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姜莱的消息来了。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一封邮件。
林越在出租屋里打开电脑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十月底的雨不大,但密,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他端着杯速溶咖啡坐在桌前,点开邮件。
没有标题。
正文只有三行:
“1. 我答应。2. 但产品方向我要参与决策。3. 股份不能低于陆沉。”
林越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和陆沉的对话框,发了一条:“姜莱答应了。晚上碰一下。”
陆沉回了一个定位。不是他们常去的那家拉面馆,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地方。
林越点开地图看了看。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离他住的地方不远。
下午六点,林越到的时候,雨刚停。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商铺。有家理发店,灯箱坏了一半,“发”字不亮,只剩“理”字在闪。有家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饮料,一只橘猫蹲在箱子上舔爪子。
陆沉说的那个地方在最里面,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铁门,门旁边挂着一盏旧式的黄灯泡。
林越推门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是个改造过的老厂房,天花板很高,露出黑色的管线和通风管道。几盏工业风的吊灯从顶上垂下来,光线昏黄。角落里放着两张长桌,桌上摊着电脑和图纸。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有蓝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密密麻麻。
陆沉坐在其中一张桌前,面前放着三台显示器,正在敲键盘。听到门响,他头都没抬:“来了?坐。”
林越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
“这是什么地方?”
“我租的。”陆沉说完这两个字,继续敲键盘。
林越没追问。陆沉从来不是话多的人,但他说“我租的”,意思就是“这里是我们以后干活的地方”。
门又被推开了。
姜莱进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肩膀上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便签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桌前,把包放下,坐下来。
“这地方不错。”她说。
“还没装完,”陆沉终于抬起头,“网络今天下午刚通。电还不太稳,空调还没装。”
姜莱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在十月底、没有空调的地方办公?”
“过两天就装。”
“过两天是几天?”
“两天。”
姜莱没再问了。她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笔记本、笔、充电器、一个保温杯、一包饼干,整齐地摆在桌上。
林越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创业失败的那个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白酒,对着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不知道该打给谁。
那时候陆沉在另一座城市,姜莱已经离开了这个行业,各忙各的,一年也说不上一句话。
不是关系不好。是大家都被生活推着走,走着走着就散了。
但现在——
他又看了一眼这间改造了一半的老厂房。
现在,他们三个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了。
“说正事。”林越把思绪拉回来,从包里抽出一沓纸,这是他这两天写的。
不是商业计划书。是一个“问题清单”。
他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工厂的设备数据怎么采集?
第二张:车间没有Wi-Fi,怎么联网?
第三张:工人不会用电脑,界面怎么做?
第四张:工厂老板愿意花钱吗?
第五张:我们凭什么比别人强?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问号。
陆沉拿起第一张,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第二张,看了一眼,又放下。他拿起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工人不会用电脑,”他说,“那就不要用电脑。”
林越看着他。
“用平板,”陆沉说,“界面只放三个按钮。开机、停机、报修。再多一个都不要。”
姜莱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啪地贴在墙上。
“三个按钮。”
她又写了一张。
“不用教。”
再写一张。
“看一眼就会。”
墙上多了三张便签。
林越看着那三张便签,笑了。
“好。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做。”
门外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墙角,舔完了爪子开始洗脸。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三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面前摊着问号,墙上贴着答案。
这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公司,在这一刻,算是成立了。
没有剪彩,没有香槟,没有合影发朋友圈。
只有雨声、键盘声、和一只猫。
一直聊到快十点,姜莱第一个站起来。
“明天我开始写需求文档,”她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三天之内给你们原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公司叫什么名字?”
林越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
上辈子他的公司叫“越行科技”,取他名字里的“越”字。但那家公司最后黄了,这个名字也跟着黄了。
这辈子,他不想再用那个名字。
“还没想好,”他说,“你们有想法吗?”
陆沉摇头。
姜莱歪着头想了想。
“叫‘三角’吧。”
“为什么?”
“我们三个人,”她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
她推门出去了。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闷了下去。
林越看向陆沉。
陆沉已经回过头去面对三台显示器了,但他说了一句:“三角,还行。”
林越笑了笑。
三角。
好,就叫三角。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撕下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贴在最中间。
然后他关了灯,和陆沉一起走出铁门。
巷子里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蹲在铁门旁边,眯着眼睛看他。
林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没躲,反而拱了拱他的手心。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地说了一句长话。
“猫都比你上辈子运气好。”
林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
“上辈子的事,翻篇了。”
雨又下大了。两个人各自撑开伞,在巷口分开,走进不同的方向。
林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秦颂发的,提醒他后天晚上的聚会,附了一个地址。
一条是方芳发的,说补偿金已经到账,让他查一下。
林越先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247,300元。
其中二十一万六是盛恒的补偿金,剩下的三万多是他之前的存款。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上辈子他离开盛恒的时候,卡里不到五万块。租房子花掉两万,买了一台二手电脑花掉八千,剩下的钱撑了不到三个月。
后来他去了一家小公司,月薪一万六,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还要跑客户。干了八个月,项目黄了,公司裁了三分之一的人,他是其中之一。
再后来他尝试创业,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工作室。做了半年,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一堆烂账和三十多万的债。
他用了整整三年才把那笔债还清。
那时候他三十岁,没房没车没存款,手机通讯录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借钱的人。
而现在——
他二十五岁,卡里有二十四万七千三百块。
没有负债,没有窟窿,有一间租好的厂房,有两个人愿意跟着他干。
还有一张写着他名字的便签,贴在那间厂房最中间的墙上。
林越关掉银行APP,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后天,秦颂的聚会。”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不是明天的计划,不是后天的聚会,而是那间厂房墙上贴着的那些便签。
三个按钮。
不用教。
看一眼就会。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词,慢慢睡着了。
猫在雨声里,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