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慕清歌的电话之后,林墨在窗边站了好一阵。
脑子里反复转着她最后那句话。
“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暂停键。”
这话从慕清歌嘴里说出来,比从清理人嘴里说出来更让他觉得沉。
因为慕清歌不是传话的人。
她是亲眼见过凌觉手段的人。
沈映月还在沙发上翻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慕清歌说什么了?”
“她说凌觉托她带话。游戏没有暂停键,让我做好准备。”
沈映月把文件合上,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她今天穿的是件浅灰色西装外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道很浅的旧疤痕。林墨以前从没注意过那道疤。
“你打算怎么办?”沈映月问。
“没想好。”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墨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凌觉这个人跟我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他不是求财的,也不是求权的。他求的是……”
他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找词。
“是乐子。”
沈映月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享受的是把人慢慢逼到墙角的过程。每一步都告诉你他要怎么走,但你就算知道了也挡不住。他不是要赢你,他是要看你挣扎。”
林墨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段描述太像是在描述一个变态。
但凌觉就是这种人。
沈映月把茶几上的饭盒收拾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我小时候见过凌觉一次。”她突然说。
林墨看着她。
“大概十来岁吧。他来我家里找过我爸,具体谈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爸把书房的花瓶砸了。”沈映月把饭盒摞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后来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姓凌的这个人,脸上在笑的时候,心里头正拿刀剜你。”
林墨没说话。
沈映月站起来,把文件塞回包里。
“我先回公司。安保的事你放心,我下午再换一批人。这次的团队有反跟踪经验,我跟他们队长面谈过了,底子干净,信得过。”
她走到门口,扭头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
“嗯?”
“慕清歌今天去找凌觉,你觉得她是去帮你打探消息,还是去站队?”
这个问题在林墨脑子里也转过。
但他最后给出的答案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是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凌觉跟她爸当年的事到底有没有关系。”林墨说,“她今天跟我说,凌觉没有否认。”
沈映月拉开门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知道她爸的事?”
“知道。但不全知道。”
沈映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工作室里又只剩下林墨一个人。他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沈映月上午带来的那份日记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第三页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局。”
一个跳楼的女人,死前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她发现了什么?凌觉设的局到底是针对她爸的,还是连她一起套进去的?
林墨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不是日记正文,而是一个模糊的复印件。复印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女人笑得很淡,像是被人叫了一声才回头的那种笑。
婴儿的脸看不太清,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点点额头。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跟日记正文一样:
“念念满月。希望她永远不知道这些事。”
念念。
林墨拿着那张复印件的手僵了一下。
念念。
谢一念。
他把复印件凑近了看。照片太模糊了,婴儿的脸根本看不清。但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念念满月。
谢一念今年多大来着?十九。还是二十。
这份日记是二十年前的。
时间对得上。
林墨把复印件放在桌上,闭上眼。
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开始慢慢往一起拼。
凌觉的第一任妻子叫宋知春。
宋知春的父亲是凌觉最早的合作伙伴,被凌觉吞掉了公司。
宋知春跟凌觉结婚三年后跳楼身亡。
跳楼前她留下了一个婴儿,叫念念。
温知意的母亲也姓宋。
温知意的母亲也是意外坠楼。
两个姓宋的女人。
两个意外坠楼的女人。
两场相差近二十年的死亡。
如果温知意母亲的事真的跟凌觉有关,那谢一念……
林墨不敢往下想了。
他拿起手机,给谢一念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回得很快。
“在画室!学长你终于主动找我了!”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全是小猫打滚。
林墨看着那些表情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找你?”
谢一念回:“没有啊。就是上周有个阿姨来画室,说是以前认识我妈,聊了几句就哭了。好奇怪。”
林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
“那个阿姨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吧,短头发,穿得很普通。她说她是我妈以前的同事。但我问她叫名字,她不说,留了个电话号码就走了。”
“什么号码?”
谢一念发过来一串数字。
林墨把那串数字记在便签纸上,然后发给沈映月。
附了一句话:“帮我查这个号码。急。”
沈映月回了一个字:“等。”
等待的时间里林墨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前台的绿萝今天浇了太多水,托盘里的水溢出来,滴在地板上。
他用纸巾把地擦干净,把托盘里的水倒掉,然后又给沈映月发了条消息。
“还没查到?”
沈映月回:“在查。你别催。”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
“那个号码是江州本地的一个老号码,实名认证叫陈桂芳。”沈映月的声音很快,像是边走边说话,“陈桂芳,五十二岁,无业,住城东棚户区。她是凌氏集团旗下物业公司的退休员工。三年前办的退休。”
林墨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跟谢一念的母亲认识?”
“不一定认识。她是凌氏物业的,不是凌氏总部的。但时间对得上。”沈映月停了一下,“陈桂芳工作的那个小区,就是谢一念她妈当年住的那个小区。”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一个退休的物业员工。
突然跑去画室找一个去世近二十年的前业主的女儿。
说自己是“以前的同事”。
留了电话号码。
然后哭着走了。
这他妈是什么路数?
沈映月先开了口:“你别轻举妄动。我让人先找到这个陈桂芳,跟她谈谈。如果她真是替人办事的,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沈映月的语气很硬,“你现在不能什么事都自己上。尤其是念念的事。这丫头对你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因为这事的调查跟她走太近,反而把她推进危险里。”
林墨知道沈映月说得对。
但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如果谢一念的母亲真的是凌觉害死的,那谢一念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旁观者。
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这个局里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谢一念再发条消息。
打开对话框,谢一念已经发了好几条。
“学长?”
“学长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林墨,你别吓我。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林墨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补了一句:“最近别去画室太晚,回家的时候走大路。我过两天去看你。”
谢一念秒回了二十个感叹号。
林墨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
水是早上倒的,早就凉透了。
他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一阵收紧。
沈映月的电话又响了。
“林墨,还有个事刚才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凌觉今晚的行程有变动。他临时改了机票,提前一天从京城飞回来了。”沈映月顿了顿,“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三十多岁,京城口音。身份还没查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
“她进凌氏总部门口的时候,用的是最高权限的黑卡。”
林墨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一个能刷凌氏最高权限的女人。
从京城跟到江州。
凌觉在京城见了谁?
他想起清理人说的那句话。
“第一站不是温小姐。”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手机屏幕上,系统界面的倒计时还在跳动。
16:21:07。
数字每跳一下,林墨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