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的电话挂断之后,林墨把那个女人的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三十多岁,京城口音,凌氏最高权限黑卡。
凌觉去京城一趟,带回来这么一个人。
他想起清理人说过的话。
“游戏升级后,第一站不是温小姐。”
不是温知意。
那会不会是这个从京城来的女人?
还是说,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目标,而是凌觉请来的帮手?
林墨给沈映月发了条消息:“那个京城女人的照片有没有?”
沈映月回:“没有。凌氏总部安保很严,我的人进不去。只拍到她下车进门的背影。”
然后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像素模糊。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风衣,短发,身形偏瘦,正低头走进凌氏总部的旋转门。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走路的姿态很利索,步子大,背挺得很直。
不是普通人的走法。
像是练过的。
林墨把照片存下来,单独建了个文件夹。
系统界面的倒计时还在跳。
15:34:22。
他决定不等了。
拿起手机,给慕清歌发了条消息:“明天上班别迟到。有事跟你和沈映月一起商量。”
慕清歌回得很快:“商量什么?”
“联盟。”
隔了好几秒,慕清歌发来一条语音。
林墨点开,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的高兴。
“你终于想通了?知道一个人打不过了吧。”
林墨回:“嗯。”
就一个字。
慕清歌又发了一条:“行。明天带咖啡。”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慕清歌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三杯咖啡。
一杯搁在林墨桌上,一杯自己端着,第三杯放在会客区茶几的正中间。
“给沈总准备的。”她指了指那杯咖啡,“省得她说我不懂规矩。”
林墨看了一眼那杯孤零零搁在茶几上的咖啡。
“她还没来。”
“我知道。先放着,凉的快。”
慕清歌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扎的高马尾,看上去精神头很足,完全不像是昨天从凌氏总部出来脸色发白的那个人。
她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坐下,把电脑开机,然后探出头来。
“你说的联盟,具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墨靠在椅背上,“凌觉不是单打独斗。他有一个完整的团队,有清理人,有情报网,现在又从京城带了人。我一个人挡不住。”
“所以你终于承认自己不行了?”
“承认了。”
慕清歌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本来以为林墨会嘴硬,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变了。”她说。
“哪变了?”
“以前你肯定不会说这种话。”慕清歌喝了一口咖啡,“你以前那副德行,天塌下来都要自己扛。”
林墨没接这个话。
他知道慕清歌说得对。
以前的他会死扛到底,因为他不信任何人。但七十五天下来,他慢慢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仗,一个人打不赢。
九点整,沈映月推门进来。
她今天换了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包。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那杯咖啡。
“这是?”
“我买的。”慕清歌的声音从隔间里飘出来,“常温的,不烫。”
沈映月看了那杯咖啡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美式?”
“不然呢?给你放糖你又不喝。”
沈映月没再接话,端着咖啡走到林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她从文件包里抽出三份文件夹,一份递给林墨,一份自己摊开,第三份搁在桌上没动。
慕清歌从隔间里走出来,主动拿起第三份文件。
“给我的?”
“你也是联盟成员。”沈映月的语气很平,“签了它。”
慕清歌翻开文件,眉毛挑起来。
“保密协议?”
“对。今天在这个房间里谈的所有内容,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沈映月看着她,“能做到吗?”
慕清歌哼了一声,从林墨桌上抽了支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我还能把凌觉卖了不成?”
沈映月没理她的调侃,把自己那份文件翻开。
“先说基本情况。凌觉手下的团队分三层。最外层是正规的商业团队,律师、会计、公关,这些人只做合法的事。中间层是外包团队,做灰色地带,包括跟踪、调查、信息搜集。最内层就是清理人。清理人不是一个职位,是一个代号。每一任清理人都只对凌觉一个人负责,手里的权限比凌氏副总裁还大。”
慕清歌听到“清理人”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我听说过这个人。”她说,“我爸提过一次。十几年前慕家被凌觉整的时候,出面干脏活的就是当时的清理人。但我爸说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沈映月翻开文件的下一页。
“目前的清理人,性别未知,年龄未知,身份未知。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我派去盯他的人跟丢过三次。”
“三次?”林墨问。
“三次。”沈映月重复了一遍,“最离谱的一次是在市中心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人就不见了。后来调监控发现,他是步行进了商场,然后从消防通道走的。动作很快,明显受过训练。”
慕清歌把文件合上,往椅子背上一靠。
“那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干什么?”
沈映月看着她。
“你昨天去了凌氏总部,跟凌觉面对面谈了二十分钟。我需要知道你们谈了什么的全部细节。”
慕清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开始说。
“我去找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想知道当年我爸退出商会之后,凌觉到底有没有对慕家做过什么。我爸从来不说,但我妈有一次说漏嘴,说当年慕家差点完蛋。凌觉见我的时候很客气,让人泡了壶茶。他说他记得我爸,说我爸是商会里最有骨气的人。然后他说……”
慕清歌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沈映月问。
“他说,有骨气的人,往往活得很累。”
林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有骨气的人活得很累,所以没骨气的人活得轻松。凌觉在炫耀,炫耀自己不择手段的生存哲学。
“关于赌约,他怎么说?”林墨问。
“他说赌约内容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是游戏的一部分。但他透露了一句。”慕清歌看着林墨,“他说赌约的最终目标不是输赢,是选择。”
“什么选择?”
“他没说。他说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沈映月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慕清歌继续说:“我问他,如果林墨赢了,你会不会兑现承诺。他笑了一下。笑得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食言过。但他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慕清歌的眉头皱起来,“他说,有时候兑现承诺的方式,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林墨和沈映月对视了一眼。
兑现承诺的方式不一样。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最坏的那种解释是,凌觉所谓的“兑现承诺”,可能是在游戏结束后用他的方式重新定义什么叫“兑现”。
“还有个事。”慕清歌坐直了一点,“我出电梯的时候,在大厅里碰到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黑风衣。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普通的看。”
“怎么讲?”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但我绝对没见过她。”
林墨把手机上的照片调出来,递到慕清歌面前。
“是不是这个人?”
慕清歌看了一眼就点头。
“就是她。你们知道她是谁?”
沈映月摇了摇头。
“只知道是凌觉从京城带回来的。身份还在查。”
林墨把照片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原本写的是上个月的客户排期表,他一把擦掉,拿起记号笔在上面重新写。
“我们现在有三条线。”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条横线。
“第一条线,赌约本身。凌觉想要什么,清理人说的升级是什么,七十二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些目前都不清楚。”
“第二条线,防守。温知意的安保已经升级三次了,目前还算安全。但清理人说过,第一站不是温知意。那下一个目标是谁?谢一念?工作室员工?还是在座的两位?”
“第三条线。”林墨在第三条线上重重划了一道,“进攻。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凌觉肯定有弱点和软肋。他第一任妻子的事,他发家之前的事,还有他这些年在江州布下的局。这些我们得挖。”
沈映月看着白板。
“进攻这条线,交给我。我有渠道,能查到一些公开资料查不到的东西。”
“我把慕家当年的所有档案翻一遍。”慕清歌接上,“我爸不肯说,但他书房里肯定有东西。我妈也肯定知道一些。”
林墨转过身。
“那我就负责最坏的情况。”
“什么最坏的情况?”
“如果七十二小时之后游戏真的升级,我们得有一套应急方案。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应急方案,是所有人的。”
沈映月点了点头。
“这个我来配合你。安保这一块我有人,但要定方案得知道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
林墨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最坏情况。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最坏情况是,凌觉同时对所有目标施压。温知意的工作单位、谢一念的学校、我的工作室、沈映月的公司、慕家的产业。五条线同时启动,我们的人力根本不够。”
“那怎么办?”慕清歌问。
林墨在那条线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重点保护,分级响应。
“不能平均用力。我们得把要保护的人和东西分出等级。最核心的,二十四小时不撤人。次一级的,保持警戒但不贴身。外围的,只做被动监控。这样就算五条线同时启动,我们至少能保住最核心的。”
沈映月开始在本子上算人头。
“我现在手里可调的人有十二个。三个队长各自带一组。如果再招人,最快明天能到位六个。”
“够了。”林墨说,“十八个人分成三班,每组六人,可以做到二十四小时轮转。核心目标两个:温知意和谢一念。其他人暂时只做警戒。”
慕清歌听到谢一念的名字,抬头看了林墨一眼。
“谢一念那个小丫头也是目标?”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她母亲,可能跟凌觉有关。”
慕清歌和沈映月同时看向他。
林墨把日记复印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慕清歌听完之后,骂了一句脏话。
沈映月没骂,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谢一念?”她问。
“还没想好。”林墨说,“现在告诉她,除了让她害怕,没有任何用处。”
“但她有权知道。”
“我知道。”林墨的声音有点哑,“等把那个陈桂芳找到,弄清楚凌觉到底想从谢一念身上得到什么,再告诉她。”
沈映月沉默了一会儿。
“陈桂芳我的人已经在跟了。她住在城东棚户区,一个人住,很少出门。昨天去谢一念的画室是近三个月来第一次出远门。不太正常。”
“有人指使她?”
“八成是。”
慕清歌突然插了一句。
“那个京城来的女人,会不会就是陈桂芳背后的人?”
林墨和沈映月都没说话。
可能性很大。
但如果是真的,那说明凌觉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二十年前。
那时候谢一念还没出生。
温知意也还是个孩子。
凌觉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上午十一点,三个人的讨论基本结束。沈映月把行动方案整理成了三页纸,每人一份。慕清歌把她能调用的慕家资源列了个清单,递给林墨。
“这些是我能直接动的人。不多,但都是信得过的老人。”
林墨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五个名字,但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的资历都很硬。最短的也在慕家干了八年。
“够了。”林墨把清单收好。
慕清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一眼手表。
“午饭时间到了。我去买。”
沈映月看了她一眼。
“你去买?”
“怎么,觉得我不会买饭?”慕清歌已经走到门口了,“昨天我买的川菜,林墨吃了两碗。对吧?”
林墨没吭声。
沈映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门关上了。
沈映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林墨写的那三行字。
“林墨。”
“嗯?”
“你刚才说,最坏的情况是五条线同时启动。但我觉得还有更坏的。”
林墨看着她。
沈映月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瘦。
“更坏的是,凌觉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遵守任何规则。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把所有在乎的人都护在身边。”
沈映月转过身。
“然后一网打尽。”
林墨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
但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如果沈映月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的每一个安排,都是在帮凌觉把人聚拢。
“但你没有别的选择。”沈映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不护,她们现在就危险。你护了,至少在危险来的时候,你站在她们前面。”
她走回沙发旁边,拿起那份保密协议。
“所以我今天签了这个。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我自己想签。”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上面的签名。
“沈映月”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林墨,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林墨看着她。
想起穿越来江州的第一个月,这个女人拿着合同坐在他对面,眼神凌厉得像要把人看穿。
现在她坐在同一个位置,说着同一句话。
但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了。
中午十二点,慕清歌拎着三个饭盒回来了。
这次是粤菜。
她把饭盒在茶几上摆开,沈映月把文件和协议收起来,腾出地方。三个人就着茶几吃了一顿午饭。席间慕清歌抱怨虾饺皮太厚,沈映月说白切鸡的姜蓉不够细,两个人难得在某些观点上达成了一致。
林墨听着她们争论,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
是谢一念发来的消息。
“学长,昨天那个阿姨今天又来了。她在画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走了。但是她在门口留了一样东西。”
下面是一张照片。
画室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花瓣上沾着水珠,像是刚从花店买的。
林墨放下筷子。
“报警。”
他给谢一念发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对沈映月和慕清歌说了一句话。
“游戏可能已经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