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咖啡味。
不是速溶的那种。是人事部专用的那台半自动咖啡机煮出来的——苦,涩,带着一股烧焦的糊味。
这味道他太熟了。五年里每次进人事部,都是这味儿。
不对。
五年前。
他猛地坐直了。
面前是一张长条会议桌,深棕色,左边磨砂玻璃上印着“盛恒集团”四个字。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抬头写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他的视线钉在那行字上。
“林越?你在听吗?”
人事总监方芳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她旁边是项目经理老赵,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HR——林越记不清她叫什么了,因为当年他只见了她这一次。
方芳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
“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按N+1算,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N+1。
林越差点笑出来。
他没笑。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手机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2019年10月17日,星期四,下午三点零二分。
2019年。
不是2024年。
他回来了。
回到五年前,回到他被盛恒踢出局的那天下午。
“林越?”方芳皱眉,“你有在听吗?”
林越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五岁的手,没有疤痕,没有老茧,干干净净。但在他的记忆里,这双手五年来敲过无数键盘、签过无数合同、在深夜里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说,”老赵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的虚伪,“林越啊,这个事公司也是没办法。你那个项目的失误,影响了整个部门的业绩,公司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失误。
林越抬起头,看向老赵。四十五岁,头发稀疏,戴金丝眼镜,西装袖子永远长一截。
当年就是这个人,在董事会上说“林越能力不足,不适合继续担任核心岗位”。
但真相是——老赵挪用了项目的采购款,自己去炒期货,亏了。项目延期不是因为林越能力不行,是因为老赵把核心需求外包给他小舅子的公司,对方干不了,拖了两个月才拉回来自己做。
林越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签了协议,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过了两年,他偶然从一个前同事嘴里听到真相,才知道自己是替罪羊。
但那已经是两年后了。该错过的机会都错过了。
“老赵。”林越靠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跟财务那边借的那笔采购款,还用不用我还?”
会议室安静了。
方芳的笔停了。
老赵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林越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在记忆里已经回放过无数次。
“你说什么?”老赵的声音不自然了。
“我说,”林越一字一顿,“那笔本来应该付给供应商的一百二十万,你转去了哪里?”
方芳的视线从林越身上移到老赵身上。
老赵的耳朵开始泛红。这是他心虚时的老毛病。
“林越!你少胡说八道——”老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还有。”林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项目延期的真正原因,不是我的方案有问题,是你把核心开发外包给你小舅子的公司。人家连基本的技术架构都搭不起来,拖了两个月才退回来。这事儿,你让审计查过吗?”
方芳放下了笔。
她看着老赵,表情已经不是“疑惑”,是“审视”。
林越见过这个表情。当年方芳没有露出这个表情,因为当年他没说这些话。当年他选择了闭嘴,选择了体面,选择了“好聚好散”。
结果呢?结果他背了五年的黑锅。行业内到处有人说“盛恒那个林越,做项目把公司坑惨了”。他的下一份工作找得很难,工资被压了三成。
他现在知道了。体面,是给有资本的人准备的。你没有资本的时候,先赢,再谈体面。
“林越!你少血口喷人!”老赵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推,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做的方案有漏洞,客户投诉了,现在想把责任推给我?”
“我做的方案,”林越也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沓纸,“有邮件往来记录。你和供应商的邮件,抄送了我的邮箱。你要不要看看?”
他没撒谎。
那封邮件的备份,当年就在他邮箱里。但他当年被通知被开除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根本没想起来这回事。等他反应过来想证明自己的时候,公司已经把锅扣死了。
但这一次,他提前想起来了。不是在会议室里想起来的。是在回来的那一瞬间,所有记忆同时涌进来,像洪水冲破堤坝。
老赵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红,是发白了。
那个年轻HR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林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方芳伸手拿过林越放在桌上的那沓纸。
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第一页,老赵发给供应商的邮件:需求调整,辛苦配合。
第二页,供应商回复:老赵,这个需求超出合同范围了,得加钱。
第三页,老赵发给财务的邮件:请付款至以下账户,供应商变更收款信息。
收款方不是原供应商。是老赵小舅子注册的那家公司。
方芳合上那沓纸,看向老赵。
“老赵,”她的语气很平静,“这上面写的,你解释一下?”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向林越,眼里有一种林越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底牌被人掀了,第一反应永远是恐惧。
“我不是来求你们留下我的。”林越把桌上的协议推到一边,“我是来谈条件的。”
方芳看着他:“什么条件?”
“协议我不签。”林越说,“我要求公司启动正式的离职审计,查清楚项目延期的真实原因。如果查出来是我的问题,我负全责,一分钱补偿不要,公开道歉。如果查出来不是我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老赵。
“那我要求的补偿,不是N+1。”
方芳沉默了几秒,点头:“可以。我向上面汇报。”
“还有。”林越说,“在我离开这间会议室之前,我想借一下打印机。”
方芳愣了一下。
“打印一份邮件,”林越笑了笑,“我怕有些人手快,把服务器上的备份删了。”
老赵的脸,彻底垮了。
四十分钟后。
林越从盛恒集团的大楼里走出来。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方芳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审计组进场。你的那份协议暂时不签,等结果。”
他没回。
抬头看了看天。十月的天,蓝得不讲道理。他记得五年前这天他走出这栋楼的时候,天是灰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心情灰。
但现在,天很蓝。
包里多了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备份,还有老赵发给财务的那张申请。他在人事部的打印机上打了三份:一份给方芳,一份自己留着,一份备用。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动。
2019年10月。
明年开春,有一个行业的窗口期会打开。他当年就是晚了一步,被别人抢了先。但这一次——他提前了整整五个月。
他不需要去争。他只需要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位置站好。
手机又震了。
陆沉。
他接了。
“林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今天被叫去人事部了?”
陆沉。他在盛恒唯一信得过的同事。技术部的扛把子,人狠话不多。当年他走的时候陆沉没说什么,但后来他才知道,陆沉在老赵面前拍了桌子,说“你们冤枉人了”。
“没事。”林越说,“都搞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搞定?”陆沉的声音有些疑惑,“你是说——”
“老赵的事,我查清楚了。项目延期的锅不是我的。”林越顿了顿,“陆沉,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不在盛恒了,你跟我干吗?”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回答。
“你在哪里?”陆沉问。
“楼下。”
“别走,我下来。”
电话挂了。
林越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五年前,他是自己一个人走的。灰溜溜的,没人送。陆沉那天在出差,等他回来的时候,林越已经签了协议,收拾了东西,走了。
陆沉后来给他打过电话,说了声“对不起,没在”。林越说不关你的事。
但这一次——
林越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一次,他不会是一个人。
出租车到了,他没上。
他站在路边等。
等电梯响,等大门推开,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背着黑色双肩包的男人朝他走过来。
五年前他没等到的人。
这一次,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