能动,握拳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的触感也是真实的。但他明明记得上一秒还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闭眼前墙上钟的秒针刚走过十二。
倒计时归零了。
这是系统内部。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传出去,没有回声。按理说这种空旷的地方应该有回声,但没有。声音像是被周围的白色直接吸走了,说出去就没了,干干净净。
林墨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是硬的,但又不是地板砖那种硬法,更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上。每走一步,脚下就会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像水面被石子打破时的涟漪,但很快就消散了。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
站在大约五十米开外的地方,背对着他。
林墨停住了脚步。那人的身形他很熟悉。身高、肩宽、站姿,甚至连微微偏头的角度都熟悉得让他后背发紧。那人穿着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深灰色外套,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上的线头。
那是他自己的外套。
那是他自己的习惯。
那人转过身来。
林墨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镜子里的那种反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站在他对面、用他自己的眼睛看着他的“林墨”。对方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自己脸上见过但确实属于他的笑意。不是嘲讽,也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种审视。
“欢迎。”对面的林墨开口了。声音也是他的声音,但语气比他平时更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
“走到哪一步?”
“第二阶段。”对面的林墨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他,“在多维情感实验场被激活以来,你是唯一一个在没有系统辅助的情况下,主动完成了四个独立情感联结的测试者。之前所有的测试者都卡在了第一阶段,要么过度依赖系统,要么完全拒绝系统的引导。只有你,学会了在利用系统的同时,不完全听系统的话。”
林墨盯着对面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飞速转着。
多维情感实验场。
测试者。
第二阶段。
这些词单个拿出来他都能理解,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团迷雾。
“说人话。”他说。
对面的林墨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刚才的更有温度一点,也更像他自己平时偶尔露出的那种无奈的笑。
“好。说人话就是,你不是穿越者,你从来没有穿越过。你是被选中的人。这个所谓的攻略世界,是一个专门用来测试人类情感能力的实验场。你经历的所有事情,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林墨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温知意、沈映月、谢一念、慕清歌,她们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她们是真实的人。”对面的林墨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每一个都是。她们的情感、她们的痛苦、她们的记忆,全部都是真实的。实验场不是虚拟世界,它是真实的平行空间。你在这里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真实地影响她们的人生。”
林墨攥紧的手指松了松。
还好。
还好她们是真的。
“那系统是什么?”
“系统是你自己。”
对面的林墨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纯白的空间里突然出现了无数块悬浮的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在播放画面。林墨看到了自己刚穿越到江州时的画面,看到自己第一次在咖啡馆遇到温知意时的局促,看到自己在签约会上跟沈映月针锋相对,看到谢一念在画室门口怯生生地喊他学长,看到慕清歌在赛车场上一脚油门把他甩在后面。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你所理解的系统,其实是你自己的潜意识投射。那个发布任务的声音,是你的决策本能。社死重启的能力,是你的后悔机制。每一次你觉得自己失败了可以重来,本质上是你在利用实验场的时间回溯功能,重新做一次选择。”
“那为什么系统会沉默?”
“因为你在成长。”对面的林墨走近了一步,“系统沉默不是你被抛弃了,是你不再需要一个外在的声音来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的潜意识已经内化成了你的判断力。你自己做决定的速度,比系统发任务的速度更快了。”
林墨想起了系统断线的第一天。那天他从床上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系统界面,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没有任务了。然后是第二个念头:没有任务,我自己定。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不再等系统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那凌觉呢?”林墨问,声音压低了,“他是谁?”
对面的林墨沉默了几秒。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的悬浮屏幕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玻璃墙那边是另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对襟褂子。他坐在一把很普通的折叠椅上,正在翻一本泛黄的旧相册。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凌觉。
他看起来跟林墨见过的所有照片都不一样。照片里的凌觉永远是西装革履、目光如刀的商业大亨。但玻璃墙那边的凌觉,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翻相册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翻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凌觉也是测试者。”对面的林墨说,“他是上一代的测试者。比你早了三十年。”
“他的实验任务是什么?”
“跟你不一样。你的第一阶段是攻略,第二阶段是守护。他的第一阶段是掠夺,第二阶段是毁灭。”
林墨盯着玻璃墙那边的老人。
“他完成了?”
“完成了第一阶段,拒绝进入第二阶段。”对面的林墨顿了顿,“系统给了他选择。跟你现在的选择一样。你可以选择继续守护你建立的情感联结,也可以选择放弃。如果选择前者,你会获得情感共振的能力,能感知到你在意的人是否处于危险。但代价是,你会分担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恐惧、焦虑、悲伤,你都会同步感受到。”
“如果选择放弃呢?”
“你会安全地回到原来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但她们会失去你的保护,凌觉会继续他的游戏。”
对面的林墨把手插回裤兜里。
“凌觉当年选择了放弃。但他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他找到了系统的漏洞,用某种方式留在了实验场里,同时脱离了系统的监控。从那之后,他不受任何规则的约束。他玩他自己的游戏。”
“所以他跟我说赌约,说游戏规则,全是在耍我?”
“不全是。”对面的林墨摇了摇头,“他确实在玩游戏,但规则是他定的,裁判也是他自己。你跟一个既当选手又当裁判的人比赛,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林墨转过身,看着玻璃墙那边的凌觉。老人合上了相册,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朝玻璃墙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面玻璃。
林墨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慈祥还是冷酷的笑意。
然后玻璃墙碎了。
不是碎裂,是消失。一瞬间就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两个空间合二为一,凌觉就坐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手里捧着那本相册,抬头看着他。
“林墨。”凌觉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终于来了。”
林墨没有后退。
“你知道我会来?”
“我等了很久。”凌觉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面对面的人。其他的测试者,要么在第一阶段就被淘汰了,要么选了放弃之后乖乖滚回了原来的世界。只有你,走到了第二阶段。”
“然后呢?”
“然后,选择权在你手里。”凌觉站起来,把相册夹在腋下,朝林墨走近了两步。他的个头比林墨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气势,丝毫不弱。
“你可以选择守护,获得那个所谓的共振能力。然后你会感受到她们的全部恐惧。温知意的噩梦,沈映月的孤独,谢一念的自卑,慕清歌的不安。她们每一个人心里的黑洞,你都会感同身受。你能承受吗?”
林墨没说话。
凌觉继续往下说。
“你也可以选择放弃。回到你原来的世界,忘掉这一切。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走之后,我不会动她们。我的游戏对象是你,不是你身边的那些人。”
“你第一任妻子呢?”林墨问。
凌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相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的死,是你游戏的一部分吗?”
凌觉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
“不是。她的死,是我的失败。”凌觉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那时候刚完成第一阶段,系统给了我选择。我选了放弃。我以为放弃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但系统告诉我,放弃之后要消除在这个世界所有情感联结的痕迹。消除痕迹的方式,是让所有跟我建立过情感联结的人,忘掉我的存在。”
“所以她跳楼,是因为……”
“不是。”凌觉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刮过,“她跳楼是因为她发现了系统的秘密。她是最聪明的人,也是最脆弱的人。她发现了实验场的真相,然后她选择了离开。”
凌觉顿了顿,把相册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给林墨。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一束野花,站在田埂上笑。她的笑容很灿烂,跟林墨在日记复印件上看到的那个忧郁女人判若两人。
“她叫宋知春。是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
林墨接过照片。他的手指碰到了照片边缘,触感是真实的。纸质的,微微泛凉,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
“温知意的母亲和谢一念的母亲呢?”他问,“她们也是你对不起的人?”
凌觉把相册重新夹回腋下,转过身去。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你选择守护之后,自然会知道。”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林墨,你要记住一件事。游戏规则是我定的,但代价是你付的。你今天做的选择,会跟着你一辈子。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周围的白色一点一点吞噬。先是边缘变淡,然后是整个人开始透明,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林墨,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留下的苍凉。
“你还有最后一分钟。”
凌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后消散在白色的空间里。
林墨一个人站在原地。
纯白空间重新恢复了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说谎。”
对面的林墨重新出现在他身边,语气平静。
“关于哪部分?”
“他第一任妻子的死。不是自杀那么简单。”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他刚才给的选择是假的。”对面的林墨看着他,眼神跟平时林墨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样锐利,“他说你放弃之后他不会动你的人。但你想想,如果他真能控制自己不动别人,温知意的母亲为什么会死?”
林墨攥紧了拳头。
“所以我选守护。”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对面林墨点了点头,朝他伸出一只手。
林墨握住了那只手。
触感是暖的。跟自己握手,原来也是暖的。
纯白空间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变黑,而是所有的光都在往他身上汇聚。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正中央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不疼,但是酸酸胀胀的,像是有一条细流在往里面灌。
然后他感觉到了。
第一个是温知意。他感受到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手里抱着一个旧得掉毛的布偶熊。她在睡觉,但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模糊的人影和压抑的哭声。她的心里有一团棉絮一样的东西堵着,不尖锐,但闷闷的。
然后是沈映月。她还没睡,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份安保报告,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胸口紧绷绷的,像是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她在担心,不只是担心温知意的安全,也在担心他。
然后是谢一念。她在宿舍的上铺蜷成一团,没有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反复翻看他今天发的那些消息,手指在“学长”两个字上面来回摩挲。她的心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信任。她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护身符。
最后是慕清歌。她一个人坐在慕家大院的书房里,面前堆满了发黄的文件和旧照片。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翻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的心跳很稳,但心口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她爸当年被凌觉逼出商会的往事,也是她今天亲眼看到林墨眼底黑眼圈时泛起来的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四个人的情绪像四条溪流,同时汇入了他的胸口。
不疼。
但他能感受到她们的全部。
所有的不安、恐惧、愤怒和疲惫,都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
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不是因为承受不住,而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她们为他扛了这么多。
从来不知道。
然后意识猛地被拽了回来。
他又回到了工作室。
熟悉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桌上摊着沈映月送来的合同明细,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图,茶几上还搁着慕清歌中午没来得及扔的咖啡杯。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街对面写字楼的灯灭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亮着,系统界面还在。
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的任务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到极致的面板。正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光点,光点周围环绕着四条颜色各异的细线。白色的那条连着温知意,线条平稳但有一点点微小的颤动。蓝色那条连着沈映月,线条拉得很紧,但没有要断的意思。橙色那条连着谢一念,线条很细但跳得很有力。红色那条连着慕清歌,粗粝地搏动着,像她的脉搏。
每一条线都在微微发亮,把整个界面照得柔和而清晰。
面板最底部,浮现出一行字。
字体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情感共振系统已激活。守护者身份确认。”
然后下面又跳出一行。
“警告:干扰源信号已锁定。坐标:江州市中心商务区,凌氏总部大楼。威胁等级调整中。”
然后第三行。
“新增信息:温知意之母宋知晚,与谢一念之母宋知秋,确认为姐妹关系。二人均为凌觉第一任妻子宋知春的同胞妹妹。”
林墨盯着这行字。
宋知春。宋知夏。宋知秋。
三姐妹。
凌觉娶了老大。
老大跳楼死了。
老二也跳楼死了。
老三也跳楼死了。
三姐妹,全部坠楼。
全部死于意外。
全部跟凌觉有关。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切换到通话界面。
是沈映月。
林墨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映月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林墨,温知意刚才做噩梦了。她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她梦到她妈了。她说她妈站在窗户边上,一直喊她的名字。”
林墨握着手机的手猛的收紧。
他低头看着系统界面上那条白色的细线。
它在剧烈地颤抖。
“我现在过去。”他说。
“我已经在路上了。”沈映月的声音很紧,“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桂芳刚才又出门了。这次她去的方向,是温知意家。”
林墨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工作室。
门在身后啪地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得全部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