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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术学院回来之后，林墨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熄火，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引擎的怠速声闷闷地响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已经凉得有点刺骨。他伸手把空调关掉，车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排气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手机屏幕上，系统界面的倒计时还在跳。
14:02:31。
14:02:30。
14:02:29。
从昨晚清理人打完那个电话开始，这个倒计时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勒在他脑子里。现在这根弦收得更紧了。陈桂芳去了温知意的学校，凌昭从京城空降江州，谢一念在画室门口收到一束白菊花——所有这些事情堆在同一天发生，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在加快节奏。
不是他，是凌觉那边在加快。
林墨拔了钥匙下车，坐电梯上楼。工作室里慕清歌正在接电话，一边应付客户一边用笔在便签纸上鬼画符，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牛皮纸袋。
“沈映月让人送来的。说是凌氏最近半年的项目合同明细，你让她查这个干嘛？”
林墨打开纸袋翻了翻。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件，每份合同的关键条款都被荧光笔标了出来。沈映月的标注方式很直接，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字：“注意甲方违约金条款。”
他快速扫了几页，发现一个规律。
凌氏集团最近半年签的合同，甲方违约金定得异常高。不是正常商业谈判里的那种高，是高到离谱的程度。一家注册资本五千万的公司，合同里签了三个亿的违约金。如果对方违约，直接赔破产。
这不像是商业条款。
像是准备好了要让人违约。
“你看得懂吗？”慕清歌挂了电话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一页，眯着眼看了几秒，“这违约金是正常标准的六倍。谁会签这种合同？”
“被逼到没办法的人会签。”
慕清歌把纸放回桌上，没有反驳。她自己就是做生意的人，知道什么叫被逼到没办法。
林墨把文件收好，拿出手机给沈映月发了条消息：“合同明细看完了。凌觉最近在收网？”
沈映月秒回：“你看出来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从上周就在查这条线。凌觉过去半年至少签了十七份类似合同，交易对手全是江州本地的小企业主。其中有三家已经开始出现资金链问题。一旦他们违约，凌氏会通过违约金条款直接吃掉他们的核心资产。”
“他要这些核心资产干什么？”
“不是他要。”沈映月回得很快，“是凌昭要。这些合同全是在凌昭回国前两个月集中签的。我对比了时间线，她三月辞职，凌氏四月开始密集签这类合同。你觉得是巧合？”
林墨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
三月凌昭辞职。
四月凌氏开始密集布局。
四月他穿越到江州。
五月系统发布第一个攻略任务。
六月系统沉默，赌约开始。
七月——倒计时还剩十四小时。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咬得死死的。
“林墨。”慕清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她已经把外套穿上了，手里拎着车钥匙，“我要回一趟慕家大院。我爸书房里有些老文件，我得去找找。关于当年商会的事，他肯定还留了别的东西。”
“现在去？”
“现在去。你说得对，不能一直被动挨打。我家当年的遭遇跟凌觉脱不了干系，如果我爸真留了证据，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墨。
“倒计时还有多久？”
“十四个小时。”
慕清歌点了点头，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她拉开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林墨把沈映月送来的合同明细全部摊在桌上，一页一页重新过。看到第六份合同时，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漏掉的细节。
所有合同的担保方那一栏，都有一家不起眼的咨询公司。名字叫“知远咨询”，注册资本只有两百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平的人。
一家两百万的咨询公司，给几十亿的合同做担保。
这不是商业。
这是壳。
林墨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知远咨询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址是城东棚户区旁边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四楼，经营范围写着“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调查”。公司的股东结构很简单，周平持股百分之九十，另一个股东持股百分之十。
那个持股百分之十的股东，叫陈桂芳。
林墨盯着屏幕上的“陈桂芳”三个字，后背的肌肉全部绷紧了。
退休物业员工。在凌氏物业干了半辈子。同时是一家担保公司的股东。这家担保公司专门给凌氏的高违约金合同做担保。她认识谢一念的母亲，也认识温知意的母亲。现在她正被人当枪使，到处“看望”两个死去女人的女儿。
林墨拿起手机打给沈映月。
响了一声就接了。
“知远咨询。查这家公司。”
沈映月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过了两分钟。
“查到了。这家公司三年前注销了，注销原因是经营不善。但注销前三个月，它给凌氏担保了八份合同。总担保金额——你坐稳了——十二个亿。”
“一家两百万的公司担保十二个亿？”
“对。银行那边居然也过了。你猜为什么？”
林墨没说话。
“因为凌氏给这家公司出了反担保。左手倒右手，银行被耍得团团转。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家公司注销的时间点。”
“什么时候注销的？”
“凌觉第一任妻子忌日的前一天。”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街对面的写字楼亮起了一排排的灯，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林墨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之前说陈桂芳今天去了温知意的学校。拦住她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原话。”
“她说，我来看看宋老师的女儿。安保问她宋老师是谁，她就不说了。然后就走了。”
“她认识两个宋老师。”
沈映月沉默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
“温知意的母亲和谢一念的母亲，都姓宋。如果她们是姐妹呢？”
电话那头沈映月的手指停住了，键盘声戛然而止。
“如果她们是姐妹，那凌觉跟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事就不是巧合。他是专门盯上这一家的。从头到尾，盯的就是这一家。”
林墨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屋子里有点冷。空调开得太低了。
“我去查一下户籍关系。十几年前的纸质档案不一定有电子版，但我托人去翻。可能需要点时间。”沈映月的语速很快，说话间已经能听到她拿包拿钥匙的声音。
“注意安全。”
“你才是。”
挂断电话后林墨坐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
系统界面的倒计时还在跳。
10:41:17。
数字每跳一秒，他太阳穴的血管就跟着鼓一下。
晚上七点半，慕清歌发来一条消息。
“找到了。”
紧跟着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份泛黄的律师函，发函方是凌氏集团法务部，收函方是慕远山。日期是十二年前。
律师函的内容很长，大部分是法律术语，但核心意思很简单：慕远山在商会期间签过一份连带责任协议，凌氏现在要求慕家为另一家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金额是慕氏当时全部资产的两倍。
照片下面慕清歌发了一句话：“这就是当年凌觉用来卡我爸脖子的东西。我爸当年是被逼退出商会的，不退就是死。”
然后又是一条：“但这份律师函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发函日期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七日。但我查了商会会议记录，我爸退出商会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五日。律师函发出来的时候，我爸已经退了两天了。”
林墨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速转着。
“所以凌觉发律师函不是为了逼你爸退出。你爸已经退了。他是在报复。”
“对。报复他退出。凌觉这个人，不能容忍任何人主动离开他的局。”
林墨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温知意。
她今天只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很平。
“林墨，今天有个阿姨在校门口被保安拦住了。安保大哥说是个普通推销员。但我觉得不太对。”
林墨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
温知意的声音还是那么柔，但里面夹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紧。
“今天那个阿姨的事，安保跟我说了。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温知意停了一下，“但她跟保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宋老师当年对她很好，她就是想来看看宋老师的女儿过得好不好。”
“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不信。我妈教过的学生，每一个她都记得名字。如果这个阿姨真是我妈的同事，我妈一定会提过她。但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过这个名字。”
林墨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温知意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林墨，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我妈的事？”
林墨没有否认。
“是。”
温知意沉默了一阵。
“查到什么了？”
“还在查。查清楚之前我不方便说太多。但你放心，我会告诉你全部。”
“好。”温知意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我信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林墨听出了里面全部的重量。
“明天早上我让安保组增加人手。你照常上班，照常走平时的路线。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在防备。”
“知道了。”温知意停了一下，“林墨。”
“嗯？”
“你自己也要小心。”
电话挂断后，林墨的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跳到了十小时整。
10:00:00。
然后系统界面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闪烁，是整个界面像被人猛地晃了一下似的，边缘出现了雪花状的乱码。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恢复正常。
倒计时的数字没有变。
但下面多了一行字。
“检测到系统干扰源接近。距离：未知。威胁等级：高。”
系统干扰源。
林墨想起之前系统提示过的“异常波动”。那次他没当回事，以为只是系统升级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但现在系统用了“威胁等级高”这个词。
干扰源是什么？
是一个人，还是一样东西？
距离未知是什么意思，是太远检测不到，还是太近已经混进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晚上八点的街道上行人不多，街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送外卖的骑手停在楼下等红灯，一个遛狗的大爷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一对情侣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奶茶。
全是普通人。
但凌觉手下的那些人，看起来也都是普通人。
林墨拉上窗帘，把工作室的门反锁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把今天所有拿到的信息整理成了一张时间线图，用记号笔画在白板上。从十二年前慕远山退出商会，到十三年前谢一念母亲坠楼，到二十年前凌觉第一任妻子跳楼，再到今天陈桂芳出现在两个女孩的学校和画室。
四条时间线并行推进，全部指向一个核心。
凌觉。
但他还是想不通一个问题。
凌觉做这些事的动机是什么？
求财？他已经有凌氏集团了，江州排得上号的商业帝国。
求权？他在商界的影响力足够大了，连慕家都曾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求什么？
清理人说过一句话：“凌觉先生享受的是折磨人的过程。”
慕清歌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享受的是把人慢慢逼到墙角的过程。”
但林墨总觉得还缺一块。
缺一个最根本的东西。
就像他玩攻略游戏有系统任务一样，凌觉玩掠夺者游戏，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在推动他？
他想起系统倒计时归零的那个预测。
如果系统升级完成之后，能给他新的能力，能不能也给他新的信息？
关于凌觉的信息。
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穿越到这个世界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任何人发来的消息。
是系统界面主动弹出来的一条提示。
白底黑字，占据了整个视野。
“系统升级进度：44%。”
“升级完成所需时间同步更新：”
后面跟着的数字开始跳动。
从10:00:00跳到了09:59:59。
然后下面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字体比之前所有的提示都大。
“警告：干扰源信号增强。建议宿主在系统升级完成前，将已建立情感联结的对象全部纳入保护范围。”
“全部”两个字被标成了红色。
林墨盯着这两个红字。
全部。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全部四个。
温知意。沈映月。谢一念。慕清歌。
倒计时还剩不到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之后，不管凌觉的七十二小时到没到，系统这边会先发生一件他无法预测的事。
而那个所谓的干扰源，正在靠近。
林墨拿起手机，同时给四个人群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全部来工作室。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最先回的是沈映月，一个字：“好。”
然后是谢一念：“收到！我八点就出发。”
然后是慕清歌：“又要开会？行。带咖啡。”
最后是温知意。她回了两个字加一个句号：“好的。”
林墨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墙上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着，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日光灯管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钟摆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工作室兜头罩住。他闭上眼，感觉脑子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紧一点就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