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林越到盛恒的时候,前台换了个姑娘。
不是之前那个会冲他笑着喊“林哥早”的小姑娘了。新来的这位不认识他,公事公办地让他登记,问他找谁。
“审计组。”
前台姑娘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十七楼,小会议室,有人接你。”
电梯上行的时候,林越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芳发来的消息:“到了直接过来。”
他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长桌一边坐着三个人:方芳坐中间,左边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上夹着审计部的工牌。
长桌另一边,老赵已经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他看到林越进来,眼皮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林越在老赵对面坐下。
气氛微妙。
方芳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开始吧。这位是审计部的高明远高经理,这位是他的同事小周。”
高明远推了推眼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林越,你提交的邮件备份我们昨晚已经看过了。今天主要是核实几个时间节点。”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上面打印着一条时间线。
“根据项目记录,这个项目是8月12日启动的。原定交付时间是10月1日。实际交付是10月15日,延期十四天。”
他看向老赵:“赵经理,你说延期的主要原因是林越的方案存在技术漏洞,导致返工。”
老赵点头:“对。他的方案——”
“等一下。”高明远抬手打断他,“我问完再回答。”
老赵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高明远又看向林越:“你说延期的真正原因是老赵把核心开发外包给了第三方公司,对方无法交付,导致项目在两个月的周期内,有五十八天处于停滞状态。”
林越点头:“准确地说,从8月15日到10月12日,核心模块一直不在我们团队手里。10月12日对方确认无法交付,10月13日老赵才把需求转回给我。我从13日到15日,三天时间完成了原定需要十天的开发量。”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高明远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老赵。
“赵经理,8月15日到10月12日这段时间,项目周报上显示‘开发进度正常’。如果核心模块一直在外包方手里,你的周报是怎么写的?”
老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的周报……是根据外包方给我的反馈写的。”
“反馈什么?”
“……他们说进展顺利。”
“实际呢?”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高明远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内容。
“这是你申请变更收款方的邮件。收款方是‘恒通科技’,法人代表叫赵磊。赵经理,赵磊跟你的关系是?”
老赵的耳朵红了。
“我小舅子。”声音很低。
“所以你把公司的采购款,付给了你小舅子的公司?”
“那是……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恒通科技有资质——”
“有资质?”高明远翻到下一页,“我们查了恒通科技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参保人数为零,经营范围里没有软件开发。赵经理,你告诉我,一家做办公用品批发的公司,怎么给盛恒做核心模块开发?”
老赵不说话了。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林越靠在椅子上,看着老赵。
他以为他会愤怒,或者至少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但奇怪的是,没有。他只觉得平静。像看一场自己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在预料之中。
“赵经理,”高明远合上文件夹,“公司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审计组会出一个正式报告,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先暂停手头的一切工作。”
这就是变相停职了。
老赵猛地抬起头,看向方芳。
“老方——”
方芳没看他。她看着林越。
“林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越想了想,摇头。
他有。但没必要现在说。老赵的问题已经不只是这一个项目的事了。上辈子他后来知道,老赵在盛恒干了三年,经手的项目不止一个有问题。但那不是他要管的事。
他要的已经拿到了。
“那我提一个要求。”林越说。
“说。”
“项目延期的责任划分,审计报告里要写清楚。我的离职证明上,不能出现‘因个人原因’或者‘能力不足’这类字眼。”
方芳看了高明远一眼。高明远点头:“这是合理的。等报告出来,我们可以给你出一份澄清说明。”
林越点头,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老赵。老赵还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像在找什么东西——一个能让他翻盘的东西,一个能让他脱身的理由,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上辈子,林越也是这个表情。
坐在会议室里,被通知被开除,脑子里一片空白,试图找到一个“为什么是我”的答案。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你挡了别人的路。
但他不恨老赵。恨一个人需要花时间、花精力、花情绪,而这些他都要留给更重要的事。
“林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叫住了他。
林越回头。
老赵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至于吗?”
林越看了他两秒。
“至于。”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层金色。
手机震了。
陆沉:“怎么样?”
林越打字:“老赵停职了。审计报告会澄清我的责任。”
陆沉秒回:“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越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他走出盛恒大楼的时候,没有回头。
身后那栋楼里,有他五年的青春,有他熬夜做过的方案,有他被抢走的项目,有他背了五年的黑锅。
但那些都是过去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越接了。
“喂,请问是林越吗?”
“我是。”
“你好,我是秦颂。”
林越的脚步停了。
秦颂。
上辈子他要到三年后才认识这个人。行业前辈,资源深厚,人脉广到离谱。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搭上这条线。
而现在——
秦颂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我听说了你的事,”秦颂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老派商人的客气,“方便见一面吗?”
林越站在盛恒大楼对面的马路边,抬头看天。
天很蓝。
“方便。”他说,“您说时间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