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赶到艺术学院的时候,校门口的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
两个穿制服的门卫正拦着几个想混进去的外卖骑手挨个登记。林墨没有学生证,在门口等谢一念出来接他的那几分钟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沈映月在电话里说的话。
凌昭。
凌觉的养女。
刚从国外回来,回国第一站不是回家,是飞到京城处理凌氏的事,然后跟凌觉一起回了江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女人才是凌氏真正的核心。
凌觉六十多了,再厉害也该有个接班人。如果他有亲生儿女,轮不到一个养女掌权。但凌昭偏偏拿到了最高权限的黑卡。这说明要么凌觉没有亲生儿女,要么有,但不如这个养女中用。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这个女人变得更危险。
谢一念从宿舍楼那边跑过来的时候,林墨还在想这件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长得盖过手指,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袖子甩来甩去。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她跑得急,到林墨跟前时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学长,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喘匀了气,她直起身,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脸上没有林墨预想中的慌张。换作以前,遇到这种事她早就六神无主了。但今天她站在他面前,除了跑得太快有点喘之外,整个人都还稳着。
“吃饭了没?”
林墨问完就知道白问了。这丫头每次紧张就不吃饭,胃饿小了也不知道喊饿。
果然,谢一念说“吃了”,肚子跟着就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旁边路过的学生都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
林墨没笑。他转身往学校后门走,谢一念跟上来,两个人穿过操场和两排掉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走到后门那条小吃街上。他挑了家没什么人的馄饨店,要了两碗鲜肉馄饨。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墙上的电风扇积了厚厚一层灰,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扑了半间屋子。
“学长,那束花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一念坐下之后就直接问了。她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翘起来的一块塑料贴皮,但眼睛一直看着林墨,没有躲闪。
林墨没有绕弯子。
“那个送花的女人叫陈桂芳,五十二岁,以前是凌氏集团旗下物业公司的退休员工。她工作的那个小区,就是你妈当年住的那个小区。”
谢一念的手停住了。
“她认识我妈?”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她肯定认识你。”
林墨把手机上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那是沈映月发来的陈桂芳证件照,一个普通的五十多岁女人,圆脸,短头发,穿着物业公司的蓝色工装,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
谢一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认识她。”
“她三天前去了你的画室,昨天又去了一次,今天早上在画室门口放了那束白菊花。你确定从来没见过她?”
谢一念摇了摇头。
老板娘端着两碗馄饨过来,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谢一念接过碗,拿起勺子搅了两下,没有吃。
“学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是关于我妈的。”
林墨把勺子放下,看着她。
谢一念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旧得发黄,边角全磨破了,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像是从来没寄出去过。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个月我在外婆家翻旧箱子的时候找到的。藏在一个旧相册的夹层里。”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
林墨接过去。纸很薄,折痕处已经快要裂开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用力太大把纸戳出了小洞。他认出来,这是女人的笔迹。
“念念:
妈妈对不起你。有件事我放在心里好多年了,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说。念念,你不要相信任何姓凌的人。永远不要。妈妈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像我一样没用。”
落款是“妈妈”,日期是十三年前的九月十四日。
林墨盯着那个日期。
谢一念的母亲是九月二十日跳的楼。这封信写于死前六天。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这封信你看懂了没有?”他问。
“一开始看不懂。什么叫不要相信姓凌的人,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个凌是谁。”谢一念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两只手捧着碗沿,像在暖手,“后来我知道了。你最近在忙的事,是不是跟凌觉有关?”
“是。”
“那就对上了。”谢一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但里面没有恐惧,“所以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因为那束花的事害怕。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了。你不用什么都瞒着我。”
林墨看着她捧碗的手。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上有一小块墨水的痕迹,大概是画画时沾上的。
“你不怕?”
“怕。”谢一念的回答干脆得让林墨意外,“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妈的事全家没人跟我说实话。我妈到底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我爸一个字都不提,外婆一提就哭。我活到二十岁,对我妈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站在窗户边上跳下去的那个画面。别的全没有。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比知道真相更可怕。”
她说完,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林墨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谢一念。
那时候她浑身是刺,跟谁说话都像在防贼。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放下戒备,开始相信他不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
现在这个谢一念跟那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把压在她身上的那层壳,一点一点敲掉了。
“好。”林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从现在开始,查到什么就告诉你什么。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一切行动听我安排。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自己一个人冲上去。”
谢一念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了两下。
吃完馄饨往回走的路上,谢一念突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到中间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前几天画的。本来想等你生日再送,但我觉得现在给你比较好。”
林墨接过来。
是一幅炭笔画。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站在暴风雨的正中心,四周全是翻卷的乌云和交错的闪电。男人的衣服头发全被狂风扯得变了形,但他的脚死死钉在地上,没有后退半步。头顶正上方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光从裂口里直直照下来,正正打在他身上。
炭笔的笔触很重,看得出来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有几处纸面都被蹭出了毛边。
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给林墨学长。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林墨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把我画瘦了。”
谢一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她平时怯生生的样子像是两个人。
走到宿舍楼下时,谢一念转过身来。
“学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陈桂芳,你们是不是打算找她?”
林墨没有否认。
“如果要找她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去。”
林墨刚要开口,谢一念抢在他前面说了一句。
“不是逞强。是我想亲口问她,她到底认不认识我妈。”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背后的楼道里日光灯忽闪忽闪的。她的个头本来就小,站在那个位置也只比林墨高出一丁点。但她看他的眼神,是他认识她以来最坚定的一次。
“行。但不是现在。要等沈映月那边先查清楚。”
谢一念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林墨站在楼下等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四楼走廊尽头,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梧桐树底下时,手机震了。
是沈映月。
“陈桂芳找到了。”
“在哪?”
“她今天早上从画室离开后,没有回城东棚户区。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沈映月的声音不太对。平时她汇报情况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念战报。但这次她顿了一下。
“她去了温知意工作的那个小学。在校门口转了一圈,被安保拦住了。拦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的人用对讲机实时传过来的。”
“什么话?”
“她说,我来看看宋老师的女儿。”
林墨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头顶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宋老师。
温知意的母亲姓宋。
陈桂芳认识的不止是谢一念的母亲。
她还认识温知意的母亲。
两个姓宋的女人,一个在凌氏物业干了半辈子的退休员工,一个死了十三年,一个死了二十年。这中间的联系,像一张埋了二十年的网,正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收拢。
“她现在人呢?”
“回城东棚户区了。我的人已经把她家前后两个出口都盯死了。你放心,不会再跑。”
林墨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先别动她。这个陈桂芳不是主谋,她只是一颗被推出来的卒子。动了她,背后的人就缩回去了。”
“我知道。我只是盯着。”沈映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还有一个事。京城那个女人的名字查到了。她昨天晚上在江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用真名登记了入住。”
“叫什么?”
“凌昭。昭是昭雪的昭。”
林墨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她跟凌觉的关系呢?”
“养女。但不是从孤儿院领养的那种。她的档案被加密了,能查到的部分很有限。只知道她是凌觉第一任妻子娘家的远房亲戚。第一任妻子死后,凌觉把她带在身边养大。一直养到十八岁送出国。今年刚回来。”
林墨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凌觉第一任妻子娘家的远房亲戚。
那她跟谢一念的母亲有没有关系?
谢一念的母亲也姓宋。
如果第一任妻子娘家也姓宋,那这两个姓宋的女人,很可能是亲戚。
如果是亲戚,凌昭就是谢一念的远房表姐。
这个推断让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林墨?”沈映月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出来,“你在听吗?”
“在。”
“凌昭回国这件事很奇怪。她在国外读的是商学院,毕业之后进了华尔街一家对冲基金,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辞职回国了。辞职的时间点是今年三月。”
三月。
林墨穿越过来的时间是四月。
几乎是前后脚。
“你觉得她回国跟你的赌约有关?”
沈映月的嗅觉一向很准。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林墨已经在脑子里把事情串了一遍。
“不一定直接有关。但时间太巧了。”
他挂断电话后没有马上开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谢一念的母亲。
温知意的母亲。
凌觉的第一任妻子宋知春。
凌昭。
四个女人,三个死了,一个刚从国外回来。全部围着一个凌觉转。
而他自己手里这个破系统,从头到尾都在逼他去攻略跟这些女人有关的人。
温知意。
谢一念。
沈映月。
慕清歌。
不是随机抽的签。
是有人早就排好的局。
林墨睁开眼,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还在跳,那个新出现的“情感联结数量”稳稳停在4上面,下面那行“升级进度提升至44%”的小字还在淡淡地闪。他没有再看屏幕,把方向盘打满,车子甩出车位,冲出了停车场。
回工作室的路上,他给谢一念发了条消息。
“最近几天别去画室。课也别上了,先在宿舍待着。把手机定位开着,充电宝随时充满。”
谢一念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
“学长,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不是高兴出了事,是高兴你终于不把我当小孩了。”
林墨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没有回。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因为他确实一直在把她当小孩。
但现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