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越到盛恒的时候,前台还是那个新来的姑娘。
她看了他一眼,这回没让他登记。
“林先生,方总监说您来了直接上去。”
林越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17,脑子里把昨晚想了一夜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审计报告初稿。
方芳说“比我们想的严重”。这个“严重”到底是什么意思?老赵的问题不只这一个项目?还是有更大的窟窿?
他上辈子离开盛恒之后,只零零碎碎听到一些消息,拼不出全貌。但现在他不是来当记者的。他只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项目延期的责任不是他的;第二,他的离职证明干干净净。
其他的,不关他的事。
电梯门开了。
方芳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走,去会议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昨天那间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红色封皮,印着“审计报告·初稿”几个字。
这次没有老赵。只有高明远和小周。
林越坐下来,翻开报告。
第一页,项目概况。第二页,时间线梳理。第三页——
他停住了。
“经查,赵某在2018年7月至2019年10月期间,通过变更供应商、虚增采购金额、伪造验收单据等方式,累计造成公司直接经济损失约340万元。其中与‘恒通科技’相关的交易金额为127万元,实际交付服务价值不超过15万元,差额112万元已被赵某及其关联方占用……”
林越抬起头。
一百一十二万。
上辈子他只知道自己替老赵背了项目的锅,不知道老赵在这个项目上就贪了一百多万。更不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这只是恒通科技的。”高明远推了推眼镜,“我们还在查其他几家供应商。从目前的资金流向看,赵某涉及的金额可能在六百万以上。”
林越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昨天老赵在会议室里看他的那个眼神。恐惧。他以为老赵的恐惧是因为项目延期的事被揭穿,现在看来,远不止。
“项目延期的事,”林越翻到后面,“结论怎么写?”
高明远指了指第六页。
“经核实,项目延期的根本原因为外包方‘恒通科技’不具备交付能力,导致核心模块长期停滞。项目原负责人林越在接到紧急需求后,于三日内完成模块开发并交付,未对项目最终交付质量造成负面影响。综上,林越对该项目延期不承担主要责任。”
林越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
干净。
他要的就是这个。
“老赵那边,”方芳开口了,“公司已经启动法务程序。我跟你透个底,他的问题不只是贪污,还涉及伪造合同、私刻公章。事情定性之后,公司会正式报警。”
林越点头,把报告合上。
“我的离职证明,什么时候能拿到?”
“今天下午。”方芳说,“按你要求的,离职原因写‘个人发展’,不会出现负面评价。另外,补偿金公司按2N+3给你算,你看行不行?”
林越心里算了一下。他在盛恒干了三年,N=3,2N=6,加3个月,一共9个月的工资。他的月薪是两万四,九个月就是二十一万六。
比N+1多了将近十五万。
“行。”林越说。
方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递过来。
“签了这个,补偿金今天下班前到账。离职证明下午三点来取。”
林越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签得心安理得。
从盛恒大楼出来的时候,林越的手机响了。
陆沉。
“拿到报告了?”陆沉开门见山。
“拿到了。项目延期的责任跟我没关系。补偿金2N+3,下午到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赵呢?”
“公司要报警。他涉及的金额不止一个项目,加起来可能六百万以上。”
陆沉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盛恒干了三年,年薪不到三十万。他三年贪了六百万。”他的语气很平,但林越听得出来,那不是不在意,是不想在电话里骂人。
“下午我拿到离职证明,这事儿就翻篇了。”林越说,“接下来该想正事了。”
“正事?”
“创业的事。晚上有空吗?见面聊。”
“老地方?”
“行。”
老地方。公司附近那家兰州拉面。上辈子林越离开盛恒之后,再也没去过那家店。不是不好吃,是不想路过那栋楼。
但这次,他不怕了。
下午三点,林越准时出现在盛恒前台。
新来的姑娘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离职证明。他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折好放进包里。
转身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王副总。
王正宏,盛恒集团的副总裁,主管战略投资。四十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蓝色定制西装,皮鞋锃亮,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高层”四个字。
上辈子,林越跟他没什么交集。但林越知道,两年后这个人会主导一次对创业公司的收购,而那次收购会让他欠下一屁股债。当然,那是两年后的事了。
但现在,王正宏主动停下了脚步。
“林越?”他看了林越一眼,表情里有一种“我记得你但我不在乎你”的距离感,“听说你离职了?”
“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定。”
王正宏点了点头,像完成了某个社交礼仪,转身走了。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提醒他?
上辈子,王正宏做的那笔收购,标的公司是个财务造假的坑。收购之后一年,问题爆出来,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王正宏引咎辞职。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林越转身,走出了盛恒的大门。
这次,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留恋。是告别。
晚上七点,兰州拉面馆。
陆沉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没动筷子,在看手机。桌对面放着一碗已经点好的面——林越的,多加一份牛肉。
林越坐下来,掰开筷子,先喝了口汤。
“说吧,”陆沉放下手机,“你想做什么。”
林越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他昨晚写的。不是商业计划书,是一个行业的“时间线”。
“明年三月,”林越指着纸上的一行字,“有一个机会。”
陆沉凑过来看。
“工业互联网。”
林越把纸上的内容讲了一遍。
2019年底到2020年初,国家会密集出台一批关于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扶持政策。风向是从一个内部文件开始的,然后在两个月内,各部委跟进、地方政府出配套、资本蜂拥而至。
上辈子,这个风口起来的时候,林越刚离开盛恒不到半年。他去了一家小公司,做的是最基础的实施工程师,天天出差,月月加班,根本没时间也没资源去抓住这个机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批入局的公司已经拿到了融资,第二批正在拼命往里挤,而他,连入场券都没抢到。
“你的意思是,”陆沉看着那张纸,“我们要在风口起来之前,先把位置占了?”
“不是占位置。”林越说,“是把风口提前。”
陆沉抬头看他。
“政策是明年三月密集出台,但风向是从今年十二月开始吹的。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十二月,还有两个月。”林越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如果我们能在两个月内,做出来一个能跑通的demo,等风一来,我们就不是追风的人。”
“我们是风本身。”
林越点头。
陆沉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
“需要多少人?”
“技术端,你一个人够了。前期我们不需要大团队,三个人就能把demo跑起来。”
“三个人?你、我,还有谁?”
“姜莱。”
陆沉看了他一眼。
“她还在盛恒?”
“在。”林越说,“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