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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约在国贸三期，六楼的一间私人茶室。
林越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站在楼下等电梯，西装是昨天下午刚从商场买的——不是什么贵牌子，胜在合身。他衣柜里那些旧衣服，不是皱的就是小的，上辈子他不讲究这些，这辈子他不想再因为“看起来不靠谱”被人拒之门外。
电梯上行，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没有黑眼圈，没有抬头纹，眼睛里没有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过之后才会有的灰扑扑的颜色。
干净。
他把这种干净收好，走进茶室。
秦颂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上辈子他见到秦颂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五十六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但现在是2019年，秦颂五十一岁，头发还是黑的，说话的时候中气很足，坐在茶台后面泡茶，动作行云流水。
“来了？坐。”秦颂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坐下。
林越坐下来。
没有寒暄。秦颂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林越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秦颂看了他一眼。
“我在盛恒有人。”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昨天在会议室里的那些话，我下午就知道了。”
林越没意外。盛恒和秦颂的公司有业务往来，高层之间互相认识不奇怪。他意外的是秦颂会为这点事找他。
“一个被开掉的项目经理，”林越放下茶杯，“不至于让您亲自出面吧？”
秦颂笑了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你被开掉，是因为你把项目经理的底掀了。一个马上要走的人，手里还捏着证据，在会议室里从容不迫地把对方干趴下，然后全身而退。”他看着林越，“这不是‘一个被开掉的项目经理’能干出来的事。”
林越没接话。
“而且，”秦颂续上，“你知道的远不止老赵那点破事。”
林越抬头看他。
“你在盛恒的这几年，经手的项目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卡在了关键节点上。”秦颂说着，从茶台下面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翻出几张截图，“比如去年你们给华东重工做的系统，业内都知道这个项目难啃，你们却提前了一周交付。我找人问过，说是你主导的。”
林越记得那个项目。华东重工的供应链管理系统，业内没人愿意接，因为需求复杂、预算不高、时间还紧。盛恒接这个项目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赔本赚吆喝。但最后不仅按时交付，还靠这个项目打开了一个新的行业线。
“你一个项目经理，干的是技术总监的活，拿的是项目经理的工资。”秦颂放下平板，“盛恒用你用了三年，给你开的多少钱？”
林越没说话。秦颂也不需要他回答。
“你今天来这里，”秦颂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不是要挖你。”
林越等着他说“但是”。
“但是，我对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兴趣。”
林越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上辈子他认识秦颂的时候，已经是他创业失败之后了。秦颂给过他建议，帮他介绍过资源，但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我对你有兴趣”。
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间窗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还没定下来具体做什么。”林越说。这是实话。他脑子里有太多信息，需要一个一个捋清楚，找到最合适的切入点。
“不急。”秦颂端起茶杯，“想好了告诉我。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需要，启动资金和资源，我这边可以给你搭一条线。”
“条件呢？”
秦颂看了他一眼，笑了。
“没有条件。投资你这个人。”他放下茶杯，“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见过太多聪明人。但你不一样。你是那种——应该赢却没赢的人。这种人的后劲，比那种顺风顺水起来的人大得多。”
林越没说话。
秦颂又说：“我不是白给你钱。我的钱也是辛苦挣的。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怎么说——稀缺品？”
“什么？”
“清醒。”秦颂说，“你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按理说应该愤怒、不甘、到处找人诉苦。但你第二天就来见我，穿着新买的西装，茶没喝出动静，话没说错一句。你控制住了自己。”
林越端着茶杯，没动。
他没有控制。他只是经历过一次了。当一个人已经走过一遍从巅峰到谷底的路，再走一遍的时候，是不会慌的。
但这他没法跟秦颂说。
“行。”林越放下茶杯，“我想好了联系您。”
秦颂点头，从茶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林越打开，里面是一张名片——秦颂的私人号码，还有一个地址，手写的。
“这个地址是下周三的一个小聚会，”秦颂说，“来的都是些有意思的人。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坐坐。”
林越把名片收好，站起来。
“谢谢秦总。”
“别叫秦总，”秦颂摆手，“叫秦叔就行。”
林越走出茶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方芳的消息：“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老赵的事，比我们想的严重。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
林越看完消息，没急着回。
他站在国贸的走廊里，透过落地玻璃窗往下看。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车灯一明一灭，往远处延伸。
三年前他刚进盛恒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公司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后来现实告诉他，不能。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越低头，在方芳的消息下面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几点？”
发出去。
然后他又打开秦颂的对话框——还没来得及存名片，先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秦叔，今天谢谢您。周三的聚会我会去。”
发出去。
他收起手机，走向电梯。
走廊尽头，夕阳把整面墙染成了橘红色。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里最后一道光。
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