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第二天早上八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手机震醒的。
沈映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看邮件。”
他揉着眼睛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一封加密邮件躺在收件箱最顶端。发件人是沈映月的私人账号,标题空白。
点开之后是一份扫描件。
泛黄的纸张,边角有点破损,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笔锋很重,像是用力太大几乎要把纸戳破。
是一份十几年前的江州商会内部会议记录。
林墨往下翻,在参会人员名单里看到了两个并排的名字。
慕远山。
凌觉。
那是慕清歌她爸的名字。
林墨继续往下看。会议记录的内容很枯燥,大部分是关于商会规章制度的讨论,什么入会标准、会费比例、资源共享机制。但在最后一页,记录员的笔迹明显变得潦草了,像是临时加进去的内容。
上面写着:
“凌觉提议成立‘风险共担基金’,要求所有理事成员按企业规模缴纳保证金。慕远山当场反对,认为该基金缺乏监管机制,存在资金挪用风险。表决结果:七票赞成,一票反对,两票弃权。慕远山的反对被驳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
“会后凌觉单独约谈慕远山,内容不详。次日慕远山主动辞去商会理事职务。”
林墨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十几年前凌觉就在玩这套。
先设局,再拉人入局,然后用多数人的意见压死少数派。不服的就单独约谈。
慕远山当时选择了退出。
但按慕清歌昨晚的说法,她爸花了三年才脱身。
说明退出没那么容易。
林墨给沈映月回了条消息:“这份东西哪来的?”
沈映月秒回:“我爸的老档案柜里翻出来的。他当年也是商会理事,但没投赞成票,投了弃权。后来凌觉派人来公司谈合作,我爸直接把人轰出去了。”
林墨:“你爸还挺有种。”
沈映月:“废话。不然我能有种?”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今天上午有个会,中午来工作室找你。你在吧?”
林墨回了个“在”字。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出门。到了工作室,前台小妹已经到了,正在给绿萝浇水。看到林墨进来,她指了指会客区。
“老板,慕小姐今天请假了。”
“我知道。”
“她早上打电话来的,打到公司座机。”前台小妹的表情有点微妙,“她说她今天要去办点事,让我转告你。”
“办什么事?”
“她没说。就说……让您别担心,她不是跑了。”
林墨嘴角抽了抽。
这女人请假还要特意强调自己不是跑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沈映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慕清歌今天去凌氏集团了。”
林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
“你确定?”
“我的人亲眼看到的。早上九点半,慕清歌的车直接开进了凌氏总部的停车场。她现在应该还在里面。”
林墨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慕清歌去凌氏总部干嘛?
昨天她问了他是不是惹上了凌觉,晚上还警告他别跟凌觉玩。今天一早就直接杀到人家总部去了。
这女人的行事逻辑他永远猜不透。
“她可能是去探虚实。”沈映月在电话里说,“慕家和凌觉有旧怨,她有动机。但她不跟你说一声就自己去,要么是太自信,要么是……”
“是什么?”
“要么是她觉得跟你说了你会拦她。”
林墨没接话。
他确实会拦。
不是因为信不过慕清歌,是因为凌觉那个人太危险。
“我让人继续盯着。”沈映月说,“有情况随时告诉你。”
挂断电话后,林墨试着拨了慕清歌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没再打。
如果慕清歌正在凌觉的办公室里跟他面对面交锋,手机响只会让她分心。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了昨天那份安保方案的补充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但脑子里始终挂着一根弦。
十一点的时候,温知意发了条微信过来。
语气很平常:“林墨,你今天忙不忙?我中午在城北这边有个教研活动,路过你工作室附近,要不要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林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她用的是“顺便”。
这丫头从来不说专门,永远说顺便。
林墨回她:“不用了,我今天中午约了人。你自己好好吃饭。”
温知意回了个笑脸。
然后又是一条:“对了,今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地铁上有个大哥一直站在我旁边,到站了也没下车,我换车厢他也换。可能是我想多了。但安保大哥后来把他拦住了,查了身份证,就是个普通人。”
林墨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温知意又发了一条:“安保大哥说最近附近有小偷团伙,让大家提高警惕。所以你别担心啦,不是什么大事。”
她在安慰他。
明明被人跟踪了,她反过来安慰他。
林墨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多晚都行。”
温知意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补了一句:“林墨,你也要注意安全。”
林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用手搓了把脸。
温知意不傻。她肯定感觉到什么了,但她不问。她不问他为什么突然给她配了安保,不问他为什么最近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强吻慕清歌。
她只是每天按时报平安。
像个听话的孩子。
可她越是这样,林墨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中午十二点,沈映月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饭盒,还有一沓文件。
“先吃饭再看东西。”她把饭盒往茶几上一搁,“你那个助理不在,没人给你买咖啡了?”
“她请假了。”
“我知道。”沈映月拆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他,“她去凌氏的事我上午跟你说了。最新消息是,她十一点四十五分从凌氏总部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上车之后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发动。”
林墨接过筷子,夹了口菜。
“她出来之后去哪了?”
“回家了。慕家大院。”
沈映月吃了几口饭,然后把那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今天要给你看的东西。”
林墨翻开文件。
是另一份更详细的调查报告,关于凌觉发家之前的历史。
前面几页都是公开资料,工商注册信息、项目投资记录、媒体报道汇总。跟林墨之前自己查的差不多。
但翻到后面,纸张的质地变了。
像是从某个私人日记本里复印出来的。
字迹娟秀,不是凌觉的字。
“这是什么?”
沈映月放下筷子。
“凌觉的第一任妻子写的日记。她去世快二十年了。”
林墨抬头看她。
沈映月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压得比平时低。
“这个人叫宋知春。她爸是凌觉最早的合作伙伴,也是后来被凌觉吞掉公司的第一个人。她跟凌觉结婚三年后,跳楼了。”
林墨没说话。
他翻开那几页日记。
日期显示是二十年前的夏天。
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他说今天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我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是能让他翻盘的人。我不懂。他已经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翻什么盘?”
第二页的字明显比第一页潦草:
“我今天去了公司。财务总监见我的时候说话躲躲闪闪。我问账上还有多少钱,他说够用。够用是什么意思?”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局。”
林墨把这几页日记看完,合上文件。
“凌觉的第一任妻子,跟温知意有什么关系?”
沈映月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温知意的母亲,也姓宋。”
林墨的筷子顿住了。
“这个线索我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巧合。我让人继续往下挖,但十几年前的人证物证都不好找。”沈映月看着林墨,“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什么?”
“温知意的母亲,当年不是意外死亡。”
林墨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很刺耳。
沈映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人查了她当年的死亡证明。写着‘意外坠楼’。但同一时期的派出所出警记录里,有一份被标记为‘待核实’的口供。报案人说,那天晚上他听见楼顶有人在吵架。”
“那个报案人呢?”
“搬走了。十一年前就搬走了,查不到去向。”沈映月顿了顿,“但他留下的口供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一个‘做生意的有钱人’。在江州,十几年前能被称为‘做生意的有钱人’的人,不多。”
林墨把筷子放在饭盒旁边。
饭凉了,油花凝结成白花花的一层。
下午一点半,慕清歌打来了电话。
林墨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哑。
“林墨,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凌觉跟我爸的过节?”
“昨晚才知道。”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今天去凌氏了。”
“我知道。”
“你知道?”慕清歌的语气拔高了一点,“沈映月的人跟踪我?”
“是盯凌觉,顺便看到了你。”
慕清歌哼了一声,但没继续追究。
“我跟凌觉面对面谈了二十分钟。他没有否认当年的事。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他很欣赏你。说你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慕清歌停顿了一下。
“他还说,他跟你之间是一场公平的游戏。愿赌服输。但他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暂停键。让你做好准备。”
林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写字楼和车流。
“慕清歌。”
“嗯?”
“你别再一个人去找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慕清歌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跟平时那种肆意张扬的笑完全不同。
“林墨,你这算是在关心我?”
林墨没答。
慕清歌也没追问。
她说了一句让林墨没想到的话。
“明天我会准时上班。”
然后挂断了。
林墨看着手机屏幕,黑掉的屏保上倒映出他的脸。
系统界面的倒计时还在跳。
18:4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