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
陆沉走出来的时候,林越差点没认出他。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林越的记忆里,陆沉是三十岁的样子——比现在多五年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多五年被项目逼出来的白头发,多五年沉默里攒下来的疲惫。
但面前这个陆沉,二十八岁,格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双肩包带子勒着肩膀,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一直在想事情。
年轻。
他们都还年轻。
陆沉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
“你没签字?”
林越摇头。
陆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越看见他肩膀松了一下——那种“绷了一路、到地方才确认没事”的松。
“车上说。”林越拉开出租车门。
陆沉没问去哪,直接坐进去了。
出租车汇入车流。司机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像隔了一层东西。
林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2019年的这条街,和2024年的不一样。有些店铺还在,有些招牌还没换,有个他记忆中已经倒闭了两年的面馆,现在门口还排着队。
“老赵的事,”陆沉先开口了,“你手里有证据?”
“邮件备份。他发给财务改收款方的申请,他小舅子公司和盛恒签的外包合同,还有项目延期的时间线——需求从他小舅子公司退回的那天,和他重新让我接手的那天,中间隔了五十八天。”
林越说完,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陆沉转头看他。
“查的。”
陆沉没追问。他一向不是追问的人。林越认识他三年——不,上辈子认识他八年,知道这个人的习惯:你说,他听;你不说,他不问。但他心里有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陆沉换了个话题,“跟你干,做什么?”
“先不急。”林越说,“等审计结果出来,我把该拿的钱拿到手,再说具体的事。”
“多少?”
“赔偿金至少翻倍。外加公开澄清,证明项目延期不是我的责任。”
陆沉沉默了几秒。
“老赵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林越想了想。
上辈子,老赵后来被查出来了吗?查出来了。但那是两年后的事,而且不是盛恒查的,是老赵跳槽去下一家公司的时候,背景调查查出来的。那时候他已经不在盛恒了,没有人给他平反,没有人跟行业说“林越当年是清白的”。
那口黑锅,他背了五年。
“审计结果出来,老赵该离职离职,该追责追责。”林越说,“但我不会去踩他。没必要。”
陆沉看了他一眼。
林越知道这一眼的意思。以前的林越,被人欺负了会忍,忍完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失眠。现在他说“没必要”,不是大度,是真的觉得不值得花时间。
时间才是最贵的东西。上辈子他花了两年才知道真相,又花了三年才爬起来。前前后后五年,没了。
这一次,他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林越付了钱,下车。陆沉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楼。三楼,左边那户,门上的春联还没撕干净——那是去年过年他爸贴的,红纸褪成了粉色,边角卷起来。
林越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爸在里面。
五年前,他爸还活着。
林越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个什么调解节目。沙发上躺着一个穿灰色旧毛衣的男人,脚搭在扶手上,一只拖鞋掉在地上。
林建国。
六十二岁,退休工人,膝盖不好,抽烟抽得厉害,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公园遛弯。上辈子,他在2022年冬天走的——心梗,半夜,没人知道。
林越站在门口,拎着钥匙,没动。
陆沉在后面,安静地站着,没催。
沙发上的男人动了动,睁开眼。
“回来了?”林建国坐起来,揉眼睛,“吃饭了没?”
林越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没。”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锅里有饭,自己热。”林建国看见陆沉,“小陆也来了?加双筷子。”
陆沉点点头:“叔。”
林越转身进了厨房,把包放在灶台上。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点火,热油。
油烟机嗡嗡响。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油冒烟,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
上辈子他爸走的那天,他在外地出差。等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站在ICU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护士跟他说“节哀”。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把鸡蛋翻了个面,盛出来。
冰箱里还有昨晚的剩菜,他热了热,端上桌。三个人围着那张折叠桌吃饭,电视里调解节目的声音嗡嗡的,谁都没说话。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林越碗里。
“今天咋样?”
“还行。”林越扒了一口饭,“公司那边有点事,处理完了。”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爸从来不多问,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上辈子他被开除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爸看出来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一次,林越不想让他爸再那样了。
“爸。”
“嗯?”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自己干。”
林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
“干什么?”
“还没定。但不会比现在差。”
林建国把菜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
“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顿了顿,“缺钱说话。”
林越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不缺。
这辈子,什么都不缺。
吃完饭,陆沉帮收了碗,洗了手,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林越送他到楼下,路灯亮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审计结果出来了告诉我。”陆沉说完,转身走了。
没问他到底要做什么,没问有多少把握,没问能给多少钱。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不是写计划。是写——他知道的。
2019年10月到2020年3月,这五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哪个行业会爆发,哪个公司会崛起,哪个风口会出现第一道裂缝。
他不需要全部写下来。他只需要写那些关键的、能拿来用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备忘录里的条目越来越多。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上辈子,他用了五年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这辈子,他一开始就知道了。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上午十点,审计组进场。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