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接到林越电话的时候,正在盛恒的工位上加班。
晚上九点半,整个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桌上的台灯开着,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面前摊着三份需求文档,电脑屏幕上开了六个窗口,最左边那个是她在写的产品方案,已经改了四版,客户还是不满意。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林越。
她愣了一秒。林越被开除的事,她在公司听说了——不是正式通知,是茶水间的八卦。老赵被停职,林越反杀,审计组进场,这些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公司里跑了一整天。
但她没想到林越会给她打电话。
“喂?”
“还在公司?”
姜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知道?”
“你那层楼的灯,从下面看就剩一盏了。”
姜莱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写字楼下面的马路上,路灯亮着,几个外卖骑手蹲在路边等单。她没看到林越,但他说得对,这层就剩她这一盏灯了。
“加班?不意外,”林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平静,“你的项目客户是不是又改需求了?”
“你怎么知道?”
“那个客户我接触过,需求变更是常态。你再改四版,他也不会满意。因为问题不在需求本身,在他内部——他压不住自己的业务部门,所以只能反复改需求来交差。”
姜莱没说话。
她做这个项目两个月了,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个逻辑讲清楚。
“你在哪儿?”她问。
“楼下。”
姜莱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关灯,下楼。
写字楼门口,林越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还没吃饭?”姜莱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吃过了。这是给你的。”林越把袋子递过来。
姜莱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一碗粥,一份蒸饺,还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
姜莱没接话。她确实没吃。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吃了一块巧克力,到现在胃里空空的,闻到粥的味道才觉得饿。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秋天的夜风不大,但凉,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哗响。
“你的事我听说了,”姜莱咬着蒸饺,声音含混,“老赵的事是真的?”
“审计报告出来了,他跟几家公司有经济问题,盛恒已经启动法务程序了。”
姜莱转头看了他一眼。她不是意外。她在盛恒干了两年,老赵这个人她接触过几次,每次都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现在林越说了,她反而觉得“果然如此”。
“你呢?”姜莱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创业。”
姜莱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做什么?”
“工业互联网。”
姜莱又咬了一口蒸饺,没说话。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词。工业互联网,不是新概念,但在2019年,做这个方向的公司不多。政策层面倒是有风声,只是还没落地。
“你找我就为这个?”
“嗯。技术有陆沉,产品需要你。”
姜莱站住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打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你怎么知道我打算走?”
“你在盛恒干得不开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林越也停下来,看着她,“你的能力不止是做产品文档、画原型图。但盛恒给你的岗位,天花板太低。”
姜莱没反驳。
她进盛恒两年,从产品助理做到产品经理。但这两年,她最大的感受不是成长,是消耗。客户不懂,开发推诿,领导画饼。她做的产品方案改了又改、推了又推,真正上线的不到三分之一。
她不是没想过走。上个月她甚至偷偷面试了两家公司,拿了一个offer,薪资涨了百分之三十。但最后还是没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盛恒。是因为她不知道去了下一家,会不会还是同样的局面。
“你想做什么样的产品?”她问。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她。
姜莱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往下看。
不是长篇大论的商业计划书。是一个场景,一个画面——
一个车间主任,五十多岁,不会用电脑,平时管生产全靠纸质工单和对讲机。
但林越的产品,能让他用一块平板,看到每台设备的实时状态。哪台机器在转,哪台要保养,哪台效率低,全都用图标标出来。不用学,一看就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卖软件。卖的是‘让工人少跑腿’。”
姜莱把手机还给林越。
“你什么时候想通的这些?”
林越没回答。他没法说“这是我花了五年才想明白的”。
“给我三天。”姜莱说。
“三天?”
“我想想。”她顿了顿,“但大概率,我会答应你。”
林越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红灯,对面的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
“林越。”
“嗯?”
“你今天来找我,就不怕我拒绝?”
林越看着对面的红灯。
“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姜莱看了他一眼。
以前的林越,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林越,做事谨慎、说话留三分,从来不会这么笃定地说“我知道”。但现在,他整个人像换了内核——外壳还是那个外壳,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绿灯亮了。
姜莱先迈步,走了过去。
她没回头。但走出几步之后,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朝身后晃了晃。
“粥不错。”
林越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了。
陆沉:“她怎么说?”
林越打字:“她说粥不错。”
陆沉秒回:“?”
林越没解释,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
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但这影子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